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副使说源头另有他处?”
秦广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着眼帘,茶盖刮过杯沿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搁下茶盏时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和蔼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把茶盏搁回案面上:“那本官倒是很想听听看,你所说的他处究竟在何处。”
明夷没有急着答话。
她余光扫了一眼两侧,鬼帝司署的官差分列左右,从头到尾没有开过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在明夷和秦广王之间交替移动。
她与秦广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呈到鬼帝案前。
明夷收回余光,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带来的证据,逐一摆在了案面上:“回殿下,我认为地府引发地层震动的原因在于阴阳裂隙,而阴阳裂隙的源头就在魂葬场。那里有一间密室,通过放大亡魂执念,以玄铁核为法器吸收转化后的怨气,再输送至地府各处地下,引起震动。”
她把图纸展开,上面是她画出来的密室布局,又打开那方帕子,露出里面的玄铁核碎屑,在灯火下泛着光泽,最后把回溯镜摆出来。
“这些就是我在密室中发现的现场物证。”
秦广王的目光从那几件东西上缓缓扫过,并未立刻拿起查看,他偏过头,朝鬼帝司署的官差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请诸位且先过目。”他客气又温和,姿态大方得无可挑剔。
两名官差走上前来检查了图纸、帕子和回溯镜,又一一做了记载,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两人检查完后退回原位,朝秦广王点了点头。
直到这时,秦广王才伸手拿起那卷图纸,凑到灯下端详了片刻。他看得很仔细,然后他放下图纸,拈起那方帕子看了看那粒碎屑,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回溯镜上。
“明副使,”秦广王把东西放回原处,面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本官想问一句,你进入这间密室,是在什么时间?”
“四天前。”
秦广王偏头看向身侧的秦观,秦观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念道:“第一殿已于一月前在例行检查中察觉到魂葬场底层有一处异常空间,并于半月前上报鬼帝司署存档,申请对密室进行探查。探查行动已于半月前执行完毕,所有流程均按照地府相关程序规范进行。”
他念完合上文书,退回原位,面色无波。
明夷站在案前,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第一殿已将在密室里的行动存档于鬼帝司署。
这个时间节点一立住,她手里那些证明秦广王暗中在密室有动作的证据就失去了效力。因为他已经在明面上“占据”了密室,他在密室里留下的任何痕迹,都可以被解释为合规留下的。
她咬紧了后槽牙,随即尝试把燃起的怒气强行压下去,将掩在袖中的拳头攥紧,指甲死死扣住掌心,掌心里那点锐痛让她清醒过来。
一定要冷静。
“殿下,”她缓缓开口道,“密室内的设施上没有任何最近一个月内被翻动过的痕迹,也没有检查人员进入后留下的常规标记。如果第一殿在半月前进入密室做了探查,为什么现场会没有留下任何相关的痕迹呢?”
屋内寂静无声,静得明夷能听见门口值守官差的呼吸声都能隔着整间厅堂传过来。
秦广王没有接话,只是再次抬眼看了身侧的秦观一眼。
秦观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第二卷文书,展开来,语气十分自然地解释道:“明副使问得好。第一殿的检查采用的是通过阵法感知,无需触碰陈设,这也是地府针对古迹勘验的一种标准流程,若是采用接触式检查,会破坏现场原始状态,反而不利于后续取证。”
他把文书合上,朝明夷微微颔首。
明夷心头一沉。
秦观说的“非接触式检查”在地府确实是有据可查的规范流程,她记得在研读旧档时见过相关条目,她如果坚持质疑这一点,就需要拿出反证来证明对方确实接触过密室陈设。
而她现在拿不出来。
她嗓子发紧,喉间像堵了一团棉花,但她面上仍是一副冷静的模样。
“殿下,”她伸出手指了指帕子里的碎屑,“这粒碎屑是在密室中发现的,经确认属于玄铁核在用作炼化的法器后残留的物质。全地府只有三枚这种级别的玄铁核,一枚在阎罗王处,早已用于轨道阵法,一枚在鬼帝处,一直作为镇守的法器,而另一枚,大家从来都没有在外界见过的那枚,归属于第一殿。”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盯在秦广王脸上:“敢问这第三枚玄铁核,是否还在殿下手中?”
秦广王笑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朝身侧的秦循偏了偏头。
秦循躬身退出去片刻,再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他走到案前,将锦盒放在桌面中央,打开盒盖,轻轻转了个方向。
盒内卧着一枚玄铁核。
“明副使说得不错,这第三枚玄铁核确实在本官这里。”秦广王伸手把玄铁核从盒中取出,托在掌心里,手心朝上,让两侧的官差都能看得清楚。
独属于玄铁核的光芒映在他的掌纹上,“这枚玄铁核,在数百年前本官刚调任第一殿殿主时,就已在鬼帝司署的见证下封存入库,有专人值守,我从未启用过它。今日才刚刚启封,取了来自证清白。”
他让官差看够了,才放回锦盒中,合上盖子。
明夷看着那只合拢的锦盒,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面上却纹丝不动。
如果秦广王真的把这枚玄铁核在数百年前就封存入库再未取出,那她在密室中见到的碎屑就绝不可能是这一枚。
可那碎屑的特征她看得清清楚楚,玄铁核的残留物无法伪造,每一枚玄铁核都有独一无二的纹路。
要么,库房里的这一枚从一开始就是赝品。要么,秦广王在某个时间节点打通了关节,在没有上报的情况下偷偷取出过真正的玄铁核。
两种可能指向同一个结论,密室那枚玄铁核碎屑,一定与秦广王有关。
明夷把这些念头咽下去,只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密室中那一枚玄铁核,又是从何而来的?”
