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晌午,三人再次来到陈府。
后门处,阿婳正欲穿墙而入,忽又想起什么,怔怔望向殷枝:“你能进去吗?”
殷枝心说从前是能的。
阿婳思索几息,道:“要不你在这候着,我和周千安进去瞧瞧?你这一不会穿墙二不会隐身的,被发现了怎么办?”
殷枝环顾四周,望见不远处那棵槐树下几个择菜的大妈,点了头:“旁边有人,你们离远点再进去。”
陈府内,阿婳隐了身,大摇大摆行在路上。
旁人用肉眼自然是瞧不见他们的,但架不住周千安自己作贼心虚,鹌鹑一般缩在阿婳身后,怯生生道:“我们这样私、私闯民宅,是不是不太好?”
阿婳说就你事多。
后院没人,二人分头把几个空厢房翻了个底朝天,半点线索也无。
周千安累得满头大汗:“现在怎、怎么办?”
“药……药……”阿婳原地踏步,独自喃喃,“走,去煎药的地!”
灶房。
阿婳与周千安正欲抬腿迈入,忽从案台后站起来一人,周千安本就心虚,被这么一吓,退后半步,踩到了一根断柴。
杨玉荷被动静吸引,在围裙上抹了把手,便出门查看。
她左右望了望,连只猫儿都见不着,自觉奇怪,挠了挠头,又回屋切菜去了。
周千安已被阿婳拉至远处,待人走开,阿婳作势要揍他,压低声音道:“喂,小心点!”
拐角处,李叔拎着一串肉出现了,见灶房里杨玉荷正忙活,急忙加快脚步,把肉搁在案上,夺过她手中的菜刀:“夫人!说了多少次了!这种事日后交给老奴就好,哪里用着您亲自动手!”
杨玉荷淡淡一笑,退至一旁:“闲着也是闲着的。对了,圆宝呢?”
”
“老爷陪着在前厅玩呢,放心吧。”
“……”
二人盯着这边的动静,周千安忽然道:“其实有一事我、我也觉得怪。这陈员外出身商贾,按道理,他夫人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为何我、我今日与她把脉时,见她指腹如此、如此粗糙,布满厚茧。”
阿婳挑眉:“此话当真?”
“这,这还能有假!”
谈话间,杨玉荷已从灶房退了出来,二人紧跟着她,往前院去了。
前堂,圆宝有了些精气神,终于肯从屋里出来见太阳了。陈伯卿蹲在地上,一手护着她,一手拿了个木丸逗她玩。
杨玉荷走近,伸手帮陈伯卿把垂在地上的衣摆掖了掖,温声道:“仔细脏了衣裳。”
陈伯卿回头,笑得柔情:“多谢夫人。”
杨玉荷面色泛红,找了个离丈夫最近的地方,拿起针线。
晌午阳光下,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和父亲一起玩着游戏,母亲坐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他们。
倘若没有那档子事,当真是幸福的一家人。
阿婳瞧着陈伯卿,长叹一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不多时,李叔端菜上桌,朝他们道:“老爷,夫人,小姐,吃饭了。”
陈伯卿道:“李叔辛苦了。”
坐定,陈伯卿将圆宝抱至膝头,吹的不烫了,再一点一点喂她吃。
杨玉荷却只是坐着,桌上连她的碗都没有。
阿婳正欲鸣不平,只见李叔去而复返,端来一碗嫩面条:“夫人请用。”
随即便熟稔地在桌前坐下,看来必是得了夫妇俩的准许的。
桌上有鱼有肉有菜,杨玉荷却只用一碗滴了几滴油星的面条,阿婳疑惑:“这陈伯卿怎么也不像苛待妻子的人啊。”
陈伯卿挑了口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道:“夫人可尝尝,这鱼炖得软烂的很。”
杨玉荷轻轻摇头拒绝,但架不住陈伯卿和李叔三请四请,最终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她点点头:“着实不错。”
陈伯卿见她咽下去,颇为开心,把鱼朝她那边挪了挪:“夫人这段时间劳累了,多用些。”
香味一路飘到两人鼻子里,阿婳舔了舔嘴唇:“我饿了。”
周千安小声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走?”
“在等会吧。”
直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饭桌上的三人依旧没有散场的意思。
阿婳跺了跺脚,打算叫上周千安离开。
“哎呦——”
杨玉荷不知为何,突然捂着半边脸叫了起来,陈伯卿忙把圆宝送到李叔怀里,起身去扶妻子。
“夫人可是又牙痛?”
杨玉荷冷汗顺着额角下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陈伯卿面色紧绷,急忙扶了杨玉荷往后院去。
阿婳和周千安一路跟上,在一间偏房停了下来。
周千安颇不好意思:“进、进去吗?”
