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集被裴知亦一掌打飞出去,重重摔在殿柱上,几声脆响,肋骨尽断。他只能瘫倒在地,双眼通红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殿外。
六象门弟子见掌门重伤,连忙围了上去。
看守华友卉等人的弟子也忍不住回头张望,给了四人几分喘息的机会。华友卉不动声色地挪动着身子,暗中翻出了藏起的储物袋。
窗外一阵巨响,远处深山方向,第一道雷光终于砸了下来。
那雷不是寻常的紫或蓝,也不是元婴期那种隐隐暗藏着淡金纹路,而是通体闪烁着金光,煌煌如日,威势滔天。
金光映入苍集眼底,他来不及思考这雷的含义,厉喝一声,挥退左右,痴痴望向天际,眼中燃起近乎疯狂的渴望。
雷一道道落下,一道、两道、三道。
众人的心神皆落在那接踵而至的雷劫之上。华友卉抓住机会,俯下身子,微张双唇,从袋中衔出一枚火符咒,闭上双眼,在心中默念咒语。
“唰——”
火符燃起,顺着华友卉的视线,火舌蜿蜒而下,瞬间将缚灵索烧成灰烬。
重得自由,华友卉甩了甩麻木的手腕,两指一翻,顷刻间便解开了其余三人身上的禁制。
几人屏息凝神,借着劫雷间歇中的黑暗,蹑手蹑脚向殿外挪去。
殿外早已人山人海,原本在东侧寻求机缘的修士们,尽数被这惊天雷劫吸引,他们在大殿外聚作一团,交头接耳着,却无一人敢进入大殿一步。
见华友卉等人狼狈而出,人群顿时骚动,七嘴八舌围了上来:“谁在渡劫!”
“你们还好吗,怎么这么狼狈?”
“殿内有什么东西?!”
华友卉四人早已精疲力竭,只无力地摆了摆手,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远方的雷劫还在继续,苍集还在殿中,必须立刻找到能控制住苍集的人,不然他们始终危如累卵。
正焦灼间,天际划过数道流金遁光。华友卉眯眼望去,只见十数名身着青云服饰的弟子御剑而行,他们划破秘境的上空,正朝大殿而来。
华友卉一喜,为首之人她认识,正是素理道君座下大弟子,姜明泉。
华友卉心头一松,终于,终于找到能主持公道的人了。
然而天边的姜明泉此刻面色煞白,她望着远方一声接着一声的雷劫,焦灼如焚。她本想直冲而入,却被身旁的弟子们死死拽住:“师姐三思!此乃大乘雷劫,外人闯入劫云必死无疑啊!”
姜明泉咬唇,强压下心急。她虽想立刻赶到师父身旁,却也知道劫云不能硬闯。
她打量着周围,目光扫过殿外人群,一咬牙,忽地调转方向,遁光一闪,落在众人之前。
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通路。华友卉看准时机,带着三人疾步上前,扑跪在地:“请您为我们做主!”
姜明泉皱了皱眉,她一心挂念师父安危,但仍强压下不耐,摆了摆手:“有什么事回来再说!”说罢便要迈步。
华友卉心下一横,扬声急道:“弟子指控六象门掌门苍集,为私吞漱弦真人遗境,不惜重伤青云派与玄天宗弟子!”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华友卉看着惊讶的众人,心下稍定。虽然秦家兄妹未被擒获,但她还是重重咬出了青云派三个字。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此事已成舆论,于情于理姜明泉都无法置他们于不顾。
果不其然,姜明泉身形骤僵,缓缓侧首,面容沉得骇人:“漱弦真人?”她眉心拧出深壑,“还伤了青云弟子?”
“是。”华友卉咽下心底的那抹心虚。
姜明泉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四人,凝思片刻,抬手一指:“带路!”
——
“便是此处,”华友卉微微侧身,指着一处角落,“苍集在这里用缚灵索控制住了我们,逼我们发誓不得将这里面的情况透露半分。”
姜明泉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掠过两侧墙壁的石刻,若有所思地问:“方才你提起的秦家兄妹呢?”
