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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无影祟·鬼婴(六)

    即墨聆道:“那你倒是说说,你爹一个普通的茶馆老板,为什么会捉妖?”

    “我娘在世时,曾编写过一本书,记载了她毕生的功法、心经以及剑术,她捉鬼的阵法便在其中。”殷枝理直气壮,瞧不出半点破绽,“只是还没编完,我娘就因故回了魔界,这本书便留给了我爹。长大后,我爹知我灵根不行,习不了道,便在阵法上多教我了些。”

    即墨聆上下打量她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他忽然发出灵魂一问:“你娘识字?”

    ???

    ???

    殷以微捂住胸口,差点被他气出病来。

    她以前的确不识字。曾经有一次和即墨聆打完架,她坐下来,手里拿了根木棍,冷不丁说:“死鱼脸,你教我写字吧,我长这么大,还只会写我自己的名字呢。”

    也许是那天赢了她心情好,即墨聆沉默片刻,问:“你想写什么?”

    殷以微看了看手中的树枝,说,那就写“枝”吧。

    即墨聆站地笔直,双指施用灵力,地上便出现了一个端正的小楷。

    殷以微坐在他身旁的石头上,拿着木棍一笔一划地学,画画一样。

    最后写出来的字丑得出奇,偏她自我感觉良好,缠着即墨聆再教自己两个。

    即墨聆嫌弃地扭过头,直到被她烦得不得了,一挥袖御剑走了。

    往日之耻历历在目,后来殷以微入了魔教,也是魔界独一份的地位。她想,倘若让手底下的知道自己老大原来大字不识几个,岂不是丢人?

    从此日日缠着林夕若,跟着她习字。

    至于她说的那本功法,她在魔界时的的确确编写过,本想着完成后流传于世,能帮天下寒门一把,却不想还没写完就一命呜呼,那本书也因此不知去向。

    回到当下,殷枝回怼道:“我娘可是魔女,怎么不识字?”

    即墨聆不同她计较,毕竟百年未见,她学会什么都不足为奇。

    他又问:“那本功法如今在哪?”

    殷枝脱口而出:“你别想偷学!”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不已,狠狠打自己嘴巴:“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即墨聆颇有些无语,偷学殷以微?除非他疯了!

    即墨聆瞪了她一眼,重复:“在哪?”

    “我爹有一本拓印的,当宝贝跟什么似的,他死后我也不知道哪去了。”

    想要她的毕生心血?没门!

    即墨聆便不再管这事了,问她:“你还要在这待多久?”

    殷枝答:“我们已经快查清楚陈府的事了,查完就走。”

    “你接下来去哪?”

    “客栈,和阿婳还有周千安汇合。”

    即墨聆侧身让路,示意她走,自己则不急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殷枝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跟站了鬼没区别。

    鬼她还不怕呢。

    —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殷枝到了才知道,昨夜即墨聆是宿在了这里。

    还一掷千金,豪横地包下了整个客栈。

    殷枝不满地小声嘟囔:“就这一家客栈,你都包了,旁人怎么办?”

    即墨聆许是听到了,背地里吩咐小二把门开了。

    不多时,周千安和阿婳匆匆赶来,三人找了个桌子坐下,点了些酒菜。

    即墨聆瞧了他们一眼,转身回楼上去了。

    阿婳目送即墨聆进屋才道:“一下午这夫妇俩都在陪圆宝玩,我都累了他们还不累。我又在院子里仔细搜查了一番,什么线索都没有。”

    周千安道:“我倒是在府衙找到了陈家的户籍,只是不知、不知为何,上面除了生辰什么都没写,奇怪的很!”

    事情一下又陷入了僵局。

    殷枝心头愁云笼罩,默默将整件事复盘了一遍,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直到阿婳戳了戳她的胳膊,挤到她耳边说:“你看那是谁?”

    她顺着阿婳指的方向看去,祁连川还是昨日那身装扮,神色颇显疲惫,目不斜视地大跨步朝柜台走去。

    “你们这......最便宜的房间多少钱?”

    小二答:“七十文钱一晚。客官住吗?”

    祁连川摸着衣侧踌躇片刻,道:“不用了,多谢。”

    见此情形,殷枝抽过周千安的钱袋子,冲到柜台前,摸出几块碎银放下,道:“给这位公子来间最好的房。”

    祁连川拧着眉,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又瞥到了不远处落座的阿婳,神色变得不大好。

    他拂袖要走:“谁要你的破钱!”

    殷枝急急伸手拦他:“给你个赚钱的法子,要不要?”

