无论时家家主时宏远当时因何断定裴允昭有罪,至少裴允昭并不是为了围剿漱弦真人而写下的这封信。
时宏远不仅污蔑她的名声,还没有把这本《魔煞平衡录》上报仙界,其心实在可诛。
然而...
秦素理略微焦躁地抚了抚额,时宏远在仙界浸淫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手中把柄众多,非一朝可以清理,若贸然对其出手,难保他不会鱼死网破。
暂时还动不了时家。
秦素理眼底闪过一丝郁色。她看向案边的《魔煞平衡录》,犹豫了片刻,伸手翻开了书页。
果然,空空如也。
她重重叹了口气。如此看来,这个幻境是司谭所造,当时他应该只是瞥见了这本书的封面,并不了解其中的内容,所以幻境中也未曾记录下这本书。
许是感受到秦素理想要脱离的心思,幻境加快了流速,
彼时魔界属地基本都处于混乱的荒野,很少有城镇,更别提信使和官吏,保守估计,裴允昭的这封信想要送到漱弦真人的手中,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来,魔修失控之时愈发频繁,木溪谷连连失守,城中众人皆惶惶不可终日。
众人挤在城墙之上,看着城外那些如野兽般嘶吼着的同族,脸上血色褪尽。
已有人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我是不是也快了?”
“我们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恐慌如同瘟疫,悄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司谭身上的甲胄早已遍体鳞伤,但他仍然伫立在墙头,死死地盯着城下的敌人。
听到众人的议论,他狠狠一抹脸上的鲜血,一字一句,震耳欲聋:“只要尔等心志坚定,魔气便不过是工具,而非枷锁。”
众魔怔怔地听着,司谭环视众人,语气渐沉:“与其担心以后会不会失控,还不如想想现在的事情。”他猛地指向城下围攻的敌人,大吼着,“如果我们再害怕犹豫,就要命丧今日了!”
风声猎猎,司谭的话如同惊雷,城墙之上,原本顾虑重重的魔修们眼神逐渐凶狠,绝望的死气被破釜沉舟的戾气所取代。
“城主说的对!横竖都是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为了木溪谷,杀!”
“杀!”
一时间,战场上刀光血影,尸横遍野。
城主府内,秦素理怔怔地看着屋内,一个摇篮正吱呀摇晃着。
她的心一颤,若有所感地放轻脚步,缓缓走到摇篮前。
那是一个用老藤编成的摇篮,藤条被打磨得温润发亮,边缘包裹着厚厚的软布,襁褓被叠得松松软软,裹成一个小小的窝,针脚细密整齐,生怕硌坏了襁褓中的孩子。
那孩子感受到了有人靠近,慢慢睁开了眼,一双红瞳亮得惊人。他咿咿呀呀地叫着,摆弄着两只小手,不停挥舞着玩闹。
秦素理再也无法抑制住笑容,她轻轻握住孩子白嫩的小手:“你好呀小师兄。”
孩子好奇地盯着她,一双瞳孔滴溜溜地转,毫无阴霾地冲着她笑着,
秦素理刚要开口,屋外骤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一个浑身是血的魔将撞开了房门,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夫人!城门守不住了,您快带着小公子走!”
禁制之下,秦素理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嘶吼着:“司谭呢?”
“城主还在东城门...城主让您赶紧出城去接应仙界的援军,木溪谷如何就看您的了!”
裴允昭咬紧牙关,一把将襁褓中的孩子抱起:“带路!”
几人匆匆地出了城。他们本想一路向南,绕过围城的敌军去与仙界汇合。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太多失控的魔修,这些魔修浑浑噩噩游荡在荒野之上,几乎是见人就杀。
裴允昭等人尽可能躲开人流,避免冲突,想要保存实力直到见到援军。
然而,逃亡之路比想象中要短太多。
“啊——”走在末尾的亲卫突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双臂肌肉暴涨,眼中似乎带着火,反手刺穿前面那个魔修的胸膛。
“他失控了!”尾兽的魔将猛地转身,挥刀挡下他的攻击,却被对方爆发出的蛮力震得虎口崩裂。
他回头看了裴允昭一眼,魔纹从胸口蔓延,早已爬至颈侧。
裴允昭抱着襁褓向后急退,变故来得太快,甚至没有任何预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名陪伴了她近一年的部下互相残杀着。
献血肆意飞溅,温热的血泼洒在她的衣角。
她知道,这些魔修离开了木溪谷,很难再能保持清醒,可她没想到,这魔煞侵蚀神智的速度,远比她预想的要快上百倍。
她抱紧孩子,不再犹豫,转身逃离。怀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像是要去抓她脸上的血痕,那双红瞳在阳光的映照下亮的惊人。
裴允昭低头看了一眼,心中猛地一沉。
红瞳,修士堕魔的特征。
她死死盯着孩子的红瞳,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般,动作僵在了原地。
秦素理虽然不能做出任何动作,但她实打实感受到了裴允昭的惊惶与痛苦,禁制控制着她的身体,立刻向木溪谷的方向原路奔去。
这个时候的裴允昭并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生来就已堕魔,但她赌不起,所有离开了木溪谷的魔修都疯了,裴知亦才不到周岁,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走火入魔,
她动用着全身的灵力,在一众发狂的魔修身边隐藏着自己的气息,返回了满目疮痍的木溪谷,这里早已毫无人烟。这里曾是魔修最后的庇护所,如今却成了埋葬一切的坟场。
她来不及去想自己的爱人去了哪里,只能匆匆将裴知亦藏到一处洞穴之下,希冀木溪谷维持了多年的庇荫能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耗尽最后一丝灵气,将洞穴彻底隐匿封死,咬牙转身,快步离开了洞穴。
她必须走远一些,把敌军都引开。
可她刚走出不到半里地,天空便暗了下来。
一股清冷的仙气从天而降,将她方圆十丈的范围尽数封锁。
她脚步一顿,缓缓抬头。
“裴允昭,”时宏远负手立于半空,“听说你找到了治愈魔族的方法,怎么看不出来什么成效呢?”
