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理动作一顿,眼中那抹轻视放淡了不少。反观一直沉默不语的裴知亦却是拧起了眉,魔界之人阴险诡谲,他绝不会容许再出现一个挑拨他师兄妹关系之人。
他冷冷讽笑一声:“那你不该是与我交易?”
说罢,他便起身离去,却被秦素理一把攥住衣袖。
裴知亦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这种人滑嘴油舌,便宜占尽,不值得为他费心。”
秦素理却只注视着严小青,语气中带了一丝探究:“说来听听。”
严小青斜觑着身前高大的裴知亦,吞吞吐吐:“这...”
秦素理瞥见他这副犹豫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手上却拽了拽裴知亦的衣袖,吐出一口郁气:“师兄,喝完这盏茶再走吧。”
裴知亦不尽赞同,刚想说些什么,秦素理又轻轻摇了摇他的衣袖。
他终究是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了秦素理身边。
严小青抿了口茶,藏在衣袖后的嘴角向上翘了翘,放下茶杯又端得一副买卖做派,前倾着身子,拉长嗓音:“道君可曾听过一句诗,秋深拨草天台路,灵骨要寻亲父母啊。”
秦素理闻言,不禁掠过一丝失望:“允昭前辈,正是我们来此的原因,我不认为你能知道的比我们还多。”
严小青却摇了摇头,右手一指,遥遥点向窗下的一株并蒂莲:“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道君您知道的事裴允昭的功业,私事却并不如我了解。”
秦素理蓦然攥紧了手心。
是啊,当年允昭前辈深入魔境后才怀了身孕,必然是与当地某个男子结了契。
此前他们二人一心追查前辈的踪迹,一心放在了她的书信笔迹与灵力线索上,却忘了她的儿女之情,也甚是重要。
她与裴知亦对视一眼,有些无奈地微微摇头。
这确实是她的疏忽,自己本是孤儿出身,所谓的父母之爱,也只能在严厉肃穆的漱弦真人身上获得零星。而那晚与裴知亦心意相通,归根到底是本能驱使。理智之上,她确实很难将职责与私情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
“所以,你想告诉我们的,是关于我师兄父亲的事情。”
“正是。”严小青眯了眯眼,点了点头。
裴知亦略微放松了心神,靠回紫檀椅背上:“幼时我与母亲相依为命,她从未让我知晓关于我父亲的任何事情。如今我们冒着风险来了魔界,也不是为了探知我母亲的私事。”
他显然还是不认同这桩买卖,话里话外都在贬低着严小青信息的价值。
这桩交易中,秦素理虽是买家,可一旦成交,严小青这个卖家才是真正攫取利益的一方。裴知亦出言反驳,秦素理也只作壁上观,余光静静觑着严小青,看他如何证明这桩买卖的必要。
“是。”闻言,严小青竟只点了点头,“道君方才提起裴允昭,我便知道道君此行必是做足了准备的。”
他顿了顿,突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可我观鹤楼也不是无能之辈。据我们所知,当年裴允昭流落魔界,与仙界的通信曾经中断过整整半年。”
秦素理半垂下眼眸,心中已是有些明了。
算算秘境中漱弦真人残魂提到的时间线,允昭前辈的确是有数月未能联络仙界,再之后,她便生下了裴知亦,并在信中声称自己找到了治愈魔族的方法。
“想必道君的线索也是在此中断吧,”严小青觑着秦素理的神色,见她并未反驳,便知生意成了大半,更加卖力地说道,“严某可以送您一个消息,这段时间,裴允昭的确是在某一偏僻魔谷,与人相恋,生下了裴公子。”
“也是在这段时间,她找到了治愈魔族的方法,是吗?”
“这条消息,就没办法免费送给道君了。”严小青皱着那张势利的脸,笑声像个苍蝇一般在屋内嗡嗡盘旋。
裴知亦周身威压骤然铺开,他越过餐桌,一把揪住严小青的衣领,眼神冰冷:“你明知有我的母亲有治愈魔族的方法,却不公之于众,让这百年间的修士承受疯癫之苦,让我的母亲背负叛徒的骂名?!”
