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理眸光一闪,漱弦真人是在说,若有一日裴知亦也如他的母亲一般不慎堕魔,她也必须如当年的漱弦真人一般,亲手斩断这因果。

    “你是仙界之首!”漱弦真人声如重锤,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你若犹豫退缩了,仙界便无宁日可言。”

    “所以,治愈魔族的方法...”

    “没有。”漱弦真人斩钉截铁,字字如冰,“只能赶尽杀绝。”

    秦素理闭了闭双眼,长叹一声。

    裴知亦垂首,咽下心中的郁结。不论母亲和师父之间究竟有何纠葛,漱弦真人今日的决绝,已然印证了她誓与魔族势不两立的信念。

    两个问题都得到了解答,秦素理和裴知亦没有再留在这里的理由。

    秦素理转身,裴知亦默然跟上,二人并肩走向那扇沉重的陨铁大门。

    行至门畔,还未踏出,一股沉闷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脚下的青石板隐隐颤抖,缝隙中飘出细微的尘土,打着旋儿在空中漂浮。眼前紧闭的大门极轻地抖动着,发出了微弱的嗡鸣声,声音令人牙酸。

    仿佛整座大殿都在承受着某种不明来源的重压。

    “不到千岁的大乘期...”身后传来漱弦真人低哑的惊叹。她倏地站起身,死死盯住秦素理单薄的背影,眼中爆发出一抹骇人的精光。

    秦素理有些迷茫,漱弦真人激动地绕到她身前,双手用力抚上她的肩膀,试图像曾经那样为她指点迷津:“当年我的雷劫迟迟不至,直到见了裴允昭的尸身,上天才为我降下雷劫,我这才悟得,她便是我大乘之劫。”

    她用力扳过秦素理的肩,强迫弟子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狂热而笃定,“彼时我方想通,身为仙界之首,绝不能以私心决定对待魔族的策略。正因为抛却了那份私情,我的心境豁达,心智坚定,这才能履险如夷,渡过雷劫!”

    秦素理面色冷淡,对漱弦真人的激动毫无反应,她只是机械性地挣开那只手,反手握住了身旁裴知亦微凉的手指,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你呢?”那声音穿透屏障,执拗地追来,“你是否也能坚定不移地履行你的职责?”

    秦素理步伐骤急,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大门,对身后的声音置若罔闻。

    裴知亦伸手揽住秦素理的腰,稳住了她险些软倒的身子。

    这劫云来得毫无征兆,二人皆猝不及防,他心头难免焦灼。正欲出言宽慰,转头却发现秦素理双唇煞白,拉着他的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

    裴知亦一惊,连忙问道:“怎么了?”

    “我...”如豆大的冷汗滚落秦素理的额角,她手指几乎掐进裴知亦的腕骨里,嗓音嘶哑得可怕,“我可能渡不过这个劫。”

    “为何如此说?”裴知亦慌忙俯身,强迫她涣散的瞳孔聚焦到自己脸上,试图稳住她的心神。

    “我...我想不开...”秦素理有些仓惶地摇着头,平日里那双清明的眸子此刻全是迷茫与动摇,“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她那个模样。”

    “素理!看着我!”裴知亦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捧住她的脸颊,强自稳住她紊乱的气息,语气温和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是她,你是你。这世间道途万千,你自有你的路。”

    ——

    苍集站在陨铁大门门前,脸色铁青,下颌咬得咯吱作响。

    半个时辰前,他命人将华友卉等人押至此处,仔仔细细盘问了那两名闯入者的身份。

    谁知华友卉等人竟也是一问三不知,只含糊其辞说是青云派的外门弟子,连姓甚名谁都不甚了解。

    苍集心中大恨,自己觊觎已久的机缘竟被两个无名小卒捷足先登,怎能不叫他愤懑欲狂。

    如今,逼着华友卉等人立心誓已是最不重要的事情。他一边驱使弟子强攻大门,一边死死盯着入口,只等那二人出来,便立刻将机缘抢夺过来。

    华友卉等人被禁锢在角落,手脚被缚灵索捆得结结实实,连捏碎玉佩的机会都不给。

    “我说大叔,”周临岸虽被捆得像个粽子,嘴上却不肯吃亏,看着六象门弟子们徒劳无功地轰击大门,压制不住心中的嘲讽,“这本就是人家青云派老祖宗的地盘,你怎么跟被戴了绿帽一样无能狂怒啊。”

    苍集本就憋着一团火,被戳中痛处更是恼羞成怒,反手一掌,直接将周临岸抽得横飞出去,半边脸颊瞬间肿起老高。

    陈与同一惊,连忙挡在周临岸身前,正要刚要张口怒骂,却被华友卉一个眼神制止住。

    “怎么办啊师姐。”陈与同用玄天宗密音焦急传音。

    “不要惹怒他,也不要轻举妄动。”华友卉的密音冷静异常,“苍集急于求成,心智已乱,我们静观其变,只等秦小姐他们回来。”

