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天不亮下山,处理完陈家的事情已经是晌午。
官府念在李叔是个忠仆,对陈伯卿和杨玉荷的所作所为只是知情,却并未过多参与,于是只罚了几大板子。
阴气散尽,圆宝气色终于恢复如常,睁着乌圆的眼睛看一群人在自己家里进进出出,几乎快要搬空,哭着喊着要找爹娘。
一群人在一旁看着,总觉着不是滋味。
官府已经派人去了百里外的司徒镇,通知陈伯卿家人,询问如何安置这名孤女。
殷枝不大放心。等李叔领完罚回来,殷枝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把伤养好后,如果陈家不认这个孩子,或者对她不好,就带圆宝换个地方生活。可以去天枢山脚下的桃林镇,她可以找到他们,等他一死,她会再给孩子找个归宿。
李叔千恩万谢。
同时她才知道,昨日即墨聆瞧出其中的猫腻后,喊石心来捉人,本以为会费一番功夫,谁知道在村口,他就找到了迷途知返、回来认罪的杨玉荷。
殷枝道:“陈伯卿和杨玉荷谁都对不起,唯独对得起对方。”
阿婳叹气:“可见情之一字,当真蒙蔽人心。”
即墨聆在一旁听着,颇想反驳她。无情道无情道,修到现在,他已经连正常人的感情都没了,到底哪里好?像他们这样惊天动地一场,他觉得未必不好。
结束了这一切,几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便要打道回府。
殷枝记得答应祁连川的事情,也知道他真的缺钱。搜刮完周千安和即墨聆,就把钱给了他。
人多眼杂。在祁连川离开时,殷枝与他切切私语两句,约了地方见面。
—
四人御剑到宗门口,殷枝看着被她劈成两半的“问道”二字,心中把这骂了个狗血淋头。
狗屁。
不远处,听天阁高耸入云,也冠冕堂皇。
她接任务时,那个师兄说,就是一个女童日日做噩梦的案子。
呵,陈家人三次上山求助,不认真对待就算了,竟然还私自收受财物。若这一次去的不是他们,不敢想圆宝还要遭罪多久,最后会不会阳气耗尽,早早夭折?!
“师父,”殷枝难得这么认真地叫他,“今日我怕是要给你闯些祸出来了。”
即墨聆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到了听天阁,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如果你认为你做的是正确的,那就去吧。”他回答。
殷枝知道他是个嫌麻烦的,以为他会让自己“别惹事。没人给你收拾烂摊子”,没想到这人应的这么痛快。
于是殷枝甩甩手,脚一蹬地,神色不善地朝听天阁而去。
周千安想拦都没时间拦,朝即墨聆作了个揖,辞道:“弟子、弟子也去看看。”
于是也朝听天阁飞去。
—
听天阁内。
到了休息时间,何居把卷宗与登记册放回书架,里面还夹着几本话本子。
门突然开了,声响很大。何居蹙了蹙眉,回头一看,一个黄衣少女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仔细看了两眼,才认出是即墨仙尊那位亲徒。在试炼大会上一战封神,又颇受即墨仙尊的宠爱,他本以为这人有些本事,没想到一个区区魑级的案子,三天三夜了都没解决。
他嗤笑一声,继续整理书架:“你回来迟了。三日之期已过,你没通过此次历练。”
殷枝缓步踏入,声音冰冷:“我有话问你。”
何居被她说话的语气惊到了,心中只觉得好笑,入门才几天,口气就敢这么大。
“目中无人。”他道了句,坐回自己位子上,“说吧,什么事?”
“山下百姓去哪报案?”
“山下闻机处。”
“那你管什么事?”
“整理卷宗,给案子分级,再给山中弟子分配任务。”
殷枝明白了,害虫不止他一个,既然要捉虫,那就抓个彻底。
于是她又问:“闻机处管事的你可认识?”
“那当然,我师兄!”何居慢悠悠品了口茶,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你到底什么事?别耽误我休息!”
殷枝说:“把他叫来。”
何居气笑了,把茶一饮而尽,起身整理衣衫要走,小声嘟囔一句:“你还命令上我了!”
下一秒,一把浑身通红的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殷枝重复:“把他叫来。”
何居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殷枝:“你、你敢杀我?我可是天枢宗第三十二期弟子!”
