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她在门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麻,久到那张纸在她掌心里被她捂得发软。
她终于松了手,把纸条叠好塞进袖中,站起身回到案后坐下。
偏厅里黑得彻底,炉子彻底凉透了,连一点余烬的暗红都不剩,她坐在黑暗里,目光落在门缝里那道月光上。
那道月光,冷冰冰地铺在地上,像一道她永远跨不过去的边界线。
无相聆夜入魂葬场,在她被羁押在鬼帝司署的同一个夜晚。
他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直愣愣地坐了多久,晨光从外面透进来,把偏厅里的一切轮廓都一点点勾勒出来,最后刺到她的双眼上时,她才意识到天亮了。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还是昨晚递食盒的那名官差,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差服,站在门口面色如常,他手里没有端食盒,只朝她微微侧了一下头:“明副使,鬼帝有旨,请和我们走一趟吧。”
明夷站起身来,起身时膝盖发软,她撑着案沿稳了稳身体才站直,官差站在门口等着,目光只平视着前方,没有催她,明夷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衫,跟在他身后跨出门槛。
晨光淋漓地铺在廊道上,亮得有些刺眼,幽冥竹丛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叶尖上的露珠被光照得熠熠生辉,空气里带着凉丝丝的清晨气息。
穿过几条回廊,走到一扇比她昨夜待的偏厅大了数倍的正厅门前那官差在门口停步,侧身让开了门。
明夷跨进去。
抬眼的这一瞬间,她看见了无相聆。
他站在厅堂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风里的青竹,玄色衣袍上不染尘灰,发冠也端端正正地束在头顶,没有一丝乱发。
厅堂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明夷的目光扫过去,两侧官差排开,品级显然比昨夜偏厅里那些高出一截,她的目光掠过那些人,最后重新落在无相聆身上。
他似乎觉察到了,但没有转过来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处,面上没什么表情,和她来到地府后第一次见无相聆时一样,冷淡得像一尊供奉在庙里的玉雕神像。
他的肤色是极透的白,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如蜘蛛网一般覆在皮肤底下,偏偏又生了一双浓黑如墨的瞳色,眸子敛在眼睫底下看人时,总是深不见底。
上挑的眼尾像是生来就该睥睨众生的,可他此刻垂着眼睫,不笑也不怒,唇色偏偏又是猩红的,那一抹艳色是这张脸上唯一的活气。
这一眼,莫名让明夷觉得他美得惊心,也冷得彻骨。
但就在明夷经过他身侧的那一刻,她的余光看见了他敛在眼睫底下的眸中,有一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明夷扫了一圈厅堂的陈设。
上首那把座椅空着,座前的案面上放着一方龙头镇纸,镇纸旁边搁着一卷摊开的文书,墨迹还没干透。
秦广王坐在侧边的客座上,面前搁着一盏茶,他看见明夷进来,微微颔首致意,面色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明夷被旁边的官差引到厅中指定的位置,示意她跪坐下来,她撇开那官差的手,自己理了理衣摆,脊背挺得笔直地跪下,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上首的座位空着,鬼帝没有露面,但桌案上那卷摊开的文书墨迹未干,说明他刚离开不久。
“明副使。”秦广王他开口道,语气公事公办,“你昨夜提出请求鬼帝重新检查密室,本官已将你的请求转呈上去了。正式检查定在今日午后,由鬼帝司署的人带队,第一殿和第五殿各出一人随行见证。你与阎罗王需暂在鬼帝司署羁留,不得参与。”
明夷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秦广王说完之后转身望向无相聆,像一只捕猎的老鹰在调整俯冲角度,语气依然温和:“阎罗王昨夜进入魂葬场底层密室一事,鬼帝已经知晓,不知阎罗王对此有何解释?”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明夷屏住了呼吸。
无相聆的目光落在那把空着的座椅上,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淡:“昨夜我打开密室入口进去之后,发现在现场看到的痕迹,确实与明副使呈上的文书中判断的痕迹有出入。”
他顿了一下。
“根据密室遗留的痕迹来判断,它确实已经停用了很多年。但明副使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纰漏,只是因为她关于这方面发经验不足,分不清新痕和旧痕的区别。”
明夷错愕了一瞬。
他用另一个原因解释掉她出示的证据为什么会与秦广王的存档相悖,仅仅是因为她经验不足、误判了现场,而不是刻意伪造了证据。
这样一来,那些证据即使作废,也只能说明她判断失误,而非存心栽赃。从“伪造证据”降格为“经验不足”,罪名轻了何止一等。
秦广王微微偏了一下头,沉声道:“阎罗王昨夜进入密室,就只是为了确认明副使的记录是否只是因为判断失误?”
