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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无影祟·鬼婴(八)

    殷枝对杨玉荷的怀疑从她第一次来到陈府时便开始了。

    鬼婴日日来到陈府,明显是和陈府有仇,却偏偏往圆宝肚子里钻。按道理说,杨玉荷生育过,且年龄更大,鬼婴若是在女人肚子里寻求温暖,她应该是最佳人选。

    可为什么宁愿选择几岁的圆宝,也不去找杨玉荷?

    这件事在昨晚得到了验证。最后偷袭的那只鬼婴上了殷枝的身,殷枝意识尚未模糊之迹,只觉得肚子涨的厉害,有东西在动,分明是那只鬼进了她的肚子。

    可当鬼婴被即墨聆从她体内打出来后,她看到它绕过男人们,在阿婳身边盘旋几圈,偏偏却对杨玉荷避如蛇蝎。

    不进男人的身尚能理解,不进阿婳的身也能理解,毕竟一鬼一妖水火不容,可不进杨玉荷的身,又是为什么?

    直到她看到杨玉荷的香囊。

    她的香囊太过于奇特,殷枝从第一次见面便记得。像她这样的人家,香囊多布料华贵,精致小巧,而她的不一样,像是用百家布缝合而成,花色不一,布料不一,挂在身上,着实有些惹眼突兀。

    殷枝每次都会多看几眼。

    昨夜在磨坊,她原以为盖在马车上的是一块布,临走的时候才发现形状奇怪,竟然是一件裁剪过的衣服。

    藏红的颜色,白色花纹。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直到回去之后,她看到了杨玉荷腰间的香囊,转身之时,另一面露出来。

    其中一小块,藏红的颜色,白色花纹。

    殷枝瞬间明了。

    鬼穷凶极恶,却在某些情况认主。若以身饲养,成为寄主,便会百鬼不倾,唯你发号施令。但反噬也极强,会大大折寿,极易坠入魔道。

    鬼如何识主?靠的便是自己的生前之物。那件衣服出现在磨坊,就应当是死人的,她的衣服被杨玉荷裁下一块,其他受害者也是如此。用这些布制成香囊,戴在身上,便百鬼不倾,鬼婴伤害不了她,只能去找府中剩下的女人,就是几岁的圆宝。

    那么就有另外一个问题,鬼婴成为冤魂,按道理,鬼母也该存在,可它们却从未出现,去了哪里?

    殷枝想到了河边的幽冥花,大胆猜测,杨玉荷应当是和魔界的人做交易,魔界许诺了她什么,而要求是,她要成为他们的替罪羊,成为寄主,饲养鬼母。

    而鬼母,大概已经去了魔界。为什么要养鬼母?背后怕是有更大的秘密,殷枝不敢多想。

    归根到底,陈伯卿只是替罪羊。

    “陈伯卿,你妻子犯下的错,为什么是你来还?”

    突然,天空下起了小雪,飘飘然落下,天地苍茫一片,像是给每一具棺椁盖上薄被,安抚每一个蒙冤的灵魂。

    四月飞雪,必有冤情。

    陈伯卿瞳孔骤然一缩,人明显的慌张,不断地磕头认错,额头上沾满泥土,磕在石头上,鲜血丝丝渗出:“少侠我认错!都是我的错!你们怎么罚我我都认!我妻子女儿是无辜的啊!求你们放过她们!——”

    “无辜,”殷枝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六具棺材,“最无辜的是她们吧。十一条人命,怎么来的,需要我给你讲讲吗?”

    五只鬼婴,对应五条人命,孩子留下,魂魄飘荡人间,女人的尸体送往魔界,成为鬼母。这是那五具空的棺材。

    而有尸体的那一具,应当是杨玉荷的贴身仆人,知晓一切秘密,最后被杀人灭口,由于不是孕妇,没有利用价值,所以藏在了这。

    “陈员外,我说的对吗?”

