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亦跟着那名老者,沿着弯曲潮湿的阶梯一路往下。
地牢阴暗无比,只有零星几个灯火闪烁,牢底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囚犯们形如枯槁,如鬼魅一般盘踞在黑暗中。
裴知亦垂眸,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急切,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加快了速度。
转过一个拐角,一间牢房的石壁上锁着一个白衣女子。裴知亦心下一沉,借着幽暗的灯光,他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清秀的面庞,白色的衣裙,绾起的长发,她紧阖着眸,似乎十分难受。
这张脸,他曾在无数个晨昏中凝视过,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
方才那些人说她受了重伤...
裴知亦一攥拳,立刻就要摆脱禁制控制自己的行动,将秦素理放下来。可秦素理却睁开了眼,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裴知亦一顿,稍稍放松了下来。
“就是她。”那老者站在门外,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砾,“按惯例,木溪谷从不与正道修士来往,但此女受了重伤,守城的将士们不忍将她赶出去,若城主觉得不妥,我这就去安排...”
“不必了。”裴知亦的声音响起。
他示意老者打开牢门,径直迈了进去。
牢房内空间狭小,石壁渗着水珠,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裴知亦走到秦素理面前,他的长袍逶迤拖地,暗红的袍脚扫过潮湿的石面。
他仔细观察着秦素理,发现她虽然有些狼狈,但周身气息稳定,没有血迹与伤口,心中不禁松了口气,刚想对上秦素理的眼神,却发现她颊色微红,一双皎洁的瞳孔正直直盯着自己的胸口,有些出神。
裴知亦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那身奇怪的衣服,暗红长袍衣襟大敞,紧实的胸肌一览无余。他下意识地想拢一拢衣领,可禁制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心中未免有些赧然,但身体却有了动作,他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沉香与魔气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热度,将秦素理整个人笼罩其中。
“看够了么?”他开口,声音颇有磁性,轻轻挠在秦素理的耳膜上。
秦素理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一时竟不知这是裴知亦在对自己说话,还是他正扮演的某人在说既定的话。
她努力移开视线,抬头望天,尽力顺从着禁制的命令。
裴知亦低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原来正道的人都这般保守。”
秦素理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这样熟悉的脸,配上这般陌生的语调和轻佻的话语,实在是有些好笑。
裴知亦心中也是百般的别扭,真是没想到,自己父亲怎么是这样的做派。
他直起身,转向门外对那名老者淡淡道:“你退下吧。”
老者躬身应是,消失在地牢的尽头。
监牢中重归寂静,或许是在场的只有他们这两个外人,禁制对他们的压制减轻了不少。
裴知亦无奈地抚了抚额,至少不会逼他说些奇怪的话了。
他大步上前,指尖触碰到秦素理腕上冰冷的铁环,只是普通的锁链,并没有灵力加持,他不禁放下心来,立掌成风,将四支锁链尽数斩断。
被解放的秦素理松了松手腕,并没有立刻放下,反而落在了裴知亦的胸膛之上。
轻柔的触感一戳一戳地点着裴知亦的肌肤,毫无阻隔。裴知亦耳垂泛红,一把扣住她的指尖,嗫嚅着说:“幻境的情节...好像不是这样的...”
秦素理不慌不忙,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他额心的宝石,顺着面颊划到耳坠,揉捏着他的耳钉:“你这般打扮,甚是好看。”她顿了顿,面色有些奇怪地补充了一句:“只要不张嘴说话,就更好了。”
裴知亦面色砰得涨红,连忙将她两只作乱的手全都压制在胸口:“...你别乱动...”
秦素理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突然喟叹一声,搂住他的脖颈,埋进他的怀抱中:“师兄,我已经三天没有见到你了。”
“怎么会?”裴知亦一怔,“我才刚刚清醒过来不过半日。”
“或许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秦素理的脸颊贴着他裸露的胸膛,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多日来的担忧荡然无存。
“让你担心了。”裴知亦叹了口气,回抱住她。
秦素理微微闭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沉香与魔气的气息,竟比仙界任何一味安神香都要奏
效。裴知亦低头,下颌轻抵她的发顶,看着她难得写满了依赖的侧颜,心头只剩下一片温软。
“所以,”秦素理正了颜色,轻轻抽开了身子,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服,“这幻境到底怎么回事?”
“这幻境似乎在重复着以前的事。”裴知亦试图拢拢衣襟,衣料却毫无弹性,只得作罢,“这里禁制很强,幻境会强制我做他规定的事情,就我所知,我似乎正在扮演我的父亲。”
秦素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太过意外:“这幻境虽然很强,但它似乎已经认可了我们的身份,只要我们顺着剧情走,应该能找到核心。只是...”她顿了顿,面露踌躇,“不知幻境赋予了我什么角色?”
裴知亦神色有些复杂:“貌似是...我的母亲。”
秦素理缓缓眨了眨眼:“看来允昭前辈的爱情还真是有些坎坷呢。”
裴知亦:“...”
他用力摇了摇头,耳尖红得滴血:“现下我们该怎么办,难道要一直配合这幻境继续下去?恐怕时间不太够。”
“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我猜测这么大的幻境不会支撑太长的时间线,恐怕只是挑选了几个重要节点反复重演而已。”
秦素理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环顾了一圈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正色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先整理一下目前掌握的情报。你被赋予了你父亲的身份,而我则扮演着你的母亲。那么,这个节点重现的,应该就是他们初遇的场景。你父亲将重伤的允昭前辈从沙漠中带回,关进地牢...虽然这发展有些超乎我的想象,但大致脉络如此。”
裴知亦竭力抚平皱起的眉头:“是这样的。”
秦素理强压下嘴角那点笑意:“那么,你对这幻境的来源,可有什么想法?”
裴知亦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那若隐若现的鎏金丝线上,低声道:“我猜测...或许是我的父亲在指引我们。灵海中他对我说他已等我多年,也许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进入木溪谷,在他布置的幻境中,知晓当年的往事。”
“有理,所以多年来,沙暴阻挡着所有外人,唯独将你放了进来。”秦素理略一沉吟,“既如此,我们便顺着这节点走下去,且看看下一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