严小青被把住命脉,却不慌不忙,甚至笑容都不减。他第一次将视线完全落在裴知亦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老狐狸式的挑衅:“裴公子可得仔细着,严某不过一介生意人,如何能掺和起这仙魔两界之间的大事,那未免太僭越了。”
他抬起左手,指尖的铜扳指光芒一闪,竟轻而易举地将裴知亦的手拨开。
裴知亦盯着眼前这个掮客,忽然想起了仙界的那些人。他们看似仰望着他,眼底却总是不自觉露出阴险的轻蔑,嘴上说着卑微的谦辞,话里却总是暗藏着装腔作势的鄙夷。
“开个条件吧。”秦素理淡淡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对峙,“人情什么的,太过虚无缥缈,想必严掌柜你也不甘心止步于此吧。”
“素理...”裴知亦郁气未解,仍想再劝。
对上秦素理的双眸,严掌柜的脸上又攀起那谄媚的笑,笑纹如花苞一般绽放在双颊:“道君您只需发誓,待您平定了魔族得胜归来,能在仙界给严某留口饭吃即可。”
“立誓?”秦素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您该知道,您有的消息我并不是查不出来,在您这交易不过节省了些许时间。这样的好处,并不足以让我立誓。”
严小青微不可察的紧了紧眉毛,但仍强挂着笑:“魔尊已经发现您了,追杀不过是时间问题,您必须争分夺秒。”
“你觉得,我会怕她?”秦素理敛了笑,尾音很轻,不悦之意却很是明显。
“...”严小青彻底没了笑容。这问题如何答也答不好,他只能闭上嘴。
他不明白,明明这生意就要成了,秦素理却在几瞬之间翻转了态度,步步紧逼,让他无力招架。他原本还想再拿拿乔,多为自己挣些筹码,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这些年来,严小青游走仙魔两界,做成的生意多,结下的仇家也更多,更何况他是一个常年与魔打交道的修士,仙魔开战在即,只怕届时两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所幸他还未曾堕魔,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求得秦素理的一个庇佑。
话术不成,他便只能靠察言观色。他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秦素理,只见她神情郁郁,看向仍带着愠色的裴知亦,眼底不免有些叹息。
严小青神色一僵,瞬间意识到秦素理的不悦是因为自己对裴知亦的不敬。
他不过思索了片刻,便站起身子,对着身侧的裴知亦深深一揖:“裴公子见谅。方才公子所指之事,当时严某不过一介商贾,凭着来往住客的闲言碎语才能探知一二,这来路不明的消息,严某如何敢外传。”
他顿了顿,随即又向秦素理承诺:“当然了,自从观鹤楼建成以来,严某出手的消息都是经多方核实的,必不会出错。”
“严某手握这条消息也是许久,只是一直苦于无人相告,正巧道君来了,这消息便是寻得了最合适的主儿不是吗。”
严小青暗中打量着裴知亦,见他仍然抿唇不语,腰更低了下来:“而且严某也是觉得,于情于理,裴公子都应该去追本溯源,不是吗?”
话音刚落,秦素理缓缓放下了茶盏,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考量。
严小青身子转了个方向,对着茶桌另一侧的秦素理又是一揖:“况且,道君能来一次不容易,与其在魔尊的地盘受制于人,艰难求索,不如尽早查明真相。早一日回仙界,也是早一日平安啊。”
此话又是说得裴知亦心念微动,他看向一袭别扭魔装的秦素理,稍稍收敛了威压。
严小青已是黔驴技穷,他怕再多说反而适得其反,只能一个劲地哈着腰,细密的汗浸湿了他的后领,他也浑然不觉。
似是过了一万年那般久,秦素理终于起身,她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裴知亦,轻声发问:“师兄,你觉得如何?”
裴知亦隐在烛火阴影中,微微点了点头,口中却道:“立誓这个条件太苛刻,我觉得不值得。”
“道君不想立誓便不立誓,”严小青猛地抬起了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只要道君心里...心里记得这个人情便好。”
又是一阵沉默,严小青只觉喉咙发紧,他仗着观鹤楼和那枚铜戒纵横魔界许多年,这是第一次他在自家的地盘上觉得坐立难安。
秦素理从腰间解下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玉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灵光,上刻青云两个大字。
“无论你曾做过什么,拿了这个玉佩,就说明你在我青云的保护之下,只要是...”秦素理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些许疲惫,“只要是仙界还算体面的宗派,都不敢对你轻举妄动。”
“多谢道君!”严小青连忙叩拜在地,高举双手,接过了那枚玉佩。
交易已成,他也心满意足,忙不迭地爬起身,将桌上的本子翻开,扯下其中的一页,毕恭毕敬地递到秦素理手中。
纸上是魔城详尽的地图,严小青指着左上方一个醒目的圈,解释道:“这就是裴公子父亲所在之处,自从裴...”他及时止住了话头,“自从允昭前辈逝世,这片谷地便被不明力量封锁了起来。但严某能肯定,当年前辈必定是在此处悟得了几分玄机,才会向仙界发出了最后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