    殷枝双眼充满血丝,怒气翻涌,一把揪过陈伯卿的衣领。

    人前彬彬有礼、乐善好施的陈员外,如今在这里,面色青紫,破败不堪如同半个死人。

    他拳头握紧,冷汗直流,依旧嘴硬:“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的妻子无罪,求你们,抓了我,抓了我.....”

    其他人听了真相,也是大吃一惊,倘若真和魔界扯上关系,就不是他们管得了的。

    "你的妻子若真是无罪,跑什么?"

    一道声音响起,几人齐齐向后看去,即墨聆落地,身后,一个黑衣少年揪着一个女人的衣领,把她扔到地上。

    少年是石心,被即墨聆喊过来捉人,就是逃跑的杨玉荷。

    杨玉荷被扔在地上,穿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满脸泪痕,怀中抱着一个包裹,应当是逃跑的行囊。

    “夫人!夫人!——”

    “夫君!——”

    陈伯卿挣脱殷枝的束缚,手脚并用地朝杨玉荷爬过去,两人哭的不成样子,活生生一对苦命鸳鸯。

    殷枝见他们额头相抵,紧紧相拥,苦命情深,不觉得同情,只为那些冤死的灵魂惋惜。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相拥的二人,扯开杨玉荷后脖上的衣领,果然,一朵黑色的彼岸花图腾出现在她雪白的皮肤上,这事宿主的象征,鬼族的印记。

    她拔剑架在杨玉荷脖颈:“与魔界勾结,残害无辜,你还有什么话说!”

    “夫人!——”陈伯卿想要朝殷枝扑过去,被石心一脚踹开。

    杨玉荷紧盯着陈伯卿,尖叫一声,声泪俱下:“我认!我都认!你别伤害我夫君——”

    —

    陈伯卿和杨玉荷来自几百里外的司徒镇。陈家做生意,在当地颇有声望,陈伯卿是家中独子,自然备受宠爱。

    初次见面,陈伯卿七岁,杨玉荷二十。

    她是被婆家卖到陈府的下人,那时她还叫柴女,说是因为贱名好养活。

    陈伯卿看着她粗糙泛红的脸,却觉得好看,恰逢池中荷花开得正旺,便给她了名字,叫玉荷。

    商贾之家,家里最不爱听的便是读书二字。

    陈伯卿偏不信,那时候年纪小,偷偷藏了一本《论语》在床底下,趁着没人时翻出来看。

    他其实看不懂,但杨玉荷懂。她说,少爷,这句话不是这么断的。

    后来他才知道,她原本是童养媳,嫁的那个男人是个读书人,只是命不好,十五岁那年便得病死了。

    她成了寡妇,婆家嫌她晦气,便将她卖到了陈府。

    于是他便开始缠着她教自己,叫她姐姐,她也真像个姐姐。

    他挨了父亲的骂,她替他藏书。他偷偷跑出去玩,她替他瞒着。他生病,她守在床边一夜不睡。

    那七年里,他渐渐长大,玉荷却不再年轻。

    逐渐,陈伯卿看她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觉得她只是姐姐。

    可惜,在一副未完成的美人图里,陈家知道了他的心事。母亲大怒,给杨玉荷寻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家里的马夫,草草将她送走。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整整六年。

    二十岁,陈伯卿去外地做生意,在一条巷子里重新见到了她。

    她瘦了,老了,脸色苍白,全身青紫。

    后来他才知道,她嫁的那个马夫不能生育,却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她身上。

    陈伯卿恨不得当场杀了他,从前藏在心里的那些感情,在重逢之后重新生了根。两人开始偷偷见面。

    她的丈夫发现了他们,以此为要挟,找他要钱。

    一而再再而三,直到那天,两人争执起来,陈伯卿失了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马夫已经倒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陈伯卿吓坏了,杨玉荷强装镇定,拿出帕子为他擦手,说,我们私奔,你敢吗。

