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时间被拨慢了流速,周遭景物凝滞了一瞬,看来此时便是第二个节点。

    秦素理静静端坐于内间,透过雕花窗格的疏影,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院中争执不下的几人。

    “城主!”那中年魔修抱拳身披重甲,声音十分激动,“您将那修士留在谷中已不下半月了,城中议论纷纷,您得尽早决断啊!”

    司谭负手立于廊下:“议论什么?”

    “当然是您把一个正道修士留在城中啊!”那魔修面庞涨红,神情焦灼,“城主您忘了吗,当年城中也曾来过几个正道修士,结果呢?三天不到,城里三成的人失去理智,发狂斗殴,死伤无数啊!”

    “你想说什么?”

    “这么多年,我木溪谷除了有些许发狂的流匪魔修骚扰,一直平安无事,正是因为我们再未允许正道修士进城!现在您纵容那个女人留在城中,就是在留下祸患啊!”

    闻及此,秦素理指尖微微一动,看来木溪谷中的魔修并非天性仇视正道,只是为了自保,才会断绝与仙界的来往。

    梦中魔尊的话仍历历在目,看来魔族一早便察觉,仙界之人的存在有可能会诱发魔族的心魔,致使众魔修神智癫狂。

    只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司谭缓缓站起身,玄色锦袍无风而动,他眸色沉冷,薄唇轻启:“所以,本座疯了吗?”

    “这...”那魔修噎了一下,但仍梗着脖子,“眼下无事,不代表日后一直无事。”

    “她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这件事容后再议。”司谭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你们若当真害怕,就不要靠近城主府。”

    说罢,他一甩袖,转身踏入内间,徒留那魔修在院中愤愤地跺脚,却不敢再多言半句。

    “在想什么?”禁制褪去,裴知亦行至窗下,俯身将秦素理鬓间的一缕碎发勾回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垂,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秦素理抬眼望向他。禁制之力早已褪去,她放下顾忌,细细分析着:“事实证明,允昭前辈留在木溪谷长达一年之久,她定是找到了克制影响魔修的方法,对吗?”

    “或许这段时间,她也已堕魔。”裴知亦眸光一凝,不禁沉声。

    秦素理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你还记得前些日子,那个在我们面前突然失去控制的魔修吗?”

    裴知亦点了点头。

    “魔尊曾指责是我导致他发狂。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是否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才导致他失控。”秦素理顿了顿,蹙起绣眉,“但思来想去也丝毫头绪,所以我曾猜测,或许只要有正道修士靠近魔修,魔修就难免会发狂。”

    “所以在仙界中的修士一旦堕魔,几乎都是瞬间发狂?”

    “理论来说是这样的,”秦素理指尖轻叩窗棂,“但...幻境中允昭前辈和你的父亲共处如此长的时间,他二人几乎亲密无间,说明我的猜测并不成立。”

    裴知亦一时沉默。

    秦素理无意识地盯着窗棂上的雕花:“难道发狂的条件,不是正道修士靠近,而是正道修士的某种状态...?比如,情绪波动、灵气外泄之类的...”

    “或许,与魔修自身的状态也有关。”裴知亦接过话。

    “...我没有察觉出来允昭前辈与前几日的我有和不同”秦素理稍显疲惫,叹了口气,“实在是参透不了其中的原委...”

    裴知亦抿了抿唇,起身绕到了窗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肩膀,磨蹭般得摇了摇头。

    “别太心急。”裴知亦轻声安抚着,“幻境尚未终结,我们仍有机会。”

    两个人双颊紧贴,彼此的体温在微凉的空气中悄然交融。秦素理偏过头,唇瓣贴近裴知亦的颊侧,轻轻地啾了一下。

    触电般的感觉瞬间袭来遍裴知亦全身,裴知亦全身一麻,耳根泛起薄红。颊侧的轻吻与唇齿交融的深吻既然不同,少了些许激情,却多了数不尽的缠绵。

    他有些怔怔地偏过头,脱口问道:“需要我也...”