“他们...”华友卉略一踌躇。
“他们一早发现了六象门的企图,躲进了漱弦真人的遗境中。”沈渡之缓缓开口,望向窗外金雷,“许是其中一人得了机缘,此刻正在渡劫。”
“躲...”姜明泉咀嚼着这个字,未置可否,“青云会庇护你们。只要你们所言非虚,青云必定会让苍集付出代价。”
陈与同和周临岸心思单纯,闻言连连称谢。华友卉与沈渡之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二人暗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众人一路来到方才的陨铁大门前,只见六象门众弟子仍围在苍集身边施救,可惜他伤的实在太重,众人一时间都束手无策,只能任由他继续瘫在地上。
然而即便重伤,苍集仍旧死死盯着远方的劫云,他的双目隐隐泛红,似有心魔之兆。
姜明泉抬手止住随行众人的脚步,面若寒霜,独自走入大殿。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格外清晰。
“什么人?!停——”一个弟子刚要上前,姜明泉将手袖袍轻拂,那弟子顿时僵立原地,声息全无。
六象门众人皆是一惊,却没有人敢阻拦她。
苍集无法移动脖颈和躯干,只能竭力扭动着眼珠。然而姜明泉的脸始终隐藏在阴影之下,他只能看见一双白履与轻抚过地面的衣摆。
那衣摆上绣着青云剑纹,苍集心中一惊,眼神努力向上落到那人的腰部,企图从佩剑推测出此人的身份,却发现,作为一个青云剑修,此人并没有佩剑。
“姜...明...泉...”苍集嘶哑出声。
“呦,”姜明泉轻笑了一声,“您还记得我啊。”
苍集不顾身边弟子的劝阻,拖着重伤的身体向她的方向艰难挪动:“明泉道君...你们青云派的...弟子...重伤了我...”
“哈哈哈哈哈。”姜明泉笑声清泠,打断了苍集的倒打一耙。她缓步上前,走到苍集面前。苍集勉力仰起头,却见她抬起了右足,鞋底的花纹纤尘不染,下一瞬,便狠狠碾在他手上。
“啊!”苍集痛呼出声。
姜明泉一把攥住他的发髻,逼迫他抬起上半身子,扯得断骨几欲刺穿皮肉。她俯身,声音冷如寒泉:“老东西,数没数,到现在为止一共下了几声雷响?”
一旁华友卉等人亦是一怔。方才他们急于奔命,并未留心这种事情
。
众人屏息着,仔细聆听窗外的雷声。
“化神劫也才七十二道雷啊!怎么还不停?”陈与同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压着哭腔,声音发颤。
华友卉并未应声,她在心中默算着,从雷声响起到现在,至少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几乎几息过后便是一声雷响,到现在为止至少有三百了。
她抿紧了双唇,一个念头从心底油然而生。她不自觉地回想这几天自己有没有什么言行无状的地方,心中有些惴惴。
苍集也终于回过神来,眼中的渴望与算计逐渐化作了深深的恐惧,颊侧的肌肉不自觉的抖动着。
他不敢再与姜明泉对视,挣扎着欲挣脱桎梏。
姜明泉又岂能容他逃脱,自己的师父本未到渡劫之期,此番仓促入劫,眼前这人定然脱不了关系。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五指骤然张开,猛地按在苍集脸上。灵光爆闪,苍集身躯一僵,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只有睁大着双目,死死看着一个方向。
姜明泉随手将他扔在地上,他的躯体像沙包一样弹了两下,再无声息。
姜明泉冷睨着地上的废人,字字如冰:“若我师父渡劫失败,你就等着被青云千刀万剐吧。”
——
远方,劫云翻滚如墨,金雷在云层深处形成一片惨白的光海,一道接一道,毫无怜悯直直劈到秦素理的身上。
她单膝跪在半空,本命剑悬浮在身旁,焦急地围着她打转,试图为她设下一道屏障。
随着第三百六十一道劫雷落下,秦素理的护体终于碎了。
大乘期劫雷并无定数,渡劫者要么道心通明,踏破虚空,要么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没了护体,劫雷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身上。秦素理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晃了晃,几乎要从云端跌落。
大乘期的雷劫不仅伤身,更是攻心。又一道金雷炸开,光影闪烁间,秦素理恍惚看见当年的自己,将一卷密令和一把利刃递到了姜明泉手中。
姜明泉严重满是惶恐与不解,颤声问:“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素理别开视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怅惘,再回首时,只剩一片决绝:“照做便是,不必多问。”
她并不是那种靠强权压制徒弟的师父,但这个问题上她终究是回避了。到底是不愿让真相告知明泉,还是心底深处,连自己也并不认可这样的做法?
又一道劫雷劈在她的身上,秦素理神魂剧震,她的意识一阵恍惚,再也支撑不住。
生死之间,一道墨色身影无视劫云威压,如划过天际的一道利刃,倏然冲至她身侧。
来人轻轻扶起秦素理的身躯,将她拢入怀中。他的墨袍在狂风中簌簌作响,秦素理费力掀开眼皮,裴知亦冷峻的侧颜撞入视线。
“你疯了?”她瞪大了双眼,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回去!”
裴知亦没有答话,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背的心俞穴上,磅礴内敛的灵力如江河倒灌,强行涌入她几近枯竭的经脉。
雷劫落下,重重打在两人的身上。裴知亦闷哼一声,轻抚她苍白的侧脸,唇角溢出的鲜血滴在她颈侧:“我不会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