    于是他们逃了。

    离开故土,一路向西。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再也没有人认识他们。

    在那里,陈伯卿重新做起生意,几年时间,他从一个身无分文的逃犯,变成了当地人人称赞的陈员外。

    他终于让杨玉荷过上了好日子。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叫圆宝。

    那几年,是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候。

    直到圆宝出生后,几年里,杨玉荷忽然老得很快。

    她大他十三,鬓角却开始生白发,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

    她常常坐在镜子前发呆,有时候还会旁敲侧击地问他:“若是我以后不好看了,你会不会……”

    “不会。”

    他连她后半句话都没让她说完。他拔下自己的青丝,和她的缠绕在一起。

    如同他们紧紧纠缠的命运。

    “青丝白发,恩爱不疑......“

    可她怎么不信呢。

    她怎么不信呢。

    杨玉荷四处寻找美容养颜之药,陈伯卿只当妻子爱美,任她来。

    直到有一天,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找上门,说自己是有名的江湖术士,有一味返老还童的药,给她试试。

    杨玉荷试了,果然第二天年轻了十岁。

    听到丈夫的夸赞,她心动了,找那人要方子,竟是活剥孕妇胎中未成形的婴儿......

    杨玉荷吓坏了,连忙拒绝。

    可她看到丈夫越来越忙,心中疑窦丛生,看到他和任何一个女人在一起,心中都觉得不对。

    她大了他十三,十三啊......

    她出生贫苦,而他,天生拥有一切。他对她的好,终会在某一天,在她容颜尽失之时,转嫁给他人。

    最终,她妥协了,与黑衣人做了交易,她寻找孕妇,把她们养在暗处,等待时候成熟之时,喂她们喝下堕胎药,领到磨坊,生剥婴儿。再用马车拖载大人的尸体,交给等在河边的黑衣人。

    他用这些尸体做什么?她问了,他没说,只让她剪下一块她们的衣服,做成香囊戴在身上,就能摆脱罪孽。

    五次之后,黑衣人说够了,之后的尸体就不要再送了。

    而这时,怨气太重的鬼婴已经缠上了圆宝。

    杨玉荷夜夜哭泣,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到处求神拜佛,求它们冲自己来,不要伤害自己的女儿。

    而等陈伯卿知道她酿下滔天大错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在她的贴身婢女嘴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了那些失踪的孕妇,那些死去的婴儿,还有一具又一具被送走的尸体。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妻子越来越年轻。

    他愧疚,心痛,他爱自己的妻子,深深地爱着,不管她变

    成什么样子。

    可她怎么不懂呢。

    他知道一切真相后,却并没有告诉杨玉荷,暗中处理了一切,包括那个婢女。

    如同那日他为她杀了那个马夫,他又杀了那个婢女。

    他的妻子一定清清白白,一定。

    他告诉杨玉荷,这一切都是巧合,鬼魂不讲理,谁知道哪里撞上了呢。

    暗地里,他处理干净她养孕妇的房子,还有磨坊,画上镇魂的符咒,为她洗刷罪孽。还打了六具棺椁,立下无字碑,做好最坏的打算。

    直到昨夜殷枝一行人突然出现,他瞬间明白他们没走,一直在暗地里观察。

    于是待他们走后,夫妇俩对视了很久,杨玉荷从他含泪、柔情却并无埋怨的一双眼中,明白他知道了一切。

    陈伯卿让她逃,向南走,越远越好。圆宝会有李叔照顾。

    那是诀别。天亮后,陈伯卿出门,引开殷枝一行人,杨玉荷出逃。

    他要顶罪。

    —

    听完他们的故事,殷枝怒气中多了几分悲悯。

    情之一字,给人力量,如陈伯卿顶罪;又让人犯蠢,如杨玉荷自作孽。

    谁都不无辜,除了圆宝。

    雪下大了。落在那具女人的尸体上,如同一双翅膀。

    杨玉荷看着陈伯卿变白的头顶,瘫坐在地上,凄凉一笑:“夫君,我陪你白头了。”