天枢宗弟子众多,便以期数相论资历高低。每三十年为一期,殷枝是第四十期,何居排三十二,在山中已经算资历老的了。只是他资质平平,始终升不上去,不知道哪里通的关系,找到了听天阁的肥差。
殷枝此举无异于冒犯师长,何居怒不可遏:“你大胆!别以为自己拜入即墨仙尊门下,就可以为所欲为,目无章法!”
“你以为我此番前来是谁的指示!”殷枝剑锋又离他近了一寸,“我今日既然能把剑架在你的脖子上,必是得了我师父准许的。把他叫来,不然,你们一块掉脑袋!”
虚张声势虎假虎威,谁不会嘛。
即墨聆的名号果然好使。那何居果然露怯,知道自己惹不起,于是哆哆嗦嗦去摸传讯符:“我叫,我叫。”
半炷香时间后,何故进门,看到何居如坐针毡地坐在那,一旁,一男一女正在翻看卷宗。
“何故,是你吗?”殷枝问。
“是。”他应下,走到何居身侧,问他,“谁叫我干什么,下山喝酒?”
何居看看殷枝,没敢答话。
何故有些恼:“不是你——”
话未说完,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何故抬头,看见了殷枝阴沉的脸。
“你是何——”
“你是何时去的闻机处?”她打断。
何故不悦,正欲与她较劲,被何居抬手死命拦下,小声解释道:“这是即墨仙尊的徒弟!得了仙尊的令来的!”
何故疑惑地看了殷枝一眼,一袭显眼的鹅黄衣裙,一旁立着那把大名鼎鼎的剑。
那位即墨仙尊最嫌麻烦,山中大小事务他一向不管,但不管事归不管事,威望却是一等一的。毕竟他作为仙门中武力最强者,全靠他镇着魔界那帮人呢。
除此之外,他对他那徒弟也是不一般。众人以前不知道,如今他收了徒弟,才知道这人护短也是一等一的。天枢宗弟子统一着白色服饰,统一铁制佩剑,唯独他那徒弟日日衣着不重样,怎么鲜艳怎么来,更不用说她手里那柄佩剑,那可是天下第二的名剑!比那墨聆自己那把都要厉害!
何改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不要与她作对,这气受就受了,于是乖乖回答:“半个月前。”
“好。”殷枝与周千安抱了四五本卷宗放在桌上,一一展开,“这上面的每一个案子,报案人说了什么,你又是怎么分的级,怎么破的案,结果是什么,都一一说给我听。”
她说这番话的语气、神情,都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讲出来的,太过庄重老成,还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威慑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冒冷汗。
何居率先打开第一本案卷:“丙辰年三月二十一日,玉溪村……”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殷枝吼人的声音就没有停下来过:
......
“让你照着书给我读了吗!当时这上面的能信吗!当时什么情况,报案人如何同你讲的,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想!”
……
“区区兔妖偷萝卜,你竟然把它分到了魉级?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收了他们多少钱?说!”
……
后来就连周千安也气急:“这位老者不、不远千里三次上山来报案,你连听都、都没听完!甚至、甚至连来的是同一个人都不知道!”
殷枝则骂另一个:“还有你,放任弟子去百姓家中胡作非为私收财务,你好大的胆子!万幸这次去的是我们,再耽搁几日,这孩子就没命了!”
……
两个时辰后,殷枝和周千安神清气爽地打开听天阁的大门,留身后何居同何故师兄弟狼狈地收拾桌案。
殷枝甩甩手,留下一句:“答应了你们今日不会动手,我便做到。倘若你们今后再搬弄是非,不认真记录案情,不合理划分等级,胡乱分配案件甚至私自出售,就别怪我不客气。”
随后领着周千安扬长而去。
她可不是为了欺负他们才来的这。她死了不过半个月,鬼族便重现人间,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
若这鬼婴案只是个开头还好,起码没有别的百姓受灾,若是因为何居何故两人的不作为导致漏网之鱼,那才真坏了,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好在折腾了这么久,每个案子她都亲自过目了一遍,再没有和鬼族沾边的。两人也就是胡闹了些,亡羊尚可补牢。
何故看着她潇洒而去的背影,心中悲愤交加。这人仗着自己是即墨仙尊的亲徒,也太狂妄了些!吼他们骂他们就算了,竟然还用剑敲他们脑袋!剑不重,但敲他们时明显使了力气,他到现在后脑勺都还疼。
“他奶奶个腿的,”何故咬咬牙,越想越气,“给她几分薄面,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说着就要追出去寻仇,被何居眼疾手快地拦下:“她得了即墨仙尊的令!算了吧……”
“即墨仙尊即墨仙尊,你就这么怕他?今日莫说他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咽不下这口恶气!”随即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往外走,边走边低声骂人。
直到打开门,一张冷冰冰的俊脸出现在他眼前。
何故
瞬间腿软:“师……师尊?!”
