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初唐太原篇 > 4. 太史公曰
    孙辅机和西市看热闹的人群相反,他和乎安一直往东城门走,道路畅通无阻。

    玄龄兄已为他备好马车,车夫也有,今夜就在城门处碰头。毕竟他受伤未愈,又要星夜赶路。

    此次奔波,实在是不易。

    城门守卫知道他们是县尉同乡,这次见了面很是客气,免去盘查,开城门直接放行。

    出了城,他才算心安神定。

    更让他放心的是,马车夫竟碰巧是认识的人——方小郎君。

    呼安提着灯笼坐在方小郎君身边,照路闲聊,“方小郎君,你不在盘山做猎户,怎么来这里做了车夫?”

    “我闲时也赶车赚钱”

    “赶这一趟给多少钱?二十铢?三十铢?”

    孙辅机心情不错,决定来逗一逗这个小郎君,“方小郎君,你之前连名字都不肯告知,若是知道了,我肯定让房县尉加倍给你钱的”

    “那确实可惜,可孙郎君不也编谎诓我么”

    “我诓你什么?”

    “家有薄田的中户,如何会将烤蜩认作了野鸡肉呢?”

    蜩者,幼蝉也。

    即便是上等农户也爱吃这东西,算是夏秋季节时令菜肴。幼蝉这东西肉味十足,烤熟了很是可口,最关键的是在水泽、野地里是常见极了,小孩子也能抓几只回家,用不着花费一枚五铢钱啊!

    中户不过三等,每年交七斗粮税,怎么会只知野鸡而不识烤蜩呢?

    孙辅机本想逗一逗小郎君,这下彻底闭了嘴。

    天微明。

    路程颠簸,他们披星戴月赶了半夜的路,疲惫不已,马也要歇歇。主仆二人在溪边洗脸,方郎君背了弓箭去附近打猎。

    溪水潺潺。

    待天方既白,弓背霞明。有布衣少年自林中狩猎归来,步履矫健,挺拔利落。

    长空似有风鹏正举。

    见方小郎君拎回一只血淋淋的长尾野鸡,乎安已生了火,忙接过来拿去处理拔毛。

    不愧是猎户出身,同样一夜未睡,方小郎君就挺精神,果真是潇洒少年郎。

    这回不是烤蜩了,烤的是真野鸡肉。

    孙辅机打了个盹,醒来见方小郎君一边抱怨“又焦了”,一边正在用小刀撕鸡腿。

    第一只递给他,这当然很对。

    可第二只却给了呼安是什么道理?乎安竟还准备伸手去接!这可是他的救命恩公!

    他咳嗽一声。

    乎安伸出去的手立刻转变方向,由横变竖,坚定推辞道,“郎君赶车辛苦了,郎君与我家郎君应当先用”

    “天始生民,人皆天臣”,方郎君对乎安解释:“我是看你们旧伤还没好才去猎野鸡的,其实马车里还有胡饼”

    说完又对孙辅机道,“天凉,郎君若再咳嗽就回马车去罢”

    孙辅机瞪大了眼睛,没再咳嗽。

    他惊讶地发现恩公方小郎君竟是读过书的,处世之道上还很倾向于汉代大儒董夫子的见解。董夫子乃太史公之师,就葬在长安,文人学子经过他的陵墓都爱效法汉武帝下马而行。

    没想到在这乡间野地,还能听到布衣百姓随口吟诵《春秋繁露》。

    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后圣也曾云,非我而当者,吾师也。

    “方小郎君”

    方明正在吃胡饼,冷了点但放火边烤烤还挺不错。听见喊他,下意识以为这位“中户”也想尝一块,大可不必,其实游徼买了挺多的,于是又拿出一张饼来递过去。

    “不不,我是有话要说”

    他郑而重之理了理衣襟,重新介绍自己,“我前番诓骗了郎君,是我的不是。我本姓长孙,名无忌,字辅机,家中只有一妹已经出嫁。我既年长几岁,如今不论出身贵贱,郎君若不嫌弃,今后可唤我一声辅机兄。”

    方明咽下了一口饼渣。

    “我叫方明,蜀郡人。”

    “名如其人,正直明亮,郎君可有字?”

    “没有”

    “果真?”

    “果真。”

    长孙无忌点头,“待到了晋阳,房县尉不给车资,我家妹会给的。明弟若要在晋阳寻人或做些小生意,兄也能帮忙”

    方明此刻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须臾间,这个长孙郎君言谈举止全变

    了模样,难道在盘山的救命之恩竟比不上今日的一顿野鸡肉吗?

    方明想不明白的事,在二百里之外的晋阳宫已经被庖厨们想明白了。

    此刻,庖厨们正给上百名宫人们准备朝食。

    寻常宫女和黄门都是苦人家出身,每宫送两盘蒸饼、一大壶茗粥。掌事、女官不在此列,蒸饼之外,每人另加一碗素汤饼,再加一碟时令果子。

    裴宫监就更不在此列了,庖厨们贴心地考虑到,昨夜,龙山令高斌廉与刚出狱的前晋阳令刘文静又来寻裴监喝酒赌钱了,结果官场不利赌场也失意,听说龙山令连输了六贯,临走时约定了今晚还要来,裴监岂有不答应的,赢了这许多钱,更是喝得大醉。

    那么此时端去一碗热鸡汤应该更可以讨他欢心吧?况且没准裴宫监高兴了,还能给赏钱呢。

    这半个月,前晋阳令刘郎君可是输给他上百贯五铢钱啊!

    大伙亲眼见的,昨日连管雀鸟笼舍的张嬷嬷都得了十几铢,就因为顺道给他门口的鹦鹉添了水!

    庖役呢?去把屠户送来的新鲜野鸡杀一只炖了。

    面片揪好了,先放竹篾里盛着备用,叫人去打听裴宫监醒了没,汤饼要趁他梳洗的时候再下锅。

    厨房里忙忙碌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骰子、双陆无往不利的裴宫监此刻还在床榻上睡得鼾声正起,梦里自己与东晋袁彦道同场竞技,骰子一直转呀转,他们就围着桌子喊,总之他随时做好准备也把帽子恰到好处地掷出去,预备百年后继续扬名天下赌场。

    当满酌一杯!满酌!

    晋阳宫外,大多数普通人已经结束清梦,开始奔赴新一天的生计劳作。

    十八岁的唐公府二郎不算普通,但这几天过得着实不容易。他的私房钱已经快掏空了,金银带钩也让刘文静拿去卖了一些换成铜钱,务必全部送到裴寂家中。

    刘文静一向足智多谋,隔三差五就让高斌廉去找晋阳宫找裴寂赌钱,次次只输不赢,化整为零,一百贯钱就这么掩人耳目地送出去了。

    刘文静刚刚来报信了。

    二郎,时机已到,成事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