    她大他十三,不一定看得见他老去的样子,却在死之前,与他共白头。

    “青丝白发,恩爱不疑......”她吟起了他说给她的情话。

    “伯卿,我这一生太苦了。”她声音哀婉,嘴角却噙着笑,"我总是不相信你会爱我一辈子,直到今天,我终于懂了。是我一直在犯蠢,至少在死之前,我明白你是真的爱我。"

    听到“死”,陈伯卿如同惊雷,扑倒在地,挣扎着爬向杨玉荷:“玉荷!不要——”

    杨玉荷跪在殷枝面前:“少侠,我犯下的错,当由我来还。我丈夫所作一切全是为我,还请少侠从轻发落。圆宝和李叔无罪,还请少侠饶他们一命。”

    最后,她歪头看向陈伯卿,露出一个笑:“伯卿,我爱你。”

    说完,杨玉荷迎着漫天飞雪,扑向殷枝竖在地上的剑。

    “不要!——”

    迟了,鲜血四溅,杨玉荷应声倒地,红色渲染了雪夜。

    陈伯卿大脑空白了几息,随即大喊一声杨玉荷的名字,目眦近裂,痛不欲生。

    他爬过去抱住杨玉荷尚有余温的尸体,紧紧贴在胸口。

    殷枝看到杨玉荷的嘴巴张了张。

    “我——爱——你——好——好——活——着——”

    不可能的,谁都不无辜。

    待杨玉荷彻底咽了气,陈伯卿冷静下来,抱着她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一具空着的棺材前,轻轻放进去。

    她爱美,陈伯卿就扯下自己的袖口,替她擦干净脸,手,衣服。

    最后,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已经失去温度:“各位少侠,今日不全是我妻子之错,还有我陈伯卿的,我都认。”

    “我会写下认罪书,烦请各位交给官府。只求放我女儿一命。”

    “孩童无辜,还请各位代劳,将圆宝和李叔送到安全之地。”

    陈伯卿撕下自己白色的里衣,咬破手指,血和雪和泪齐齐掉下:

    “罪人陈伯卿,百里外司徒镇人士,与妻杨玉荷共犯杀人之罪。妻杨氏因惧衰老,误信邪术,以孕妇胎盘可驻容颜,先后害死数名孕妇及腹中胎儿。余知情不报,非但未曾阻止,反替她遮掩行迹。此事七条人命,皆因我夫妻二人一念之私而起。

    罪在我二人,与幼女陈圆宝无关。

    幸得诸位仙长提点,迷途知返,现偿命于此,家财全部上交,唯求放过吾女。

    陈伯卿亲笔”

    写完,陈伯卿朝向离他最近的祁连川:“少侠,请借宝刀一用。”

    祁连川看向其他人,见他们没有意见,才把刀给了陈伯卿,接过他手里的认罪书。

    陈伯卿举起剑,架在脖子上。

    漫天飞雪,雪白一片,陈伯卿就当这是他们的葬礼。

    “玉荷啊,你太不了解我了。”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带着圆宝好好活下去。”

    “可你忘了——”

    他转动刀柄,鲜血流出,与此同时,最后一句话说出:“你死了,我又怎么会独活——”

    我爱你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容颜。

    你老了,我也会老。

    你丑了,我也会陪着你丑。

    就连你犯了错,我都可以替你担。

    司徒到河西,几百里地;夫妻十载,犹嫌不够。

    所以,我怎么会独活。

    刀应声倒地,陈伯卿刚好落进妻子的棺材。

    “青丝白发,恩爱不疑——”

    随后,缓缓闭上眼。

    众人安静了好一会。雪停了。

    即墨聆最先摆脱这沉重的氛围,上前替他们把棺椁合上。

    “走吧,下山。”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