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县官舍外,明月高悬。
孙辅机坐在一乘小轿里摇头晃脑,他刚在同乡住处用过酒食,此刻有些困倦。
在山下养了两天伤后,他带着家仆呼安在茅屋外以水代酒向方小郎君辞行了。此处离隰县不足五十里,他打算先去隰县休整,然后去晋阳唐公府。
临别之际也没听到对方尊名。毕竟乡野村夫,他也不挂怀,井蛙不可语于海,将来若是能有机缘相逢,他还是很感念其恩德的。
他同呼安无牲畜代步,走了两日,才终于到了县府。他舅舅的同僚之子科举出身,如今在隰县做县尉。见面后问过舅舅的近况,彼此不免唏嘘一阵。
奸佞当道,贤士无名。
黄钟尽毁,瓦釜雷鸣。
玄龄兄,再饮一杯罢!
他被晃得昏昏欲睡,轿子却在巷边停了下来。轿夫低声道:“郎君,我们先避避道”
路遇尊长,引车避道,是礼也。
有马蹄踢踏土路声音自远处而来。
“是县令的马吗?”,孙辅机从轿中探出头来,“还是外地来的官员?”
“是突厥人”,轿夫垂首道。
月影皎皎。
两个突厥男子坐在高马上,皆是一身上好丝绸制的翻领胡服,蹀躞带上挂着银钩刀和玛瑙。
经过巷子时,其中一个突厥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他一眼,下巴轻轻扬起,然后和身旁的突厥人说了两句突厥语,大笑而过。
轿夫又抬起了轿子。
他的酒意醒了大半。
听闻仁寿年间,突厥人降服称臣,在长安街市是不敢骑马的,怕冲撞了贵人。
他的父亲长孙晟是上党文宣王长孙稚的曾孙,生前任骁卫将军,多次出使突厥,向先帝建言“远交近攻,离强扶弱”,保北地安宁,时至今日还在突厥人中有“长孙大总管”的传说。
而今,突厥人却能在高高在上地睥睨长孙大总管的儿子了。
“郎君,客舍到了”,轿夫们揖礼回了县府。
孙辅机下轿,扶着客舍土墙吹了一会儿晚风。
客舍附近有民居,他隐约听到一句童子歌声。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母亲忙呵斥住,童子不敢再唱,老老实实睡去。
微风动,墙壁上树影斑驳。
他抬头恰见夜空中慧星如剑,直斩银河。
这一夜,看见彗星的人有许多。
有官吏将彗星与凤凰鸾鸟联系起来,用丝帛画了图案,决定派使者再次向江都进献祥瑞。
有农人朝彗星方向参拜,祈求风调雨顺,避开匪患兵祸,以及孩子健康平安。
也有人安顿好同乡,自己却彻夜未眠,在友人的屋子里坐立难安,衣袍上的酒香早已散尽。
方明用木炭画了一副简单的位置图,有突厥人藏于盘山,安营扎寨,约有两千人。
“原本横行的山匪现在只剩零星几人,不成气候,藏匿在林间劫掠行人”
房县尉皱着眉在来回踱步,“最近我稍加留心,突厥人常来找刘县令。税负徭役之期快到了,府兵尚未足半数,他却面无一丝愁容,其中必有蹊跷”
“不足数会如何?”
“贬斥,调回长安暂时无望”,房县尉在矮塌上坐了,肩背塌了下来。
方明坐在矮塌另一边,望着屋梁上正勉力结网捕食的一只小蜘蛛发呆。
“方小先生”,房县尉一边说话一边抠席上破洞的草边,“刘县令是个虑不及远的人,突厥人应该给他出了不少主意。”
那只蜘蛛似乎选定了房梁靠东边的一块椽木角落,钩织纵横,怡然自得。
“突厥人除了县府,还去了其他地方
”,方明盘腿坐着,片刻道:“如今秋收刚过,县府东边的粮仓囤积不少,我见他们至少去了两次”
房县尉睁大眼睛看了看他,惊兔般从草席上一跃而起。
“这狗贼!”
突厥人是没有带粮食打仗的习惯,他们是决定打哪处就抢哪处,或者反过来也能成立,决定抢哪处就打哪处。
方明原先也想不通突厥人为何一直藏于盘山却不动,可当秋风吹起四野麦浪,她看见啬夫们拿着账簿,在田地里催促刚放下刈刀的农人弯腰将一担担粟米、黄黍足数送进粮仓,他就明白了。
突厥人在等一个被农人屯满粮食的隰县。
刘县令在等一个农人没有余力逃跑的隰县。
可突厥人既然饥肠辘辘地来了,难道饱食几日还会走吗?
房县尉一掌拍在桌案上,又开始骂硕鼠贼子。
方明是真觉得读书人连骂人都很文雅,她邻居如果吵架,到这时候一般已经互相问候族谱了。
骂完了还得想办法。
“方小先生”,房县尉道,“我明日想派人去给晋阳唐公送个信,他节制邻郡兵马,可尽快赶来”
“用县府的人?刘县令肯定会知道的”
“不是”,房县尉摆手道,“今日恰好有同乡来找我,现住在客舍,他原本就是唐公的亲戚,只是顺路到此,我明日便送他出城。只是秋收已过,我担心突厥人随时会来”
更夫打更声断断续续传来,农闲时节,商贩走卒都在四处找些活干,更夫自己回去也早些回去。
“如果”,方明道,“刘县令死了呢?”
“在县府?”
“不,我要他于闹市人群中,广庭大众之下死。突厥人就在城里,有更夫为证”。
油灯微明,有飞虫进屋,绕梁伺机吃些腐木,却一头正撞在蛛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