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亦紧闭着双眼。
意识浮沉间,耳边传来车轮碾压青石的滚滚声,与众人的吵嚷喝彩声交织一片。空气里混合着木质和皮革的沉味,他的身体随着身下座椅的起伏而轻轻摇晃。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深棕色的车厢壁板,表面雕着繁复的纹路,在微光下泛着暗沉的油光。马车柔软的靠垫包裹着他,带着他缓慢向前移动着。
他试图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小臂上缠绕着鎏金的丝线,泛着些许邪气,如活物般贴着他的皮肤。他一怔,低头检查自己,却发现自己穿着一袭暗红的长袍,衣襟大敞,任由一片苍白的胸膛与锁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骨骼、轮廓、五官,都是熟悉的感觉,只不过额间多了一道银质抹额,垂下一颗鸽血红宝石,恰好贴在眉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他有些发蒙。
记忆仍停留在与秦素理分别的那刻,他转身向着沙暴中央走去。黄沙如云般托着他前行,一路上他畅通无阻,可却在某一时刻,像是被什么人推了一把,掉进深渊一般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之后,他就在这里了。
裴知亦捏了捏眉心,环顾四周,车厢内陈设奢华,紫檀木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玉盏,盏中残茶早已冷透。他试图找到幻境的痕迹,然而无论是用眼来看,还是用神识来探查,他都查不什么所以然。
外面仍旧吵吵嚷嚷的,隔着厚重的壁板和帘幕,众人的声音被削弱了一层,变得浑厚沉闷。
终于,他抬起手,掀开一角窗帘。
刺目的天光猛地刺入他的瞳孔,他下意识眯起眼。街道旁挤满了人,黑压压的脑袋随着喝彩声起起伏伏。人群的脸上泛着亢奋的红光,对着马车和车队投掷着瓜果蔬菜,嘴中大喊着什么,却具体听不清楚,只能感受到那股热情的喜悦,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裴知亦心中充斥着迷茫,他松开手,帘幕落下,再次隔绝马车与外界。
他决定按兵不动。
——
秦素理一身素衣,站在高高的沙丘上,注视着仍旧盘旋不停的沙暴。
那套大红的魔修束裙早已被风沙席卷得破破烂烂,被随意地扔在了一边。既然这里无人敢靠近,换回青云的衣服也无妨。
她轻轻摆首,发间的重量轻了不少,魔族华丽的簪饰也是戴够了,她还是更偏爱简单利落单根木簪。
她眸色沉静如水,神情肃穆,可修长的指节却无意识绞在一起。
自从裴知亦走入沙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虽然有准备裴知亦将会分别一段时间,但三天之久,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相信,只要裴知亦安顿好自己,有外出的自由,他就一定会离开沙暴,来向自己报个平安。
现在这样杳无音讯,多半是被什么东西拌住了脚步。
这三天来,秦素理已经仔仔细细地调查了沙暴外围,并没有发现任何的突破口,强闯不进,智取不得,难得秦素理有如此束手无策的时候。
她来回踱着步,靴底碾过沙粒,发出恼人的声响。她皱了皱眉,竭力保持着平静,视线却从未离开沙漠中心的庞然大物。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思忖着,三天,三天足以将一个大乘期修士围困致死。
她原本以为,沙暴独独向裴知亦开放,是在替裴知亦的父亲表达善意。可事实上,他们从未了解过他的父亲,是敌是友,并不可知。
思绪愈发杂乱,秦素理重重吐出一口郁气。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再尝试强攻一次。
——
马车行进了半晌,终于在一座朱红的大门前停了下来。门板被侍从轻轻推开,无数魔修分列两侧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齐声大喊:“恭迎城主!”
那一双双泛红的瞳孔,热情地凝视着他。裴知亦没有犹豫,顺其自然地走下了马车。
几个魔修连忙站起身迎了上来,一个圆脸的魔修笑脸相迎,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热络:“司潭城主此次剿灭了流贼,合该好好庆祝一番,我的府中已备下酒席,只待城主赏脸。”
另一个立即反驳:“司城主风尘仆仆归来,还是让城主好好休息才是。”
“是是是,是我想得不周到了。”被挤兑的那人飞速翻了白眼,看向裴知亦时却连连赔笑。
裴知亦没有回答,他迈步向前,目光落在那扇大门的牌匾上烫金的三个大字——“城主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扮演着自己的父亲。
一个颇得人心的城主。
他穿过前厅,步入内院。院中风格华丽张扬,雕栏玉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与自己身上这件华服相得益彰。
几个侍女正在廊下煮茶,见他过来,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屈膝行礼。他摆了摆手,侍女们如蒙大赦,低着头退了出去。
他在一张石桌旁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上的纹路。石面是上好的寒玉,触手生凉,纹路间隐约嵌着金丝,彰显着主人的奢华。
他闭上眼,再次试图感知幻界的边界。神识如涓流般向外探去,却茫然四散开来,没有碰到任何壁垒。
这幻境委实太过真实,让他都不禁有些失神。
可他知道它不是真的。
“城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知亦睁开眼,没有回头,他听着那人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全身绷紧,灵力在经脉中悄然流转做着防备。
“何事?”裴知亦问道。声音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虽然还是他自己的嗓音,但语调却低沉慵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全然不像他平日里的清冷。
“西郊的结界出现了裂痕,守军来报,似乎是有正道修士闯了进来。”
裴知亦动作一顿。
“扔出去不就好了吗?”他听见自己这样答,心里却猛地一紧。他不知道这是幻境早已设好的既定发展,还是现实中突然出现的变故。
万一正道修士是素理...
