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泉眼神灼亮,却没有半分僭越的惶恐,仿佛她说的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时钦明心头猛地一沉,脚下不受控制地退了半步。
他与秦素理可以算是同辈的人,自己常年在青云生活,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姜明泉长大的。他自认为自己看人还算准,在他眼中,姜明泉待秦素理,向来是发自肺腑的尊敬和孺慕。
难道人心当真如此叵测,连姜明泉也会被利益与权力蒙蔽双眼,作出如此欺师灭祖的事情?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殿内弟子往来穿梭,却个个面生得紧,无一不是低眉顺眼,对这大逆不道的言语充耳不闻。莫非秦素理身边早已被秦素理暗中掌控?
“道君已是大乘,她若真心想要退隐清修,自然是由您继承仙界大统,名正言顺。”时钦明斟酌着用词,“可她若不愿,以她的修为,没有人能强迫得了她。”
“她若不愿,那便让她愿意。”姜明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轻抬脚步,将时钦明带入后殿。
层层叠叠的床幔之后,秦素理了无生气地静卧在榻上,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姜明泉轻轻撩起床幔一角,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时钦明,语气笃定:“师父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她纵然已是大乘,但如今经脉逆转,神魂不稳。让不让她醒,全凭我们说了算。”
时钦明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望着榻上那张灰败憔悴的脸,再也无法维持从容,一把扶住身旁的墙壁,眼中的惊骇再难掩饰。
姜明泉逼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这仙界,这青云,早已不是她的了。时钦明,你是个聪明人,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
时钦明缓缓转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刮在姜明泉脸上,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恨意:“亏得你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姜明泉眼波淡淡:“时事造人,你时家昔日不也这般崛起?如今,不过是重走一遍老路。”
“我若不从呢?”时钦明冷冷勾起唇角,带起一抹讥诮。
“你可以试试。”姜明泉微抬下颌。话音未落,身边原本垂手而立的弟子当即停下手中的动作,悄无声息地逼近二人。
时钦明死死盯着姜明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
年少时,父亲不顾众人劝说,硬是将他从族谱除名,孤身送入青云。青云不许他拜师,也未纳他入门籍,他既不是青云的正经弟子,更不是普通杂役,成日只能为秦素理处理琐事,处境尴尬至极。那时他满心怨怼,以为自己成了家族的弃子,父亲却只和他说,从此以后,他便是时家的最后一道保障。
这些年来,他从不参与家族事务,一个人兢兢业业,为秦素理,为仙界,也为暗中给家族铺路,终于让时家真正成为仙界第一大世家。
如今,时家兴衰皆系于他一身,他也步了父亲的后尘,再度面临两难之选。这个决定似乎并不难做,毕竟如今时家式微,辅佐姜明泉一举两得。
但是...但是...他侧目,望向榻上气若游丝的秦素理,她禁闭着双目,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曲张着,似乎十分痛苦。
在她没有收徒的时候,整个青云主峰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互相扶持着,对抗仙界中异心之人,安定仙界,保护人界,让两界欣欣向荣。
难道这数百年的并肩,无数个共对青灯的长夜,在自己心中,仅仅是青云与时家之间相互成就的筹码吗?
他怔怔地望着秦素理的眉眼,喉头滚动,眼底终是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眷恋。
他,不想她死。
再看向姜明泉时,时钦明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决绝,语气坚定:“重走老路?不,当初漱弦真人仙逝,我辅佐素理道君,乃是正道公认,合乎法理人心。”
他忽然神色一敛,声音陡冷,反客为主:“而你,却是欺师灭祖,悖逆人伦。此事,我们时家不屑与你同谋。”
姜明泉强自镇定着:“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们时家一点点堕落?”