    “他们...能打得过苍集吗?”周临岸气息虚弱,嘴角溢血,断断续续地在密音中问道。

    一直沉默的沈渡之接入了密音,声音沉稳:“这两人本就深藏不露,能入得漱弦真人秘境,必定会有所收获。待他们出来,再加上我们几人,想必是有几分把握击退苍集的。”

    陈与同和周临岸闻言,心中稍安,依言缩在角落不再言语,拼命收敛自身气息,生怕再引起苍集的注意。

    突然,殿外本晴朗的日光被乌云迅速遮蔽,天色阴沉,狂风呼啸着灌入回廊,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鼓点般的爆响。

    还不等众人回神,就见苍集已失态地扑到窗前,死死盯着天穹,面容扭曲。

    “我的合体期!!”苍集再难抑制暴怒,厉声咒骂,“该死!!”

    见众人愕然,华友卉密音解释道:“苍集掌门已经停滞在炼虚期了近千年了,这次他如此铤而走险隐瞒秘境,想必是想借用门内的机缘突破合体,现在机缘被秦小姐二人截了胡,难怪如此愤怒。”

    众人皆恍然大悟。

    “看样子,秦家兄妹中,应该有人要突破境界了。”陈与同喃喃自

    语。

    一旁的沈渡之却皱着眉,凝视着天际翻涌的劫云:“这雷劫气势为何如此凶戾?究竟是什么境界的劫云?”

    华友卉微眯着眼,扭曲着脖颈,极力打量着那漫天翻涌的暗紫,脑海中飞速回忆着藏书阁中所有关于雷劫的记载。

    练气、筑基无需历劫,自金丹起,破境便需逆天而行,金丹劫九道紫雷,元婴劫三十六道含金纹雷,化神劫则是七十二道深蓝雷,炼虚劫一百零八道银雷,而合体劫则是三百六十道混沌雷。

    至于大乘,仙界已许久没有大乘期的修士,古书典籍关于大乘期的记载也断代甚久,无人知道大乘劫得情况究竟如何。

    华友卉凝望着天际那翻滚沸腾的暗云,越看越是心惊。那云浪涌动的轨迹毫无章法,她翻遍了记忆中所有的古籍残卷,竟找不出半分契合之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困惑,最终只能无声地摇了摇头:“从未见过,但肯定不低于金丹期。”

    “原来他们这么厉害呀。”陈与同不禁低呼。

    恰在此时,陨铁大门轰然打开,老化的转轴发出刺耳的撕拉声。

    苍集双目赤红,早已顾不得掌门仪态,疯魔般冲上前欲夺门而入。岂料刚探出半步,便被夺门而出的一道人影凌空击飞。

    那人清理了路障,旋即回身搀住另一人,化作两道流光冲天而起,向着远方山脉深处疾掠而去。翻涌的云浪紧随二人其后,闷雷滚滚,震彻四野。

    ——

    裴知亦依着秦素理意思,一路西行。耳边风声呼啸,身下的山林极速后退。

    他不敢有半分停歇,目光快速地在地面搜寻着,尽力向着人迹罕至的深山而去,将雷劫引向渺无人烟的地方,以免误伤正在秘境中历练的修士们。

    “师兄...”怀中的人低低唤了一声。秦素理已经进入了渡劫状态,她半睁着眼,眉心紧蹙,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往日温顺的灵气此刻竟如利刃般剐蹭着经脉,全不似以往渡劫那般水到渠成。

    “别怕,素理。”裴知亦低声抚慰,“你不会有事的。”

    裴知亦的声音似乎驱散了些许不适,秦素理渐渐平静下来。身下山峦起伏,她阖了阖眸,强忍着经脉中的不适,逼迫自己凝神静思,试图在这混乱中找回一丝清明。

    她强忍着体内到处冲撞的灵气,尽力梳理着紊乱的经脉,然而基本上是徒劳无功。灵气不时翻涌,每一次都带来钻心的疼痛,逼着她的心神几近崩溃。

    她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全神贯注御风而行的裴知亦。

    在秦素理的印象中,裴知亦很少露出如此焦急的神情,即便是被师父责骂,被师兄弟围攻,他也是那般毫不在意的表情。

    秦素理无声叹了口气。

    或许他们二人,真的是彼此的劫。

    “我不会死的,师兄。”良久,秦素理轻启唇瓣,声音虽轻,但力量不减,“哪怕渡劫不成,在寻得解决魔族的方法前,我绝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