“是。”无相聆压低了声音,垂下眼睫,一字一句道,“进入之后我发现,她的文书内容确实出现了误判,密室里的东西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状态。但她拿出的图纸和影像都是真实记录,不存在伪造,明副使的问题只在于她对状态的判断出了偏差。”
秦广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茶盏放回案面上,搁下时发出略微重了一些的声响,他看着无相聆,目光里那层温和的表象终于褪去了几分,藏在底下的戏谑意味几乎要浮出水面:“阎罗王,即便明副使只是误判,轨道工程与阴阳裂隙之间的因果关系仍然成立。她作为工程的设计者,即便主观上并无恶意,客观上仍导致了裂隙的扩张,这一点你无法否认。”
无相聆没有回避。
“我从未否认轨道工程与裂隙之间的因果关系。但地府工程的立项流程,任何重大工程都需要第五殿殿主批准才能动工。明副使是受令执行,我是发令之人,如果裂隙真的是因轨道工程而生,那是我的决策导致的结果,不是她的手笔。”
他重新抬起眼,越过众人将目光落在上首那把空着的座
椅上,肃声道:“阴阳裂隙如果确由轨道工程所致,责任不在她,在我。我以第五殿殿主的身份批准了这项工程,我当为此承担全部后果。”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就连素来波澜不惊只垂首默立在旁的鬼帝司署的官差也不禁抬起了头。
明夷偏过头去看他,隔着整间厅堂的距离,无相聆站在光明与阴影交界的地方,背朝着敞开的大门,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面容却隐入阴影之中。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秦广王的目光在无相聆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轻声笑了,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无相聆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让两侧的官差都能看清楚:“这是地府地层勘测的原始报告,存档时间在轨道工程正式启动之前。报告上明确记载了黄泉路下方土层的脆弱程度。当时负责勘测的地官在结论部分注明了此段地层若承受大规模施工,极有可能引发阴气紊乱和地层松动,建议绕道或加固。”
他把那卷文书合上,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上首那把空座椅背后,声音拔高了几分:“地府的律例写得很清楚,明知地质隐患仍批准工程的,以渎职论处,若有严重后果,罪加一等。轨道建成之后出现问题,是预设之中的事,不是意料之外的意外。明副使不知道这些,她知道的只有我告诉她的那部分,她只是设计了一套正常的轨道系统,是我把这套系统放在了一段我明知有问题的地段上。”
秦广王靠回椅背里,伸手示意秦观,秦观上前接过那卷文书翻阅了一遍,抬眼看向无相聆,重复了一遍道:“阎罗王方才说,你明知地层有问题仍批准了工程。那本官有个疑问,既然你手握这份勘测报告,为何还要批准?”
“因为当时地府亡魂积压已超出运转负荷,既有的流程随时可能崩坏,轨道工程是唯一能在短期内解决亡魂转运的方案。”
他停了一瞬。
“我知道风险,而我选择了承受这个风险。”
秦广王看着他,嘴角那丝戏谑的笑意慢慢地绽开,他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无相聆忽然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抬手解开了自己衣袍的系带。
衣袍系带松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清晰得不亚于一道裂帛声。
无相聆低垂着头,手指勾开系带时动作很慢,外袍从肩头缓缓褪下去,露出白色的中衣,紧接着他解开了中衣的衣襟,衣料从肩头滑落。
他站在那里,衣袍半褪,姿态狼狈,可脊背依然挺直着,似一株被风雪压住又强撑着不肯折断的枯竹。
君子正衣冠。
于君子而言,衣冠甚于性命,大庭广众之下解衣,堪称当众受辱。
明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原本挺直跪着的身躯晃了晃,她死死按住自己的膝盖,不让自己瘫坐在地。
没有了衣衫的遮挡,晨光此刻却肆无忌惮地倾泻过来,照在无相聆袒露的肩颈上,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将所有她不知道的东西都埋在了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