“你以为,以你现在这个样子就能取代你的师父了吗?”时钦明微微一笑,“就凭你这个心性,即便坐上了仙首的位置,第二天就会被人拉下马来,我们时家何必陪你蹚这趟浑水。”
如此羞辱之词,周围的弟子闻言,当即抽剑,剑尖直指时钦明。
姜明泉不禁咬了咬牙:“那你就别想活着走出青云了。”
“说你愚蠢,你还当真愚蠢。”时钦明却忽然一笑,“若我死在青云,无论时家追不追究,所有觊觎仙首之位的人,都会借我的死全面调查你借机发难,你的图谋都会顷刻败露。”
他一步步逼近逼近姜明泉,皂靴在青玉地面上踏出哒哒的声音,与秦素理孱弱的呼吸交织一片。他凑到姜明泉的耳边,声音极冷:“更何况,能用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我荣幸之至。”
说罢,他竟真后退几步,神色坦然,放弃抵抗,作引颈就戮状。
姜明泉死死盯着他,沉默半晌,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松,摆了摆手。
周围所有的弟子全部放下了长剑,手中灵光一现,面容波动起来,竟是卸下了易容。
时钦明大惊,环视一周,发现这些陌生的小弟子竟然都是青云各峰峰主的伪装。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早已脱力的姜明泉,有些迷茫:“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别怪我。”姜明泉的语气虚弱,没有了方才的咄咄逼人,“事从权益,如今唯有你时钦明能帮我一二,我别无选择,只能出此下策。”
“到底怎么回事!”时钦明怒吼出声。
姜明泉没有答话,只是带着他来到了床前,轻轻执起秦素理枯瘦冰凉的手,示意他搭上脉搏。
时钦明不明就里,但仍将灵气探入秦素理的经脉。灵力所到之处,经脉尽损,全无回应
。时钦明脸色瞬间煞白,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姜明泉半跪在床边,轻轻拂开秦素理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泪水终于滚落眼眶:“师父...其实根本没有渡劫成功,如今她神魂不稳,全靠灵丹吊着...恐怕再也醒不过来了...”
时钦明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向前,指尖微颤着伸向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僵住,终究是没能落下。
“我不过是化神期,若师父真的遭遇不测,我是万万压不住仙界的,”姜明泉以袖掩面,身旁几位峰主连忙扶住她的肩,“唯有借你时家之势,或可稳住局面。但我又怕你因为之前的事心存怨怼,趁虚而入...”
“所以你便演了这出戏,谎称自己要夺权,来试探我的忠心?”时钦明终于明白过来,声音沙哑。
姜明泉默默点了点头,泪痕未干:“若你刚才答应了我,各位峰主便出手囚禁你,以你为质,逼时家就范。”
时钦明微微叹了口气,方才他指责姜明泉愚蠢的话真是无稽之谈,在这等绝境之下,她已经做到极限了。
他看着榻上面如死灰的秦素理,心中一痛。他俯下身,轻轻执起她冰凉的手,柔声低呼:“道君...道君...”
“没有用的,”姜明泉垂下头,不忍再看,“大乘劫雷一下,要么得道升仙,要么神魂俱灭。若不是裴师叔挡了一半的雷,师父早就形神俱灭了。”
“所以...”时钦明动作一顿,眼中骤然爆发出一丝锐利的光彩,“道君如今并无实质外伤,不过是因为天道因果,遭了反噬,神魂受创,才会如此昏迷不醒?”
姜明泉一怔,抬眼看向一旁的阮阳州,阮阳州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时钦明猛地站起了身:“那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姜明泉倏然抬头。
“我们时家世代以演算天机为本行,在轮回因果一道浸淫最深,某些逆天神术也是略知一二。”时钦明来回踱步,难掩心中的激动,“道君当年晋升合体期时,我们家曾进献一枚神器,名叫幻世镜,此镜可以构筑虚界,推算未来,重演过去都不在话下,用得好了,甚至可以骗过天道。”
阮阳州恍然大悟:“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构筑一个道君渡劫成功的虚境,以假乱真,蒙蔽因果?”
“不,”时钦明断然摇头,“如此太过逆天而为,保险起见,我们应该构筑一个道君从未历劫的虚境,让天道以为她从未引动过劫雷来骗过天道,如此方能彻底切断反噬的因果。”
姜明泉骤然起身,眼神中迸发一丝希冀的光:“快!快去库里,将幻世镜取来!”
片刻后,负责镇守藏宝库的库主小跑着过来,姜明泉连忙迎上:“找到幻世镜了吗?”
“回禀师姐,”那库主擦着汗,气喘吁吁:“弟子查阅了所有档案,半月之前,道君她亲自将幻世镜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