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雪止。

    远处,天光坍缩成一条细线,仿佛整片苍穹被从边缘撕开。

    时宏远一众仙人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他那令人作呕的冷笑也一层层剥裂,周围的一切开始无声地瓦解,露出木溪谷现实中的样貌。

    裴知亦猛地睁开眼,额角冷汗涔涔。他转过头,看见秦素理正向他御剑而来。

    “幻境结束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已经结束了。”秦素理并没有张口。一个更加浑厚的男声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苍凉。

    两人循声望去。虚空中,层层魔气荡漾开来,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他的面容深邃而硬朗,五官极其精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裴知亦的影子,那双红瞳不再像方才失控时那般猩红刺目,而是重新变回了温和的暗红色。

    即便隔着生死,两人相连的血脉亲情依旧清晰可见。

    秦素理上前两步,拱了拱手:“您就是司谭前辈吧。”

    司谭的残魂默默点头,他看着裴知亦,隐隐带着几分哀伤,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我一直在等待着你们的到来。”

    裴知亦有些怔怔,呆立在原地。

    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这个称呼只存在于仙界那些指指点点的流言中。可现在,那倒半透明的身影就在他的面前,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血脉深处沉睡的轮廓。

    他缓缓走到司谭的面前,看着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嘴唇翕动了半晌,终于生涩地吐出两个字:“...父亲。”

    这两个字从唇间流出时,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司谭的红瞳微微一动,半晌,叹了口气,“我的残魂支撑不了太长的时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抓紧时间吧。”

    秦素理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前辈,方才的幻境中,您最后...”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司谭却已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了一声,主动开口:“你想问,为何我最终还会死失控了对吧?”

    秦素理点了点头。

    残魂飘近了些许,虚幻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摇曳,像是随时会散去:“木溪谷中确实曾有传言,说魔修被正道修士影响后容易失控作恶。但面对允昭时,她看向我的眼神中,没有怀疑,没有恐惧,我只觉得心神安宁。”

    “可是面对时宏远时,他看着我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只没有神智的畜生,他的质疑与揣测让我无法压制自己的心魔。”他停顿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撕裂,“我的理智想要用事实反驳他的羞辱,可身体却控制不住,每当他辱骂一声,我体内的心魔便膨胀一分,直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许,并不是所有的正道修士都会害得魔修失控,心魔只会被恶念所吸引。”

    秦素理的脸色煞白了几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事情,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眸剧烈地抖动着。

    “知亦,”司谭的残魂转向一旁的裴知亦,虚幻的目光在他红色的瞳孔上停留了片刻,“你的名字,很好听。”

    裴知亦一怔,半晌才低声道:“是我的师父,为我起的名字。”

    司谭眸光一闪,残魂黯淡了几分:“是我们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

    裴知亦垂下眼帘,多年来他早已接受了自己无父无母的事实,可司谭满怀愧疚的歉意,反倒让他心底平白生出几分酸楚。

    “所以...母亲真的知道治愈魔族的方法了吗?”

    “我不知道,”司谭目光变得深邃,他的身影已逐渐透明,“当时时宏远多次以我们二人性命要挟,她都没有交出秘方,但若她真的找到了拯救魔族的方法,她一定放在了你的身上。”

    裴知亦浑身一震:“可是...”

    “记住...”司谭却已无力多言,残魂开始寸寸碎裂,化作细碎的光点,只留下一句缥缈的低语,“怀疑,便是失控的开始...”

    话音落下,他的魂魄彻底消失,融于了天地之间。

    几乎是同时,整个木溪谷再次剧烈震动起来。盘踞于木溪谷百年之久的沙暴终于消散,黄沙大漠之上的绿洲之城,终于重见天日。

    远处,黑压压的魔气如潮水般袭来,铺天盖地,遮云蔽日。为首的魔尊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一身玄甲在昏黄的天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她望着沙暴消散的方向,冷冷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蓄谋已久的快意:“冲!”