她此刻需要做的不是试图在当下击穿对方的防御,秦广王的每一步骤都有文书作证,他的防御滴水不漏,她要做的,是在这场问询中让他留下尽可能多的缺口。
无论他回答什么,那枚碎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他无法完全抹去的破绽。
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却也不能被完全无视。
秦广王端起茶盏低头喝茶,茶盖遮住了他半张脸,在他垂眸的那一瞬间,明夷捕捉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他没有接她那句话。
“明副使,”他放下茶盏,在案面上磕出一声清响,重新抬头时面上已经恢复了温和得体的神情,“你拿出的这几件证据确实很详细,但本官必须再次重申几个事实。第一,你发现密室时,第一殿已经进入密室做过检查了,时间顺序是你在我们之后进入的现场,密室里有第一殿留下的痕迹,是正常且合规的。第二,密室内物件经初步鉴定,属于古旧设施,已有数百年未使用。”
他把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不愿意把话说得太重,说完了,他便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落在明夷身上,等待着她反驳。
明夷没有反驳。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针对对方的漏洞继续追问了,那样只会让对方铺出更密的一张网。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把疑问留着,留给将来鬼帝过目时去判断。
她朝秦广王端正行了一礼。
“今日明夷所言均已呈于案面,回溯镜和玄铁核碎屑留待鬼帝过目,至于密室内的陈设是否属于古旧设施,”她顿了一瞬,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秦广王脸上,但话却是说给旁边的鬼帝司署官差听,“我只想请求鬼帝派人重新调查一次。”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铜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秦广王看着她,缓缓拨动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那双眼睛里,终于
浮起了进入这间厅堂以来,第一个不带遮掩的、带着晦暗审视意味的目光。
“明副使的要求合理。”他终于开口应答道,“密室会保持原状,待鬼帝派人重新调查,在正式结果出来之前……”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官袍上的繁复刺绣在灯火下更加耀眼。
“你需暂留鬼帝司署,等候进一步的旨意。”
秦广王说完朝她微微颔首,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礼节,然后带着秦观和秦循走出了偏厅。
隶属于鬼帝司署的官差也一并退了出去,却并没有带走明夷带来的物证,门从外面合上,门环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扣响,最后门被落了锁。
偏厅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明夷站在案前没有动,灯火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晃荡。
她低头看着案面上那几件自己带来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她亲手从密室带回来的。
可如今,却派不上什么用处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也是,秦广王怎么会轻易给别人留下致命的证据,这些可以让她找到的东西,自然早已不会对秦广王产生真正的威胁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幽冥竹在夜风里摇动着模糊的影子,沙沙的声响隔着窗纸传进来,彼岸花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甜中带涩,和炉里炭火的气息混在一起。
明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道红痕,她轻轻碰了一下,皮肤底下传来一阵温热,比平日里还要烫一些。
她已在这场问询里输了一步。
也不知道无相聆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明夷在案前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烧着,她的影子在墙壁上随之摇曳。
偏厅的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敲了三下,随即门推开了一条缝,官差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只食盒和一只茶壶,搁在地上后将门重新合拢。
明夷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坐了片刻才站起来走过去,她把食盒端到案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面,旁边还有两碟小菜。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扑在脸上,她低头看着那碗面,觉得这大概是鬼帝司的待客之道,该问的都已经问完了,人是要的关起来的,但饭还是要管的。
她坐下来把那碗面吃干净了,正好能暖一暖空到现在的胃,吃完把碗筷收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搁在门口等人来收,然后重新回到案前坐下来。
炭火渐渐暗下去了,偏厅里的温度缓慢地降下来,她感觉到身上开始泛起凉意,把厚氅裹紧了一些,沉香味从厚氅上慢慢溢出,萦绕在她周围。
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睡着,这间偏厅安静得过分,只有炉里的炭火余烬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声音。
她听着门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换防的、巡视的,她在心里估算着时辰。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门外的脚步声忽然急促了起来,明夷猛地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隔了好几道墙和走廊,听不清具体内容,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她凝神去捕捉,只听见一句话的半截:“第五殿那位……”
那半句话被另一阵脚步声吞没了。
明夷坐直了身子,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扇门上,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贴过去,屏住呼吸听了片刻。
外面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偶尔经过,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她正要退回案前,门缝底下忽然塞进来一张纸条,明夷蹲下去把纸条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急促潦草:“无相聆夜入魂葬场,已被鬼帝司察觉。”
明夷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蹲在门边没有动,身后的炉子里最后一点炭火在这时熄灭了,偏厅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冷白如练,斜斜地铺在她膝前的地砖上,将她手中纸条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