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达木溪谷时已是第二日的深夜。
跟严小青分别后,两人车马不停,日夜兼程。然而,所到之处并无想象中的重兵拦截,似乎魔尊就这么放任他们长驱直入。
这反而让秦素理更加紧张。
她勒住缰绳,撩开覆面的纱巾,露出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直直望向远方那片盘踞在黑暗中的沙暴。
黄沙弥漫,铺天盖地,沙暴中心的可见度已近乎为零,它仿若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将前方的路死死堵住,贸然前进只会迷失方向。
秦素理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地图,就着裴知亦指尖燃起的灵火,再次确认方向。
“还真是那里。”秦素理面色严峻。
裴知亦并未多言:“夜里不便,我们明天再想办法进去。”
秦素理收起地图,朝不远处几点零星的火光努了努嘴:“去问问。”
沙暴外三里地,散落着几顶粗糙的棚帐,四角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杆插在沙地里,顶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粗布,风一吹便猎猎作响,似乎要随时卷起来走人。
裴知亦推开最显眼的一间棚屋,里面围坐着几个风尘仆仆的魔修,长板搭起的石桌上放着几瓦罐浑浊的酒。
见有人进来,几人同时抬头,立刻将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裴知亦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几块换好的魔晶:“路过,讨碗水喝。”
魔晶落桌轻响,帐中的几人缓和了脸色,按刀的手也松了回去。为首的瘦高个收了魔晶,从桌底摸出了一个脏兮兮的碗,一个甩腕,飞到裴知亦的手中:“自己倒。”
裴知亦并没有倒酒,只舀了半碗凉水,靠坐在门框边搭话:“我想一路往西,被这沙暴挡了路,几位兄弟像是常年在沙海中讨生活的,不知可否指点一二,这沙暴何时能消啊。”
“西?”几人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表情,“劝你别去。”
“有何指教?”裴知亦拱了拱手。
“那沙暴,多少年了,就没停过。”瘦高个扬起眉毛,语气夸张,“前些年有那么些个不信邪的,三五个结队往里面闯,结果呢——”
他拉长了语调,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再没人见过他们。”
裴知亦挑了挑眉:“里面有什么?魔兽?法阵?”
“谁知道呢?”一个粗壮的大汉将空瓦罐一摔,“有人说里面闹鬼,还有人说里面封了什么上古禁制。反正那地方邪门得很,沙暴一直赖在那里,搞得我们走镖都不利索——”
“喝你的酒!”高瘦个立刻一个眼刀飞了过去,粗壮的大汉不禁缩了缩脖子。
裴知亦无意引起他们的戒心,立刻将话题拉了回来:“那沙暴,一直都是这样吗?”
高瘦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缓缓道:“据说原来曾是一处绿洲,里面藏着无数法宝和功法,但听信想要一探神迹的人都死在里面了,传说总归是传说。”
裴知亦若有所思的垂下眸,将碗中水一饮而尽,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棚屋。
——
秦素理就在不远处,早已支好了帐篷等他。见他回来,她递上一包用纸裹着的烤肉,焦黑的外皮裂开,露出里面半生不熟的肉:“如何?”
裴知亦简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包可疑的食物上,焦黑的肉边与白皙的指节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有些迟疑:“这是...”