    “走!”裴知亦一把抓住仍有些失神的秦素理,御剑冲天而起。

    魔尊来势汹汹,两人且战且退,灵力与魔气在空中碰撞出刺目的火花。

    秦素理和裴知亦虽然已至合体,但魔尊以多欺少,围攻之势如铁桶一般。不过数十回合,两人便已落了下风,灵力几近枯竭。

    “魔界的实力,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裴知亦狠狠地抹了一把臂上的血,沉声怒斥着。

    怪不得,上一个轮回中,素理带着仙界人马几乎是倾巢而出,也只得落败而归。

    裴知亦奋力抵抗着侵袭,她身侧的秦素理却依旧有些恍惚,司谭的话似乎仍盘绕在她的心头,手中机械性地格挡着魔修的攻击。

    魔尊眯了眯眼,敏锐地捕捉到秦素理的异样。她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而起,直指秦素理而来。

    她手中的长剑裹挟着十成十的魔气,分明是动了杀心。

    “素理!”裴知亦瞳孔骤缩,想也未想便欲扑过去,却只来得及让她偏移半寸,那道魔气仍是直直打在了她的侧腹。

    秦素理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裴知亦咬了咬牙,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剑光一转,护着她向谷地深处急退。

    “师兄...”秦素理脸色煞白如纸,嘴角溢出血丝。

    “先别说话。”裴知亦一手持剑,一手抱着她,循着记忆在嶙峋的岩壁间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洞口,正是当年裴允昭藏匿自己的地方。

    他护着秦素理退入洞口,反手一道禁制封死了来路。

    洞穴幽深,内壁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那是裴允昭榨干所有灵力留下的痕迹。百年过去,竟是仍未散尽。

    裴知亦将秦素理轻轻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小心翼翼地撕开被血浸湿的衣襟,露出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动作轻柔地为她清理创面。

    突然,他的动作

    顿住了。

    在秦素理的新伤之下,一道陈旧的疤痕盘踞在肌肤上,像是一条蜷缩的蜈蚣,狰狞而刺目。那疤痕极深,几乎能想象出当年伤口深可见骨的惨状。

    陈年的旧伤被新伤崩裂,鲜血汩汩而出,

    “这是...”裴知亦眉头死死拧紧。

    秦素理沉默了半晌,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旧伤而已。”

    “是在秘境中被魔族偷袭的那次吗?”裴知亦双手颤抖着,新伤牵连着旧伤,创面极深,药粉撒上去便被血水冲开,极其棘手。

    秦素理叹了口气,拉上衣襟,动作缓慢而疲惫:“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裴知亦垂首,默默点了点头。当年秦素理被人偷袭重伤,自己也被迫关了禁闭,只听说青云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可如今亲眼见了她的伤,他才知当时的九死一生意味着什么。

    “素理,”裴知亦半跪在她的面前,语气郑重,“方才和魔尊交手的时候,你一直不对劲。”

    秦素理缓缓闭上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掩藏在黑暗中:“师兄,你说,我和时宏远有什么区别?”

    裴知亦一愣:“什么?”

    “我们都曾让魔修失控,还认为是他们自己的问题。”秦素理睁开双眼,握着剑的手逐渐脱力,“我们自以为的正义,不过是在为我们的卑鄙收拾残局而已。”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裴知亦一把握住她的手,制止了那把即将坠地的剑,“你担着保护仙界的重任,当然要考虑到最糟的情况,才能准备周全。”

    “可是...”秦素理微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罢了,可能这就是报应吧。”

    她偏过头,疲惫的闭上了眼,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素理...”看着她颓然的模样,裴知亦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翻来覆去地摔打。他只能更用力的握紧她的手,可是,他们肌肤相贴,近在咫尺,心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两边。

    裴知亦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过往的种种,似乎从他重新回到她身边那天起,她就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那日在竹屋,两人心意相通,秦素理守在他的病榻边,满眼泪水,他以为那是担忧,是爱意,满心欢喜地沉溺其中,却从未想过,那眼底深处藏着的,或许还有一丝忌惮与迷茫。

    忌惮什么?迷茫什么?

    裴知亦的心脏猛地抽痛一下,他不敢再想下去,却又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我累了,师兄。”秦素理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她没有睁开眼,泪水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的声音萧索寂凉,裴知亦心中一沉,连忙捧住她的脸,指腹擦干她的泪水:“素理,你不能放弃,你是正道之首,仙界还指望着你,你不能死在这里。”

    “我们虽然找到了魔修失控的诱因,可...”秦素理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我们如何解决呢?让所有修士收起猜忌?”

    她疲惫地摇了摇头:“人心难测,如果我是魔尊,为了同族的生路,也会倾尽全力屠尽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