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轨道照常运转,魂葬场那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明夷每日照例去巡视各岗位,一切都正常,阴阳裂隙也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
但她知道,那些蛰伏在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随时可能翻涌上来把这里的一切人和事都吞没殆尽。
第三天傍晚,明夷正在偏殿整理文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圆从外面跑进来,小脸绷得紧紧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明姐姐。”阿圆压着嗓子唤了她一声,回头看了一下门外,确认没人跟着才凑近来,“阎罗王要你过去一趟,说是有急事。”
明夷抬起头,看见阿圆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慌乱,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她把笔搁回笔架上,朝阿圆笑了笑:“我知道是什么事。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我们能解决,你去忙吧。”
阿圆张了张嘴想追问什么,对上明夷的目光后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明夷在案前坐了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她把桌上的文书一卷一卷收好码齐,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快步往正殿走去。
正殿里灯火通明,无相聆正站在案后看一卷东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底有些乌青,但神色仍旧沉稳,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案上那叠卷宗里抽出几页纸递给她。
明夷接过来,低头一看,每张纸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对应的人近日的行踪记录,什么时辰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停留了多久,列得清清楚楚。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翻到秦广王那一页时,目光停住了。
最近三天的行踪记录,是空白的。
“秦广王三天没有出现在第一殿了。”无相聆的声音压得很低,“对外说是闭关修行,但他的人这两天频繁进出魂葬场方向。”
明夷把那叠纸放在案上,她和无相聆上次进密室时开了那道暗门,虽然无相聆事后用术法抹去了大部分痕迹,但门扇被开启过的痕迹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
守旧派的人在地府经营了数百年,那些细微的破绽落在他们眼里,和明晃晃的线索也没什么两样。
“他们警觉性很高。”明夷说。
“地府里知道魂葬场的人极少,至于那道密室,”无相聆的嗓音压得更低了,“就算是第一殿的人,恐怕也只有秦广王的心腹才能知晓一二。”
明夷把那叠行踪记录推回去,无相聆接过来收进卷宗里,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廊外的天色。
灰蓝色的天压得很低,幽冥竹丛在暮色里摇动着模糊的影子,远处的彼岸花海在风里翻涌着,像血晕开在水里。
她沉默了片刻,转过脸来看着他,灯火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面孔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暗影里:“他们察觉了密室被动过,但应该还不确定是我们做的。”
“所以接下来,”无相聆接上她的话,“他们会先用别的方式试探。”
他绕过案台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他垂下眼看着她的眼睛:“而他们现在最快的办法,就是提前向鬼帝递奏章,在你举证之前,先把罪名按在你头上。”
明夷仰头迎着他的目光:“鬼帝巡察还有四天,如果他们的奏章先到了鬼帝那里,鬼帝会如何处理?”
无相聆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肩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的彼岸花瓣轻轻拂掉了,擦过她肩头时带过一阵轻风:“鬼帝会在巡察之前就下旨召人问话。他们会说轨道运行导致空间震荡、阴阳裂隙,而你是轨道系统的设计者和主持者,是生魂,是造成地府一切变动的源头。”
他顿了顿,眼底有一层极淡的不舍:“他们会把你的身份……作为最大的靶子。”
明夷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反而微微扬起下巴:“那正好,如果他们先把这件事捅到鬼帝面前,鬼帝就会亲自过问,到时候我们把密室的证据一并递上去,谁能赢还不一定。”
无相聆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廊外的风又卷了几片花瓣进来,才终于开口道:“这两日你出入带上赵鬼差,能不走动就不走动。”
他收回手,掌心从她肩侧擦过去的时候停了一瞬:“其他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明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廊下的夜风扑面而来,彼岸花海在暗红色的暮色里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波浪,花瓣被风卷起来,扑了她一身,她抬手拂开脸上的几片,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一切如常,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早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明夷闻声抬起头,只见赵鬼差大步跨进来,脸色铁青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身着暗红色官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挂着一枚鬼帝司的令牌,面色肃然得像一尊泥塑。