    他眸中泛着灼人的温度,带着几分罕见的局促,看得秦素理不禁噗嗤一笑。

    “不需要,师兄。”秦素理眼尾微扬,笑意盈盈,“如果你非要先行问我的意思,那我只会说不需要。”

    她低低笑着,裴知亦不再多言,俯下身,直接将吻落在了她的颊侧。

    窗外树影婆娑,树叶无风自动,簌簌落下。整个内间的光线柔和地流转,两人的影子被慢慢拉长,又缓缓复原。

    “幻境要变了。”裴知亦侧首望向窗外。

    时光在幻境中悄然流逝。或许是为了调查木溪谷内魔修几乎从未失控的原因,又或许是因着对那个人的情意,裴允昭伤愈之后,终究未曾离开。她留在木溪谷,直至秋叶染黄,草木萧条。

    冬雪悄至,裴允昭穿着雪白的毛皮大氅,端坐于案前,正提笔书写着什么。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放下笔,合起书,笑意盈盈地迎接他。

    视线转换的一瞬间,秦素理透过裴允昭的眼睛,看清了那卷古籍封面,上面用古篆写着五个大字。

    魔煞平衡录。

    秦素理瞳孔骤然一缩,瞬间便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翻开古籍,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决定顺从幻境的禁制,放弃了强行翻阅。

    司谭一身玄铁铠甲大踏步而来,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窗外,雪花纷飞,天地间一片寂寥无声。

    司谭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裴允昭能清晰感到他胸膛下的那颗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粗硬的胡茬和冰凉的甲胄。

    “战况如何?”禁制牵引之下,裴允昭轻声问道。

    司谭的身体几不可查的僵了一下,随即他松开了手,挂起惯常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无妨,几波发狂的魔修罢了,他们打不过我们。”

    他边说边倒茶,手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指节上,他却恍若未觉。

    裴允昭强自压下心

    底焦急和不安,抿了抿唇:“发狂的魔修越来越多了,如果实在不行...”

    司谭抬起手,甲胄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寒芒,他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截住了她的话头:“你放心,外面的一切,都有我在。”

    裴允昭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想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心里。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他用手掌扶住她的后脑,浅浅用力加深了这个吻,但又觉得身上的铠甲太过冰冷,很快又克制地松开了手。

    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等我回来。”

    说罢,他转身离去,再次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裴允昭伫立窗下,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她站了很久,哪怕那个人的身影早已没入风雪,再也看不见。

    突然,一股近乎本能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在禁制的带领下,她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掌心朝下,轻轻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

    秦素理一怔。不过瞬间,她便明白了这个动作的含义。

    她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在这时,允昭前辈腹中已经有了孩子。

    廊下几个奉命保护她的魔将不禁侧目,低声劝道:“夫人,外面天寒,还是回房间休息吧。”

    裴允昭抬眸,只见几个魔将眼底的关切不似作伪,全无半分任何警惕和排斥,与上一幕中那名中年魔修满怀的敌意截然不同。

    看来,这几个月来,城中从未发生魔修发狂之事,木溪谷众人也已接纳裴允昭这个城主夫人。

    “城外,战况如何?”她看向那名魔将,语气平静。

    那魔将身形一僵,避开了她的目光:“回夫人,属下一直在城中值守,不太了解城外情形。想必...有城主在,夫人是不需要担心的。”

    裴允昭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秦素理在心中不禁默默叹了口气,方才司谭的从容不过是为了让孕中的妻子安心罢了。

    木溪谷,怕是快要守不住了。

    连她这个外人都能察觉到,想必允昭前辈也不会被轻易瞒过去。

    只见裴允昭重新退回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笺,对着窗外淡淡道:“你们退下吧,替我守好院门。”

    魔将犹豫了一下,还是抱拳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秦素理一人,只剩炭火偶尔迸出细微的噼啪声。理论上来说,她现在完全可以无视禁制,直接翻开那本《魔煞平衡录》。但不知为何,她放空了自己的意志,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了幻境中的裴允昭。

    只见她磨墨提笔,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这一次,信中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寥寥数行。

    漱弦,见字如晤。

    我已找到治愈魔族的方法,但以我个人之力无法救遍所有魔修,且近日发狂之魔日增,已将我等围困数月,烦请仙界速速派人,前往魔界西北木溪谷搭救我等。

    裴允昭,敬上。

    秦素理定定地看着落款那三个字,长长叹出口气。

    事已至此,真相已逐渐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