“那女人受了重伤,央求我们救救她。”老者顿了顿,“守军已经将她扣下,关在了地牢。按惯例,我们不应该...”
“带我去看看。”
——
秦素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闯进来的。
前些天还对她怒目相视的沙暴,在她第二次闯入时竟变得温顺下来,狂风不再与她作对,反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好像为她指路。
她闭着眼,任由风沙裹挟着她向前。
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瘫软在一片草丛之中。青草的香气扑面而来,与沙漠的干燥截然不同。
几名守城的魔修正
七嘴八舌地围在她身边讨论着。她想坐起身,却好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按压在地上。
“好像是个正道修士。”一个守卫一字一顿,他表情木然,语气隐约的木讷,像是一些功底很差的戏子捧读着台词,每个字都咬得过分清晰。
另外一人随即附和着:“我们该把她丢出去。”
秦素理心里一惊,好不容易进来了,岂又再出去的份?她微微阖眸,凝神聚气,在丹田集结灵力,试图突破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禁制。
“可是她好像受伤了。”又是很奇怪的捧读。
受伤了?秦素理皱了下眉,刚刚凝起的灵力一松,立刻四散入经脉。她感知着全身上下,除了无法动弹外,并没有发现什么伤痕。
一个女魔修伸出手,摸索着她的腹部:“是的,她伤得...”突然,她顿住了,手下有些焦急地来回抚摸,像是在寻找什么。
秦素理睁开眼,发现几个魔修都像是卡住了一般,皆直勾勾地盯着那名女魔修在她的腹部抚摸。
秦素理心念一动,用不属于自己的语气哀嚎着:“啊——好痛——我的...”她瞄了一眼腹上那只手的位置,“上腹,好痛!”
那女魔修的手一颤,像是被什么烫了一样收了回去,她表情僵硬地看向秦素理,眼中闪过一丝无语。
有些过了,秦素理抿了抿唇,随即头一歪,装作痛得无力再说话,呼吸也刻意放得微弱。
女魔修呆立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她再次伸出手,本想搭在秦素理的脉上,但她犹豫片刻,终究只是虚虚地放在秦素理的手腕上,指尖悬空,连皮肉都没碰到。
“脉象...很乱。”她说。
简直胡诌。这发展太过荒诞,秦素理难免有些腹诽。
“把她扔出去,就是让她等死。”魔修们终于下了结论。
“把她带回去吧...”
“关在牢中...”
秦素理已经略显放弃地闭上了双眼。这些魔修实在古怪,木讷的表情、僵硬的语调,言谈举止处处透露着不对劲,更别提她现在应该在沙暴中心,可四周静谧,甚至绿草丛生,显然不是在真实世界中。
她隐隐约约猜到,沙暴本身保护的是一个幻境,幻境中的人事物都会按照既定好的情节发展下去,如果出了意外,也会努力调整回到正轨。
既定情节中,此时应该会有一个重伤的正道修士闯入这里,可惜自己的到来打乱了这一情节,幻境便直接将这个人的身份赋予了她。
如果她想继续留在幻境找到裴知亦,就不得不配合幻境,否则很容易被它排斥出去。
思及此,秦素理彻底放弃了抵抗。她将全身肌肉放松下来,不再试图运转灵力冲撞禁制,完全一副重伤无力任人摆布的模样。
几个魔修见状,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他们的手冰凉而僵硬,像铁钳般扣着她的腕骨,丝毫没有属于活人的温度。
进了地牢,几个魔修将她拖到一面石壁前,从墙缝中扯出几根黝黑的锁链,动作机械地环上她的手腕与脚踝。
地牢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她竭力克制着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反抗本能,将体内躁动的灵气压回丹田,整个人乖顺地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她很好奇,接下来是个什么样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