“废话。”
房间内,陈伯卿让杨玉荷先坐下,自己拿了一个小盒子来,打开,里面是些骨匙、细银探针什么的。
陈伯卿取了骨匙和桑纸,温声道:“夫人张嘴。”
杨玉荷听话地把嘴巴张大。
阿婳和周千安找了个能瞧清楚的地方,皆吓了一跳。
之前他们和杨玉荷交流不多,如今看着,她那口牙果真恐怖。好几颗牙蚀坏过半,牙冠缺了一角,断口粗糙发暗,另有两枚是象牙雕就的义齿,色泽厚重,与真牙的通透全然不同,两侧牵出细如发丝的金丝,缠在邻侧完好的本牙之上。
这口坏牙,和杨玉荷的年纪果真不符。
陈伯卿半点没有嫌弃,挑了灯盏上前,先用骨匙把塞牙的食物残渣处理干净,又用银镊把金丝锢牢,边做还边哄着杨玉荷,脾气好的没边。
阿婳扯了扯周千安,示意他该走了。
—
另一边,自阿婳和周千安走后,殷枝便去街边买了袋果脯,朝槐树下那群择菜闲聊的妇人走去。
殷枝笑着一人分了一把:“各位大姐中午安!我是旁边街上新搬来的,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都是些朴实的庄稼人,一点心意也就熟识了,殷枝坐下,故作轻松的与她们闲聊。
殷枝跷着二郎腿:“我搬来的时候听说呀,这方圆几里,最有威望的当属陈员外,不知是何方神圣?”
一个挤眉弄眼得示意她小点声,指了指她后头那幢红墙:“嘘!你后头那座宅子就是他们家的!”
殷枝假装吃了一惊:“这么巧!”
“可不是!但他们家呀,最近不太平的很,要不是这块有井,我都不乐意来!”
殷枝瞪大眼:“我也听说他们家的事了,这陈员外究竟为什么来的镇上?平白带了晦气!”
“这我倒不知道了。这一家呀,对底下的农户不错,邻里也都有帮有助的,就是家里的事,半点不跟外人说,家里的下人也是,一个比一个嘴严。”
另一个尖酸道:“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那陈夫人善妒吗!”
殷枝配合的做着表情:“这话怎么说?”
“这陈夫人呀,年老色衰,又只生了个女孩,生怕丈夫在外头养个小的,平日里,陈员外去哪她都跟着,半点都甩不开。”
殷枝皱眉:“年老色衰?陈夫人瞧着年轻的很哪!”
那说小话的妇人示意众人凑近,压低声音道:“我家男人在府衙当差,一不小心瞥见了陈家的户籍,这陈夫人,竟然是大宏四年出生的!”
“大宏四年,这陈夫人竟然四十多了!”
“对呀,比陈员外大了十多岁呢!”
“那怎么还瞧着这么年轻?”
“保养的好呗!你是不知道,这陈夫人一个月要去几趟胭脂铺子!”
殷枝眉头紧锁,静静听着,心头疑问不减反增。
又胡扯了一会,她抬头瞥到阿婳和周千安出来了,便跟众人说自己回家吃饭,溜了。
三人找了个僻静无人处,阿婳先开口:“奇了怪了,陈夫人年纪轻轻怎么长了一口坏牙?”
“你若知道她已四十有三,便不奇怪了。”
“这、这么大!”
殷枝便把方才听来的消息与众人讲了一遍。
“如此看来,这夫妇俩都不简单,背后定有故事。阿婳,你可有办法带我进杨玉荷的卧房瞧瞧?”
阿婳思考几息:“有自然是有的,你不怕被发现就行。”
周千安面漏难色:“不、不太好吧?”
殷枝和阿婳让他滚。
阿婳探过府里的情况,揽过殷枝的细腰,从后墙嗖地翻了进去。
殷枝没法隐身,阿婳打头阵,先给她探路,一路东躲西藏,总算摸到了夫妇俩的卧房。
阿婳穿墙,从里面开窗,把殷枝放了进去。
一间极为典雅的屋子,檀木书案,素色绣屏,一派沉静古朴的书香世家格调。
只是临窗的妆台堆得满满当当,与屋子素净的气韵格格不入。
各种银脂盒和螺钿妆奁层层排布,驻容养颜的药、粉大大小小近数十件,密密铺满妆台,瞧着过分了些。
阿婳嗤笑一声:“果真是个注意保养的,怪不得如此年轻。”
二人只观察屋子里的陈设,并不随意摆弄,实在没有看出个所以然。
一阵轻细的脚步声传来,殷枝惊道:“有人来了!”