    祁连川的脸色更不好了。

    但脚步诚实地停下了。

    殷枝去钱袋子里翻了翻,摸出一块金子,在手里掂了掂:“这个算定金,你帮我破了陈府的案子,我另有奖钱。”

    祁连川抿着唇沉默几息,正好望见她身后,阿婳正支着脑袋看好戏。

    他吐出两个字:“骗子。”

    殷枝回头警告了阿婳一眼,转过身对祁连川道:“昨日是我那朋友无礼了。不过这次,我当真不骗你,你帮我破了陈府的秘密,我再给你今日十倍的奖钱。”

    祁连川暗自考量着眼前的人,没了动作。

    殷枝又掏出块金子:“够不够?”

    看来祁连川是真缺钱,他面上依旧硬,手却软了,接过殷枝手里的钱财,道:“你要我帮你什么?”

    殷枝说不急,领他到三人桌前,叫人添了双碗筷过来。

    阿婳偷偷拽她:“你喊他过来做什么?”

    殷枝答:“先把人留住,有用。”

    饭毕,殷枝趁休息的空当,把昨晚至今,他们查得的线索通通告诉了祁连川。

    祁连川听完却说:“你们忘了一件要事。”

    几人面面相觑:“什么?”

    “昨夜上那孩子身的小鬼,是两个,而不是一个。”

    殷枝啪得放下茶杯,惊道:“你此话当真?”

    祁连川答:“昨夜鬼从孩子身上离开后,我瞧得分明,绝对不止一个。况且你仔细想想,那孩子在房间内说的胡话,不觉得割裂吗,绝对不是一个人说出来的。”

    殷枝最后阴气入体严重,脑子已经模糊不清,自然不记得那鬼逃走时是一个还是俩。

    不过如今想想,那鬼附身圆宝时说的话的确诡异,仿佛不是一个人......

    她问阿婳:“你可看清楚了?”

    阿婳也是一头雾水:“我当时急着扶你,哪里看得清楚!”

    祁连川继续道:“今日,我从那鬼说的喝药一事入手,查了镇上大大小小十多家药房,发现一件奇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到众人面前:“陈府曾派下人去药房购入过几批药材,每家只买一种,说是泡水喝。另外,还暗中让人去几家小药房购入过同样的,只是数量大了许多,掌柜认出那是陈夫人身边的,这才告诉了我。”

    殷枝看过字条上的几种药材,喃喃道:“倒是和账本上的对上了。”

    传到周千安手里,他急速扫过,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急说:“不对。”

    “哪里不对?”

    “数、数量不对!”周千安指着药材后面的数量给他们看,“这副药名佛手散,多用于养胎安胎。其中有一味名为当、当归的药材,当时账本上并没说明它的剂量,我便、我便理所当然认为是用来给人养胎的。可从陈府购入当归的数量来看,这药,怕是给人堕胎用的!”

    这副药中,当归少了,是安胎;多了,可是要人命的。

    阿婳道:“这便说得通了,那鬼婴,必是在陈府被堕下的婴儿。”

    周千安拿着字条的手在颤抖:“还、还不对。”

    “又怎么不对?”

    “你、你方才说,昨日见到的鬼魂只有两个。”周千安心头捉急,偏嘴又说不快,脸憋得涨红,“可、可从这佛手散的药量来看,绝对不止、不止两个人用!”

    殷枝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被推的滋滋响:“那是几个人用的?”

    “至、至少五个!”

    五个人的堕胎药,就该有五个被堕下的婴儿,可昨夜,他们只见到了两个......

    殷枝脸色铁青,立刻拿起必赢向外冲:“不好,圆宝有危险!”

    —

    到了陈府,众人都发现不对。

    白日里还只是淡淡萦绕在陈府上空的阴气,此刻却不知从哪里重新聚了回来,甚至比昨夜更加浓厚。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火光被压得只剩豆大一点。

    殷枝、祁连川和阿婳最先赶到,周千安上楼去叫即墨聆,晚了一步。

    阿婳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还真让那小结巴说对了!”

    殷枝盯着四周翻涌的黑雾,神色一点点沉下来:“今晚,怕是还有一场恶战。”

    她回头看向两人:“阿婳,你去取些朱砂来。祁连川,你跟我布主阵。”

    祁连川挑眉:“你要布引魂阵?”

    “你会?”

    祁连川点头。

    两人当即分头行动。

    陈伯卿听见外面的动静,连忙推开窗户,探出半张脸:“几位少侠,这是——”

    “把窗户关好!”