他怎么会在这儿?那方才自己骂他话,岂不是都被他听到了?
何故看着声势大,其实是个软骨头,也没几分本事,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有人罩着。但若是即墨聆来了,上头的人也不一定能保他。于是立刻砰砰砰三个响头:“弟子错了!弟子口出狂言!弟子罪该万死……”
即墨聆却好脾气道:“起来吧。”
他环顾四周,没什么打斗痕迹,再看这两人怒气冲冲又委屈巴巴的样子,便知她一张巧嘴指不定又编了些什么,让这二人甘愿为她做事。
即墨聆目光落回何故身上:“我记得听天阁一直是孟长老在管?”
何故疯狂点头:“是是是。”
“今日之事,就当我为他除害了,让他不必登门感谢。你懂我意思吧?”
何故愣在原地,没听懂。还好后面的何居反应快,连连应下:“弟子懂!弟子懂!”
即墨聆点个头,转身走了。
何故还跪在地上,一脸蒙圈,问何居:“什么意思?”
何居骂:“蠢货!嫌麻烦不想让孟长老上门找他,警告我们呢!”
何故心有不甘:“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然,你要和仙尊作对?”何居揉揉脑袋,还疼着呢。
—
大闹完听天阁,殷枝又去后山找了阿婳一趟,天完全黑透之后,她才回了清心苑。
进门,看见一个小的木头脸在扫地,大的木头脸在一旁喝茶。
殷枝心想,一天一夜了这人怎么还不累,转念一想,醒着也好,指不定孟长溪什么时候找上门。
殷枝匆匆给他打了个招呼,就要往自己屋里跑。
“站住,”大木头脸说,“过来。”
殷枝停了脚。看这架势,孟长溪应该来告过状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殷枝先发制人:“我去听天阁可是经过你同意了,你可不能骂我!”
即墨聆不理她,指指对面的位置:“坐下。”
殷枝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乖乖坐了过去:“有话您直说。”
“你娘那本功法在哪?”
怎么还是这茬,难不成这人真想偷师学艺?
殷枝心里奇怪又防备,回答:“我真不知道。我爹那本都是他凭记忆写下来的,我娘那本真的就更不知道哪去了。”
即墨聆不死不休:“那你爹那本呢?”
“不知道。反正他没带进棺材,也没让我找到。可能一把火烧了,怕我拿出去卖钱吧。”
真像她能干出来的事。即墨聆问完了,朝她摆摆手:“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殷枝不可置信:“没事了?”
她大闹听天阁都不算事?
“你走不走,不走过来练剑。”
殷枝拱手:“师父再见。”
—
子时到,新的一天开始。
何居和何故刚躺下没多久,屋里便响起“啪”的一声。
何故迷迷糊糊睁眼,还没看清是什么,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谁?!”
他猛地坐起,只见一只巴掌大的纸片小人站在床沿,脑袋上画着两点黑墨,正举着拳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
“.......”
四目相对的瞬间,纸人抬手,又是一拳。
“砰!”
“快起来!有鬼!”
何居刚翻身坐起来,纸人已经窜到他面前,对着他的鼻子就是一拳。
“啪!”
何居捂着鼻子:“抓住它!”
两人当即扑过去。
纸人却灵活得不像话,左躲右闪,一会儿跳到桌上,一会儿钻进床底。两人追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将它堵在墙角,何故一把扑过去——
纸人贴着他的手腕翻身而过,顺势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
“啪!”
“啊——!”
兄弟二人被一只纸人追着满屋乱窜,挨打挨得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纸人跳上窗台,朝他们挥了挥小拳头。
下一瞬,又猛地冲回来。
“啪!啪!啪!”
三拳,精准落在两人脸上。
何故捂着红肿的脸,悲愤欲绝:“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纸人停在窗边,挺起胸膛。
仿佛在说——
怎么着,就是姑奶奶我。
—
另一旁,殷枝睡得正香,迷迷蒙蒙间睁眼朝窗外看,月光刚好照在青石桌案上。
子时到了,阿婳捉弄人的纸人总算派上用场了。
殷枝轻笑一声,翻身继续睡觉。
只说昨天不打你,又没说今天。
打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