那使者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进了殿门便站定,目光越过赵鬼差落在明夷身上。
赵鬼差看了一眼明夷,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攥着拳头退到了旁边。
使者在殿中站定,展开手中那卷文书,带着官腔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内容是鬼帝急诏,有司密奏转运副使明夷以凡魂之身擅改地府天道,主持轨道工程致地层震动、阴阳裂隙扩张,疑为地府变故之源,令明夷即刻前往鬼帝司署当面质询,不得延误。
使者念完把文书合上,面色无波地看着明夷,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明副使,请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
明夷站在案后,垂着眼听完了整道诏书,面色平静,她朝那使者微微颔首,语气从容:“劳烦您稍候片刻,我收拾一下就来。”
使者点了点头,退到殿外等候。
明夷转身走进里间,她取下那件玄色厚氅披上,然后把那卷图纸和回溯镜取出来贴身收好,最后她取出那方包着那粒玄铁核的碎屑的帕子一并放进袖里。
她系好衣带,整了整衣领,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面色沉静,她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推门走了出去。
赵鬼差还站在殿中,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脸色青得发灰,他看见明夷出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明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收回手跟着使者走了出去。
廊下已经有四个鬼差在等着,清一色的暗红色差服,腰间配着鬼帝司的令牌。明夷被引到中间的位置站定,四个鬼差两前两后将她围住,姿态恭谨,但防范地滴水不漏。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门关着,无相聆不在殿里。
她收回目光,转回身跟着鬼差往外走。脚步声踏在石道上,被两侧的幽冥竹丛和彼岸花海吞没,只剩下沙沙的风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
到鬼帝司署的路不算长。
明夷被引入一间偏厅,厅内陈设极简,一张宽大的案台摆在正中央,几把椅子沿着墙壁排开,墙角蹲着一只烧着炭火的铜炉,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把整间厅堂烘得比外面暖和许多。
使者让她在案前站定后便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合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了一会儿,铜炉里的火苗在面前跳了一下,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伸手解开厚氅的系带,把氅衣叠好搭在椅背上,拉开一把椅子端坐下来。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门上。
铜炉里的炭火偶尔炸出一两声轻响,在安静得过分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夷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那扇门从外面打开了,进来的人不是鬼帝。
秦广王走在最前面,身量高大,穿一身暗金色的官袍,袍上绣着繁复的纹样,腰间垂着一枚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生了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眉眼间的线条硬朗而锋利,长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沉稳与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走进来时没有看明夷一眼,径直走到案台上首坐下来,动作从容,身后跟着两个鬼帝司的书记官,在两侧落座,铺开纸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秦观和秦循跟在秦广王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左一右地站定,他们进来之后便低眉垂目,面色平和,两人都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明夷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上首的秦广王行了一礼,姿态从容端正,行止间挑不出任何失仪之处:“转运副使明夷,见过秦广王殿下。”
她心里很清楚,秦广王出现在这里以质询的名义把她召来,由他主问,这一套流程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鬼帝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秦广王代行问询,说明鬼帝还没有完全采信守旧派的奏章,但也给了他们一个把话说出来的机会。
这是一场博弈,而她现在站在棋盘的正中央。
秦广王抬眼看她,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和蔼,像裹了蜜的刀:“明副使,不必多礼。今日召你来,是因为有密奏提及近日地府地层震动一事,矛头指向你主持的轨道工程。本官奉鬼帝之命先行问询,你且将实情细细说来。”
他话说得客气,面色甚至算得上和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明夷迎着那目光站着,四面八方的压力从无形的方向涌过来。
她站直了身子,微微抬起下巴,对上秦广王的目光,分毫不让。
“回殿下,”她缓缓开口道,“密奏所言地层震动与阴阳裂隙一事,我确有了解。但此事与轨道工程无关,其源头另有他处。如果殿下允许,我可以详细说明,若殿下认为此事应由鬼帝亲自过问,我亦无异议,随时可以面呈鬼帝。”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铜炉里的炭火啪地炸起几朵火星子。
秦广王饮了口茶,摇头嗤笑一声后抬眼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