“等你等得无聊,找点事情做。”秦素理颇为遗憾地收回手,“确实不是很成功,在烹饪方面我只要求熟了就行。”
见她这幅样子,裴知亦不禁想起她初上青云时,尚未辟谷,整日里上蹿下跳,山中的走兽几乎沦为她饱腹的目标。可做出来的东西,隔着几个山头都能闻到糊味,她还偏偏说什么要孝敬师兄,经常把烤糊的鸡鸭鱼鹅堵在他的门前。
当初他还觉得这个女孩怕是凡根未清,难以修得大道。后来才知,她只是在人间流浪时饿怕了。
好在,青云找到了她。
裴知亦微微失神,随即接过那包肉,有些无奈地塞进储物袋:“这兽来历不明,还是不要鲁莽进食比较好。”
他转身处理掉篝火与残骸,布下结界。灵光撑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风沙隔绝在外,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
“无论怎样,明日一早,我们先在沙暴周围探探动静。”裴知亦盘膝而坐,秦素理将身子半倚在他的怀中,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隔着衣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沉入梦乡。
裴知亦低低嗯了一声,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
大漠的风沙呼在结界外啸着,但秦素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就在自己身旁,让他不由得放松了心神。
碍于血脉的问题,以前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去寻找父母,可她却陪着他,千里迢迢,跨越仙魔两界,来到了这大漠的尽头。
裴知亦长叹一声,搂紧了沉睡的她,阖上双眸,静息打坐。
他沉下心来,神识沉入灵海,起起伏伏着,如飘荡在平静的海面。
忽然,海面之上多了艘小船,小船无风自动,晃晃悠悠地向他使来。
裴知亦一怔,修士的识海可是极为私隐之地,怎会有异物闯入。他当即凝神聚气,戒备地打量着那艘凭空出现的小船。
但那艘小船似乎没有恶意,甚至散发着亲昵的气息,像是在呼唤他。裴知亦紧绷的神识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被那股熟悉的气息牵引着,无意识地飘荡过去。
船头上静立着一个男子,他身形颀长,站姿笔挺,微微昂首,脖颈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正极目远眺,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离得近了,裴知亦看清了那人的脸。他有着魔界男子特有的深邃五官,眉骨很高,一双凤眼,竟与自己的如出一辙。
裴知亦不由得一惊,神识刚欲后退,却被那男子捕捉到了踪迹。
光影交错间,那男子紧盯着他,轻启薄唇,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你终于来了。”
——
旭日
初上,风势渐歇。
裴知亦早已清理好自身。他屈起单腿,靠坐在小小的沙丘旁,有些出神地望着天边火红的太阳。
木溪谷中央,狂风依旧席卷着黄沙,漫天飞舞,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在晨曦的映照下,那肆虐的沙暴竟出奇地壮丽。
秦素理默默走到他的身后,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
“我见到他了。”许久的沉默后,裴知亦突然开口。
“谁?”
“...”裴知亦转过身,瑰丽的红瞳中带了些许莫名的情绪,“我的父亲。”
秦素理一怔,揽着裴知亦的手不觉松了力道,却又被裴知亦轻轻一拽,重新拥回怀中。
“我从未见过他。”裴知亦靠在她的肩头,喃喃道,“但他入我灵海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了他。”
“他入你灵海?”
“嗯。”裴知亦点了点头,“昨晚的事。”
“那岂不是说明...”秦素理抿了抿唇。
“说明他有可能还活着。”裴知亦没有束发,如瀑般的青丝铺了秦素理满身。
“...”秦素理思忖片刻,更为谨慎道,“也有可能如我们师父一般,还剩几缕残魂。”
“他说,他一直在等我。”
秦素理将他从自己怀中扶起,声音沉稳:“那我们便去找他。”
不再多言,两人收拾好行囊,即刻启程。
昨晚驻扎在旁的棚屋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或许在这大漠之上,浪迹天涯才是常态。
——
两人将马匹拴好,只身向沙暴中心而去。
刚探入沙暴边缘,天地便变了颜色。狂风如亿万把钝刀,裹挟着风沙碎石,抽打在两人的护体灵罩上,能见度骤降至数丈之内,四周只有一片昏黄的死寂,唯有风声在耳边尖啸。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逆行,裴知亦紧握着秦素理的手,两人的灵力交织成网,才勉强稳住身形,在这混沌中撕开一条前进的缝隙。
越靠近风暴中央,狂风愈发激烈,
下一秒,异变突生,周围的狂风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统一起来,化作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攫住了秦素理。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狠狠掼回来处。
裴知亦的手臂青筋暴起,他死死钳住秦素理,与疯狂的沙暴猛烈对抗着。
秦素理踉跄地稳住身形,咽下喉头的腥甜。抬头望向前方,惊愕地发现,对自己毫不客气的狂风,竟温顺地围绕着裴知亦身侧打转,卷起的黄沙也如云般围绕在他身边,丝毫没有抵制的意思。
禁制接纳了他。
裴知亦回过头,眼中满是焦灼与不甘。秦素理对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穿透风沙,坚定而清晰:“去吧!”
说罢,她将紧握裴知亦的手轻轻掰开。
“我在外面等着你!”风沙迷了秦素理的视线,但她仍然嘶吼着。
裴知亦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踏入那道只为他而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