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上,主殿内烛火昏黄,几名低阶弟子垂着头,抬着热气蒸腾的水盆和柔软的白布,在床榻与外间来来回回地穿行。
床幔层层叠叠,垂落如瀑,将榻上之人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一抹罗阔。
外间,姜明泉面色如霜,唇抿得发白,在狭小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内间,丹霞峰峰主阮阳州抬起指尖,将一枚蕴灵丹送入秦素理的唇间,手指轻抚上她的腕间,小心翼翼地将灵力探入她破碎的经脉。
然而灵力所过之处,皆如泥牛过海,秦素理身上被劫雷撕裂的伤口依旧狰狞,没有半分愈合的迹象。阮阳州叹了口气,只能撤了灵力,拿起纱布和剪刀,为秦素理做最基本的包扎。
姜明泉终究没能忍住,指尖微颤,轻轻撩开一角床幔。昏黄烛光下,秦素理那张毫无生机的面庞撞入她的眼帘,昔日清雅如雪的容颜此刻灰白如纸,唇瓣惨白如雪,气若游丝,再无半分往日神采。
姜明泉猛地别过了头,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肩头轻轻颤抖着。
陆云舒一路小跑而来,恰好撞见她近乎崩溃的神情,连忙扶住她的肩,将她搀到椅上坐下。
姜明泉缓缓摆了摆手,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要镇定。她沙哑着嗓音:“师叔那边怎么样了?”
陆云舒沉默地摇了摇头:“不是很好,劫雷伤及了师叔的五脏六腑,至今昏迷不醒,全靠灵药吊着一口气。”
姜明泉闭了闭眼,语气中满上怅惘:“真是没想到,师叔竟然能为了师父挡下雷劫。”
“多亏了师叔在,”陆云舒颔首,叹了口气,“否则师父必定凶多吉少,哪还能有今日。”
姜明泉回首,隔着重重床幔望向内室。
“眼下外界都以为师父顺利升至大乘,拜帖源源不断,都想拜见师父。”陆云舒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
姜明泉眼中挂上些许疲态。
当日秘境中围观者不计其数,秦素理渡劫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如今天下只以为她劫后余生,成功登顶,却只有青云知道,秦素理本该渡劫失败,是裴知亦以自己的命为代价,才换得秦素理一缕生机。
这件事若泄露出去,青云派绝对会成为众矢之的,仙界必乱。
姜明泉当机立断:“就说师父得进大乘,需要闭关静养,把所有拜帖全推了。”
“好,我立刻去办。”陆云舒简单点了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室内重归死寂。姜明泉望着内室弟子们穿梭忙碌的人影,心中极度不安。
她不敢设想,如果秦素理真的不幸陨落,青云派与仙界都将何去何从。自己现在不过化神,云舒也仅元婴,单凭他们二人的修为是绝对无法威慑住仙界群雄,更遑论对抗魔界。
思忖间,阮阳州匆匆出了内室,面色凝重如铁:“道君周身伤口迟迟无法愈合,体热不退,状态非常不好...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今晚了。”
“有劳峰主了。”姜明泉指尖却掐入掌心,竭力稳住声线,“麻烦您再去裴师叔那里一趟吧。”
阮阳州默然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姜明泉缓缓走进内室,屏退左右。待室中只剩她一人,她才一个踉跄,伏倒在秦素理的床边。
“师父...我该怎么办...”姜明泉双眼通红,滚烫的泪终于砸了下来,落在秦素理的手背上。她紧紧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丝温热。
回忆涌上心头,旁人拜师,求的是传道授业,师父与弟子,不过是漫漫仙途上的过客,然而秦素理对她,从不止于此,更像是对待女儿一样对她寄予厚望。
所以即便痛彻心扉,姜明泉也不能放纵自己沉溺于悲痛,她必须打起精神迅速布局,以应对最坏的可能。
“报——”一声厉喝刺破夜空。姜明泉猛地抬头,见一弟子手持卷轴,跌跌撞撞冲入,面带狂喜,“祺山战报,时钦泽将军大破魔军,仙界赢了!”
姜明泉骤然起身,脸上一时悲喜交加。她一把夺过卷轴,颤抖着展开,确认无误后,轻轻将这象征着胜利的卷轴,塞进秦素理冰凉的掌心,她的哭腔中夹着喜悦:“师父,师父!您听得到吗?我们赢了!仙界赢了!你快醒过来看一看呀...”
