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初唐太原篇 > 1. 茅檐低小
    雨后天晴,乌云散尽。茅草屋顶漏出几缕阳光撒在草席边的水碗上,碗口破了一角,但已有仆人提前将完好的那面转朝草席了。

    草席上的年轻人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他趴在席上,听着草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定了心,空气中还飘来一阵米粥香气——他在一户农人家里。

    那样的险境,泰山府君竟又将他放了回来!

    家仆先一步逃了,山匪砍伤了他的后背,把他扔在雨污泥泞中残喘,天地间仿佛就剩他一人苦苦挣扎,他当时认定自己必死了。

    父亲死后,族中人趋炎附势,他和母亲、妹妹几乎是被赶出来的,那年妹妹才九岁,只好投奔到舅舅家中。这些年,舅舅和舅母也待他们如同自己的孩子。如今舅舅受牵连被贬外任岭南,临行前还给妹妹办了婚事。

    妹婿与他算是从小认识,在家中排行第二,世家高门,才学出众,就人品而言也决不是那班轻狂纨绔子弟,果然婚后听说对妹妹一直都很好。

    眼下家中只剩他一人,尽管世道艰难,但大丈夫不比妇人,当做一番事业自立于世。

    因此接到妹婿来信时,他既惊又喜。

    妹婿的父亲如今任太原道安抚大使,执掌一郡兵马粮草,镇抚山西河东。而在信中,他隐晦地读出了另一层难以置信的意思,他这个妹婿不愿止步于此,由衷觉得父亲能更进一步,问一问九鼎轻重。

    他来来回回看了两遍信,确定自己没有头脑发昏。

    然后就犯了难。

    他没去过太原,即便去了也不一定能派上用场。他喜欢读书,志不在武,没有学过排兵布阵,这个年岁入行伍也晚了些。

    可妹婿来信显然是高看了自己一眼,除去姻亲关系,更有对他本人的认可。小时候他们在高舅舅家中一起投壶弹棋,志趣相投,依旧历历在目啊!现在从太原送来这样的一封密信,等于主动将把柄交到他手中,这不正是说明将他视作值得性命相托的友人吗!

    况且今上喜怒无常,三征辽东,穷兵黩武,徭役无度,如今更是困守江都,听闻各地变民杀之不尽。

    他心底里也有热血沸腾,仿佛有个声音在对他说:建功立业,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他稍稍挪动了些,背上伤口扯得生疼,他伸手摸到腰腹间的厚厚一层布条,应该是救他的农人也给他上药包扎了。

    原来如此,救命之恩啊,泰山府君是因此才将他放回人间的吧。

    “你家郎君醒了!”,有人在门外喊道。

    乎安放下盛粥的陶罐,赶来跪至他的塌前。

    这人眼睛熬的红肿,还噙着热泪。呵,如果他没有见过这人惧怕山匪丢下自己逃跑仓惶逃跑样子,大概也要殷切地回他一句同安否!

    他胸腔剧烈抖动着,抬手想要抄起水碗朝他头上猛砸过去,但马上又被另一只粗粝结实如同铠甲般的手掌按住了。

    然后碗被拿走了,那人又塞过来一小木枝,上面穿了四五片冒着香气的烤肉。

    “只有这些,再不吃要焦了”

    “这是……野鸡肉?”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郎君,清澈秀逸,胡服装扮,像个书生,又像个猎户,有着与臂力尽然不同的相貌。

    他道了谢,余光瞥见呼安松了一口气,又跑出去端粥罐了。

    他扭过头去,和缓了脸色问道:“小郎君,不知你家大人何在,救命之恩,理应拜谢”

    “我一个人住”,小郎君道。

    “那么我当拜谢乡邻”

    “此地乡邻有二三十人,因山匪作乱,去岁冬天已经全部搬走了”,小郎君从陶罐里给他盛了半碗稀麦粥,没有桌案只好放在席上,“我受驿丞所托,来替他看看乡邻们现在能否回来居住”

    “去岁都走了,那我是如何逃脱险境?呼安将我背回来的吗?”

    “他在附近然后遇到了我,虽然害

    怕,但是一直哭着求我同去找你”

    他重新看向那个蹲坐的仆人,体格不小,但此刻头上也缠着细布,不安的脸上多了好几道细微的伤口。

    所以呼安的确贪生逃跑了,但是在山林雨夜中,刚逃出生天的呼安又哭着回来找他了。

    蝼蚁尚且偷生,他还能苛责什么呢。

    他问道,“你去找我,那些山匪呢?”

    呼安低头道:“我和方家郎君壮胆同去,只看到地上有几具山匪尸首,有箭矢穿胸,地上全是血肉,我不敢细看,和方家郎君将郎君背到这里”

    山匪竟不知如何死了?死的好!

    他用力嚼着烤肉片,浑身舒坦,就了一口麦粥喝下了。

    出师未捷又如何呢,福不妄至,他既然遭此大难不死,那现在这点伤痛,等到耄耋之年时对儿孙说起不过是一桩席间美谈罢了。

    那位方家小郎君正专心致志地用勺子刮沉在罐底的麦米,努力平均分配到剩下的两个碗里。这样的人,显然不会互问郡望那套说话方式,但这没关系。

    “方郎君小小年纪,却有名士高义,救我于生死危难,又赠医药饭食”,他清咳一声,拱手道,“我家住洛阳,略有薄田的中户,避兵祸经此,姓孙,名辅机”

    一般社交到这个流程,就轮到对方自我介绍了。

    但方小郎君给了呼安一碗粥,平静道,“我姓方”

    “方小郎君施惠而不留名,为善不欲人知,竟有古人遗风。但我欲往太原去投奔亲戚,不似今日窘迫,古人受一饭之恩尚且千金相报,更何况今日蒙受方小郎君相救”

    话说的很漂亮,回应他的,是乎安吸溜喝粥的声音在茅屋内起伏,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

    方小郎君在吹冷麦粥,“我这粮食不多,你们伤养好了就走吧”

    乡野小民竟不知礼数到这种地步吗?

    辅机在此起彼伏的喝粥声中,有点发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