出去自然是来不及了,阿婳捏了把汗,环顾四周,看到了墙上那一副山水图,道:“有办法了。
”
随即抓住殷枝抬指一变,二人已然进入画中,成了两条小黑鱼。
殷枝感觉自己正置身潭水中,兴奋地甩甩尾巴:“牛啊!”
“那当然。”
不多时,杨玉荷开锁进入,秀美的脸上尽是愁容。
她倒了杯水,大口灌入,喘着粗气。
平息下来后,她走到妆台,打开一青瓷小罐涂抹了起来。
二人在画中说话,旁人是听不到的。阿婳道:“这陈夫人怎么越瞧越奇怪。”
待杨玉荷静静梳起了头发,门再次开了,陈伯卿迈了进来。
“夫人原来在这里。”
杨玉荷垂下头,闷闷不乐。
陈伯卿拿过她手中的梳子,一下一下打理着妻子那头秀发,透过镜子,他看到了妻子那保养得体的脸。
陈伯卿夸赞道:“夫人真是越来越美了。”
杨玉荷却半点高兴不起来,捡起桌上的一根白发给他看:“白头发越来越多了。”
陈伯卿笑着接过去,举手拔下自己的一根银丝,与她的缠绕在一起,伏在妻子耳边,道:“你我在一起十多载,青丝到白发,白发到青丝,如此纠缠,甚好。”
杨玉荷颇为感动,拍拍丈夫的手。
可当她抬头看到丈夫那张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脸时,心又沉了下去,喃喃道:“我还是找几副驻颜的方子好……”
“夫人!”陈伯卿假怒,捏了捏妻子的肩膀,“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老也好,死也罢。衰老本就正常,你也会,为夫也会,何必揪着不放?”
杨玉荷还想说点什么,看到丈夫认真的神色,便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了,圆宝还在前院呢。夫人不想陪她玩会吗?”
陈伯卿挽了杨玉荷,出了门。
待二人走远,殷枝和阿婳从画中出来,阿婳道:“这陈伯卿看着实在不像个薄情寡义的人,怎能做出典妻一事?”
殷枝摇头,和阿婳出了陈府,与周千安汇合,一同找了个地方吃中饭。
午后,殷枝想起了那位大姐所说,府衙之中有陈家的户籍,一边差周千安溜进去翻查,一边差阿婳继续进陈府盯着。
阿婳问:“那你干什么?”
殷枝嘻嘻一笑:“趁我灵根恢复,自然赶紧去修炼,升上筑基就能飞,我们就不用靠两条腿回山了。”
周千安立刻道:“修炼重要,你你你赶紧去。”
殷枝找了个没人的树林,拔出必赢,挥动风声。
一下午,她几乎没停过,连呼吸都随灵力运转,原本堵塞的经脉一点点被灵气冲开,丹田之中,那团微弱的灵力越聚越浓,隐隐有了凝实之势。
夜幕四合时,殷枝最后一剑劈出。
“轰——”
周身灵气骤然炸开,树叶簌簌落了一地。
她站在漫天飞叶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闭眼感受了一番丹田。
下一刻,她睁开眼。
筑基。
她成功了。
殷枝收剑入鞘,嘴角慢慢扬起来:“终于不用走路了。”
她得意转身,正欲下山,一抬头,即墨聆腾在远处一棵树上,负手而立,不咸不淡地盯着这里。
她被吓了一跳:“即......师父你何时来的?”
她的剑上有他的灵力,她刚拔剑出鞘时他就感应到了。
但即墨聆并不想同她解释,问道:“你何时才能适应,我是你师父这件事?”
殷枝心虚地摸摸鼻子,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差点念错对他的称呼了。
好在区区筑基期,殷枝的剑法使得简单,不至于被他看出破绽。即墨聆又道:“剑术倒是进步挺大。”
“多谢师父夸赞。”
“跟你娘,很像。”
他这句话说的颇有些危险的味道,殷枝的表情僵了僵。
她装傻:“那是我娘,自然相像。”
她抬腿往前走,还没两步,突然,断念自即墨聆脚下飞出,直刺在殷枝面前。
殷枝被逼得后退两步,冷着脸问:“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即墨聆轻踩落地,朝殷枝逼近:“我问你,你为什么会捉鬼?”
“鬼不是我赶走的,是昨日你见到的那个男子,他是捉妖师。”
“呵,你倒是会断章取义。”他冷哼一声,“就算鬼不是你赶走的,那囚阴阵,总该是你布下的吧?”
殷枝坦然相认:“是。”
"鬼族沉寂百年,你倒是说说,你从哪里学来的?还是说,又是你爹教你的?"
殷枝说:“就是我爹教我的。”
她应得痛快,倒让即墨聆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