时宏远捋着长须,他的身后,一众仙门长老踏空而来,目光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睥睨,裴允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怎么听说,这么长时间来,你倒是与那起子魔修打交道打得火热啊?”时宏远冷笑一声,“赶紧交出平衡魔煞的方法,仙界还能原谅你的背叛,城主夫人。”
来者不善,裴允昭用尽全力平复着心中的恐惧,声音却极其平静:“时家主若想独吞成果,实在不需要如此义正言辞。”
时宏远眼神一厉:“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挥挥手,一个高大的身影被几名弟子扔了出来。
裴允昭的瞳孔骤然一缩。
司谭早已昏迷,他满身是血,甲胄早已裂成碎片,双手被仙门特制的锁灵链死死困住,整个人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你对他做了什么!”裴允昭情绪骤然失控
,她大声怒吼着,风声将她的质问传到半空。
“你慌什么,只有俘虏了城主,才算剿灭了一座魔城,不是吗?”时宏远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司谭的肩膀。
裴允昭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却被时宏远袖中的仙气震得踉跄后退。
“他没有失控,不是所有的魔修都是仙界的敌人!”裴允昭痛苦地摇着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喊着,“时家主,求您看在我们曾经共事的份上,放了我的丈夫吧!”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与魔族沆瀣一气,暗通款曲了?”时宏远慢条斯理地踱步上前,走到垂死的司谭身边,一把揪住司谭残破的衣领,将他提到半空,“这种连仙道都修不明白的废物,你居然指望他不会失控?”
他将司谭重重摔在血泊中,司谭的身躯猛地颤抖了一下,溅起的血点子沾染了他素净的袍角。
“裴夫人,若是你愿意将治愈魔族的秘方让给我,我可以留他一命,回了仙界后报你一个英勇牺牲,好不好啊。”时宏远狞笑着,他身后一众仙界长老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般两袖清风地作壁上观。
透过裴允昭的视线,秦素理盯着时宏远,原来这张面对她总是挂着慈祥笑意的面孔,剥去那层道貌岸然的画皮后,竟是如此卑鄙丑陋。
裴允昭咬了咬牙,鲜血从唇角溢出。她看着地上那个为了她和孩子拼尽一切的男人,思绪在脑中激烈交锋。半晌,她终究是默然地别过了脸。
见她不配合,时宏远脸上的伪善瞬间荡然无存,他阴丧着脸,将长剑狠狠刺入司谭的肩膀:“也是,一个魔修罢了,骨子里天生就是野兽,迟早要失控的货色,哪里值得你拿秘方来换?”
时宏远的话音未落,垂死的司谭却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曾盛着幽默与爱意的眼眸,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浑浊的猩红,魔气不受控制地从他七窍中喷涌而出,瞬间将周遭的仙气撕扯得吱嘎作响。
“你...”时宏远脸色微变,下意识退后了几步。
失控的司谭缓缓起身,猛地挣断了锁灵链,他周身魔煞翻涌,反手就将一名冲上前的仙门弟子撕成了两半。
“他真的失控了!”一个长老惊呼。
裴允昭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昔日的爱人,如今一副发狂的野兽模样,完全失去了神智。
众长老将他团团包围,打算形成合力将他围剿。
“不!”裴允昭满眼泪水,执起剑就要挡在旧日爱人的身前。
可下一瞬,剑光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具曾无数次将她拥入怀中的身躯,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世界在裴允昭眼中骤然失去了颜色。
“不……”一声破碎的呢喃从她唇间溢出。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灵力自她丹田炸开,灵气与魔气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她的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猩红。
裴允昭竟然在极致的悲恸中,走火入魔。
“那个女人也要失控了!”有长老拔剑。
时宏远仰天长笑:“这时堕魔反倒省了我好多事情!”
说罢,他指挥起众仙重整旗鼓,煞人的剑气直逼裴允昭的灵府。
“够了!”
一声厉叱自秦素理的意识深处炸响。她的声音带着沉痛的怒意与不忍,裹挟着灵力直接击溃了幻境的禁制。
周遭的风雪骤然停滞。
漫天的剑光,猩红的魔气,以及时宏远那张丑陋扭曲的脸,都在这一刻凝固成了灰白的剪影。
秦素理强行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有些疲惫地低低叹息:“可以结束了,司谭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