    殷枝头也没回:“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保护好圆宝。”

    陈伯卿脸色煞白,赶紧缩了回去。

    殷枝拿着符线,飞快在地上勾勒阵纹,一个落笔,另一个便立刻填补灵石,几乎没有半点停顿。

    动作默契地让她想起了一位故人。

    可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毫无征兆

    地从四面八方卷了过来。

    “不好,来了。”

    殷枝话音刚落,狂风骤起,几人甚至睁不开眼。

    黑暗中,隐约传来女人尖细的哭声,孩童咯咯的笑声,还有无数凌乱的脚步声。

    下一瞬,几团漆黑的鬼影从不同方向飘来,速度快得惊人,直冲圆宝的房间而去。

    眼看就要撞上屋檐——

    “轰!”

    一道金光骤然亮起,黑雾狠狠撞在金色屏障上,发出凄厉的尖啸。

    屋顶之上,即墨聆手持配剑,白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即墨聆垂眸看了一眼下方,抬手在陈府四周落下一道结界。

    “师父小心!”殷枝高声提醒。

    即墨聆已经被数只恶鬼盯上,黑雾骤然分散,从四面八方朝他扑去。

    他手指刚搭上剑柄,还未拔出,便听殷枝道:

    “别杀!”

    即墨聆动作一顿。

    她一边画阵一边喊:“先拖住它们,阵马上就成了,能超度!”

    即墨聆看了她一眼,竟真的松开了剑柄。

    下一刻,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在鬼影的追击下,不出剑,只闪避。

    那些恶鬼一次次扑来,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殷枝看得牙痒。

    这人怎么看得比一百年前又强了些?

    “发什么呆!”

    祁连川一把挡开扑向她的鬼影:“画你的阵!”

    殷枝回过神,继续落笔。

    周千安看见漫天鬼影,脸都白了,但还是咬牙冲了上去:“我来帮你们!”

    殷枝翻身躲开一击,冲他喊道:“先管好你自己!”

    阿婳迟迟未归,三人只能暂时各守一方。

    即墨聆飞身来到殷枝身旁,帮她拦下攻击:“去布阵!”

    殷枝得令,就在最后一笔落下时——

    “朱砂来了!”

    阿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进入结界,将一小盒朱砂塞进她手里。

    殷枝接过,立刻拔出必赢,用剑尖蘸满朱砂,随着剑锋划出火花,一道巨大的血红色符咒瞬间铺展开来。

    “轰——”

    整个陈府的地面都亮了,金红色的阵纹从地下升起,将几只恶鬼牢牢困在其中。

    殷枝站在阵心,双手结印,口中缓缓念起超度咒:

    "玄黄开路,浊厄尽消,万灵释缚,同赴逍遥!”

    那些黑雾开始疯狂挣扎,尖锐的嘶吼声几乎刺破耳膜。

    一只又一只鬼影被阵法抽离,黑气渐渐褪去,最后化作一点莹白的光。

    直到最后一点白光消失,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阵灭,即墨聆缓缓抬手,结界随之散去。

    陈伯卿夫妇这才战战兢兢地推门出来,隐约还能听到圆宝恐惧的哭声。

    “多谢仙尊!多谢几位少侠!”

    两人连连作揖,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几人脸上却已没了早晨的客气,颇冷漠地瞧着这对道貌岸然的夫妇。

    殷枝刚要开口询问—

    一道黑影突然从她身后掠过,快得连众人都来不及反应。

    “殷少侠!”

    陈伯卿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那东西狠狠撞进殷枝后背。

    殷枝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刻,她缓缓抬起头,原本清亮的眼睛,竟一点点变成了漆黑,全身布满黑筋,露出一排森白的尖牙。

    “别杀我—别杀我—”

    她声音嘶哑,下一秒,整个人骤然暴起,十指化爪,直直朝即墨聆扑了过去。

    即墨聆敏捷地侧身避开。

    殷枝一爪落空,猛地转身。

    即墨聆没有拔剑,只是抬手在她肩、颈、腰间连点数下,如同昨日祁连川对圆宝那样。

    殷枝身体一软,一道黑影猛地从她体内冲了出来。

    众人惊呼一声,但那鬼魂却并没有攻击他们,反而在院中盘旋了一圈。

    先绕过周千安,又绕过阿婳,然后是杨玉荷。

    最后——

    猛地朝屋里的圆宝冲去!

    “圆宝!”杨玉荷尖叫。

    即墨聆眼神一冷,抬手便是一道灵力。

    黑影被狠狠击飞,在半空中翻滚几圈,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即墨聆抬手,掌中灵力已经凝聚,一掌下去,它必然灰飞烟灭。

    “别杀它!”

    恢复神智的殷枝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即墨聆垂头望她一眼,掌中灵力渐渐散去。

    那道鬼影似乎知道不敌,飞快朝远处逃去。

    殷枝立刻飞身追上。

    周千安急得大喊:“你、你追它干什么!”

    即墨聆眸色微沉,道:“你们在此地保护他们。”

    随即自己立刻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