秦素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却再无声息。
姜明泉眼中的希冀逐渐黯淡下去,她怔怔看着捷报上时钦泽三个大字,踌躇良久,终是心一横,低声吩咐:“传召钦明公子...回来吧。”
——
青云风景如旧,云雾缭绕,飞檐斗拱在夕阳中若隐若现,一如时钦明第一次上山那般清冷庄严。
自试剑大会后,时钦明便再未踏足此地。虽然不知为何一夕之间秦素理就冷落了自己,但从父亲与弟弟闪烁其词的神态中,他能感觉到定,家里必定是背着他做了什么事,才会让秦素理如此决绝地划清了界限。
然而时家上下对他讳莫如深,自己百般探查,也没有个结果。这些时日,他只能被动留守时家,如履薄冰。
好在这些年来他在青云上下经营,人缘尚佳,根基未损。即便被有意边缘化,时家仍在他的竭力维持下勉强运转,未露颓态。
如今,弟弟时钦泽在边关大捷,秦素理得升大乘,突然召他回山,事事顺利,也许是时家翻身的契机。
思及此,时钦明理了理衣袖,嘱咐身后的弟子将贺礼呈入侧殿,面上挂起一抹惯有的得体笑容,走进了大殿。
殿内异常寂静,弟子往来穿梭,皆屏息凝神,静如点水,完全没有时钦明预想中的热闹欢腾。时钦明心下微疑,却未露于色,只稳步向殿深处行去。
秦素理惯常端坐的玉台前,不知何时立起一扇巨大的云母屏风,将内里遮得严严实实,烛火摇曳,在屏风上投出一道纤长而模糊的人影。
许久不见了,时钦明定了定
心神,压下莫名的心悸,朗声开口:“恭贺道君晋升大乘之喜。”他拱手俯身,腰弯得极低。
屏风后,那道声音静默无声。
时钦明维持着俯身的姿势。
突然,一只纤纤玉手从屏风侧方伸了出来。
时钦明眼皮猛地一跳,瞬间警觉,他直起身,半剑出鞘,厉呵:“谁!”
他屏息以待,剑意待发。那只手却没有任何敌意,只是轻轻一拨,将屏风拉拢了些许,露出一抹侧颜。
烛光勾勒出一张憔悴却熟悉的脸。
“明...泉?”时钦明一怔,收起了眸光中的凌厉,手一松,长剑收回鞘中。
姜明泉显然操劳了整,夜眼下乌青浓重,面色疲惫。但她仍打起精神,直视着刚刚收起戒备的时钦明,淡淡开口:“钦明,这些日子可好?”
时钦明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的情绪,半晌,方扬起一抹浅笑:“劳您挂心了,时家一切都好。”
他的语气暗藏着几分苦涩,笑容也不似往日那般风轻云淡。
“道君召我前来,不知她人现在何处?”时钦明岔开了话题,目光越过姜明泉,望向后殿,“我...想当面恭贺她晋升之喜。”
姜明泉并未立刻回答,她缓步走下高阶,行至他身侧:“钦明,你虽比我年长许多,但我们同门共事,也有数百载了。”
今日的姜明泉言行处处透着反常,时钦明眸色深沉,静默不语,只作未闻。
姜明泉亦不在意,继续道:“我还记得师父曾和我提起,她初掌仙界之时,是时家主暗中运筹,为她稳固势力,四方周旋。如此,时家与青云互相成全,师父坐稳了仙界之首,时家也成为仙界第一大世家。”
时钦明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慢慢涌上他的心头。
“如今,你们时家再度式微,你就没有想过,该学学你父亲当年是如何重振门楣的吗?”姜明泉话锋一转,目光如刃,落在他脸上。
时钦明倏然抬眼,眸中写满震惊,脱口而出:“不是道君召我回来的吗?”
“道君新晋大乘,元气大伤,怎么可能顾得上你?莫非你父亲没告诉你,你们时家,究竟对师父做了什么事?”姜明泉微微挑眉,挂上一丝不属于她的桀骜不驯,“师父是再也不会原谅时家了。”
“...”时钦明寒了脸色,半晌才冷冷出声,“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道君年事已高,此次突破损耗了她太多心力,往后的日子里,几乎要长期闭关静养。”姜明泉慢慢踱步,长叹一声,“仙界事务繁杂,不宜再劳烦她老人家。钦明,我希望你能代表时家,好生劝慰道君,让她安心潜修,莫再为仙界俗务劳心伤神。”
这话如一道惊雷,时钦明瞳孔骤缩,一字一顿:“你想夺权?!”
姜明泉伸出一指,轻轻搭在自己的唇上,摇了摇头:“事成之后,我保你们时家,再度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