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安以为可以在客舍好好歇两天,后日再走。但是房郎君天还未亮便匆匆来了,而后他家郎君告诉他,即刻就要启程去晋阳。
结果今日守卫关了城门,言城中有盗,盘查两日,寻常人等只许进不许出。
郎君派他再去县府寻房郎君,房郎君叫来游徼去了一趟,游徼去了半天,回来说白天断不通融,但守城兵卫听说是县尉同乡,已答应入夜悄悄放他们走。
两位郎君商量许久,只能让他们回客舍再休息半日。
正好自家郎君背上的伤也可以再养一养,避避白日暑气。可郎君不这么想,在客舍里心急火燎,与昨日模样大不相同。
怪哉。怪哉。
今日怪事还不止一件。
午后蝉噪,浮云荡漾。
卖瓜果的商贩起了大早,现下出不了城,就靠着墙边打盹休息。一旁的树荫下坐了四五位歇脚的来往行人,正在乘凉闲聊。
一墙之隔,客舍庭院里,有年轻郎君拿着蒲扇坐在席上,一手扇风,一手伸去拿面前的一碟盐水煮豆子。
墙外,乘凉的老丈正在给大家讲今早奇闻。“听说今晚刘县令亲去呢”
“去哪里?”
“你连这也不知,昨晚有人见集市有一只三足神鸟,不知飞去了何处”
“竟有此事?老丈不是编话哄孩子呢吧”
“我那侄外甥在县府做庖役,他亲耳听见,怎么有假!”
“那鸟飞走了,刘县令为何还要去?”
“据说那边的老槐树上,有一枚红色鸟蛋,就是那个神鸟所生,神鸟怕是今夜还要来”
“果真?”
“怎么不真,你不信去看,现在六个游徼已经把树围了,树下还设了供桌香案,不许人靠近的”
“那我晚上也带孩子去看”
“你还敢带孩子,也不怕挤丢了”
客舍伙计端了一盆井水来院里收拾,见这边盛放豆子的小碟已空,席上放了一枚五铢钱,那年轻郎君已不知何时去了。
呼安傍晚听见了这桩奇闻,他挺想问问郎君能不能看完神鸟再走,但是又怕挨郎君的骂。
有人此刻的心情正与乎安相反。
刘县令晨起时,就听说两个突厥使者就只剩一个了,另一个被更夫发现了尸首,就在县府外,一箭贯胸。
剩下一个突厥使者站在他家院子里,气得暴跳如雷,突厥语和汉语夹杂着朝他吼骂,还说一定要报告始毕可汗。
他老实挨骂,然后转头骂游徼。城中有盗,马上关城门,严查可疑人员!
这还没闹完,县丞来报告,百姓传言昨夜西市出现一只神鸟,三只脚的,眼睛能喷火,能说人话!
什么神鸟,以讹传讹。
都说神鸟今夜必定还来,那棵老槐树上有个赤红色的神蛋呢!
蛋呢?
没人敢动。万一手抖把神蛋摔碎了,这可是得罪了神鸟,说不定当场就有天雷劈过来。
关键时候还是县尉房乔出了个主意,先喊几个人围着树不让居民惊扰,然后供上瓜果,晚上如果神鸟来了,县令就为县里求一求风调雨顺。
要是没来呢?
可万一要是来了呢?
为了这个万一,又点了十几人去办差。
城门守卫长又悄悄来报,说房县尉有个同乡好友想走被劝住了,能否通融夜里走。
房县尉的同乡,也是长安人。好友,那就不能是布衣寒门。
等等,那人看着会武艺吗?
健硕吗?
哦,是个体弱无力的病人,那就走吧。
一天闹哄哄的,他脑门上汗就没停过,丝帛帕子湿了一块又一块。还得赶紧斋戒焚香,沐浴更衣,预备晚上迎接神鸟!
突厥使者的谩骂声在脑子里直打转,他焦头烂额地让游徼到处查访,简直心力交瘁,为了神鸟还不见荤腥,相当于饿了一天!
好不容易捱到入夜,他站在市集的槐树下,正饿得头晕,侍从又报告噩耗——粮仓失火。
火势不大,已经扑灭了。
但突厥使者更不高兴了,要叫他回去给个说法。
刘县令饿得走不动,决定坐轿先去粮仓看看,再骂一骂守卫出出气,顺便让侍从在路上买点肉脯,好歹让他吃完了再回去挨骂。
他可是一整天未见肉食啊!
到了粮仓下轿,他转了一圈更气了,拢共就烧了两垛干草,这也能叫失火?哪个不长眼的竟还跑去县府喧哗?
守卫还是要骂的,县丞何在?这可是失职。
银色箭羽划破夜色惊风而来,他听到了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他觉得奇怪,那声音似乎是从他身体里传来的,但那怎么可能呢?
周围似乎在说什么,他听不清楚。
他闭上双眼之前看到了侍从手里的肉脯掉在了地上,只片刻便被人踩成了肉泥,和刚烧完的草垛灰混在了一处。
突厥人在院子等得不耐烦,又开始破口大骂,然后见到了县尉领来二十来个手拿绳索的游徼。
“正是此人,杀了同行使者,烧粮仓不成索性又杀了刘县令,其罪当诛!”
“当诛!”
“当诛!”
刘县令死的冤屈,好在房县尉胆识过人,当夜为他报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