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阮轻浣等与檀溪辞别,启程前往北域天池。
途中,槿汜收到辞安来讯,约他们在北域的西罗地一见,话里话外还嫌弃他们行程慢,耽搁这般久才刚入北域境内。
槿汜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那枚传讯玉简在他手中微微发烫。
他眉梢微挑,并未因对方的催促而恼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将玉简递到阮轻浣眼前晃了晃。
“师父?”阮轻浣凑过去瞥了一眼,见那讯息中言辞犀利,顿感不安,“他们去北域是为何?”
“应是与你是同一个目的。”槿汜随手收起玉简,目光却并未离开身旁女子的脸庞,见她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心中稍安,“总之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
阮轻浣点了点头,抬手理了理鬓发,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轮廓。
北域的风比邺城更为凛冽,风中夹杂着细碎的冰晶,砸在结界表面上凝成冰花。
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感受着体内灵力缓缓流转带来的暖意,侧头看向槿汜,问:“阿汜,你说北域天池下到底有什么?”
槿汜又将云枫的结界加厚些,同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驱散了周遭的寒意:“有些东西,还需要你自己亲自去看。”
阮轻浣盯着他的眼眸看了良久,心知他曾作为未央剑灵跟随央止,定是知晓些许原由,可他不愿直言,许是只有她自己才能明白。
北域风雪频繁,目不能视,原本半月行程,硬生生拖了一月之久。
好在辞安提到的地点并非荒无人烟的雪地,沿途问了好几处,才找到西罗地的一处村庄。
村庄不大,零散分布着几户人家,土胚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有人气。
接到槿汜提前发出的讯息后,思垣早早便收拾妥当,静立在村口等候。
他裹着厚实的狐皮大氅,望着被风雪蒙住的天际,时不时抬手拂去肩头落满的霜雪,耐心等候着二人的到来。
待到傍晚,终是瞧见了踪影。
“二师兄!”阮轻浣跳下云枫,双腿深陷雪里,还没顾上自己,便望着眼前滑稽的雪人忍俊不禁。
思垣闻声转头,眉眼间凝着的霜雪似乎都化开了几分,露出惯常的温润笑意:“这一路风雪紧,师父催得急,我若不早点来守着,你们怕是要被冻在半路上。”
槿汜轻哼一声,伸手揽住阮轻浣将她扶起来,似笑非笑地瞥向思垣:“你倒是勤快,连这村口的雪都快被你站化了。”
思垣也不接这茬,只侧身让出一条路,目光在阮轻浣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却未多言,只是温声道:“屋内已备好了热茶和炭火,师父在里面等着,进去说吧。”
三人穿过狭长的巷道,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暖意融融。
最先迎上来的不是辞安,而是两位年迈的老夫妇。
“丫头冻坏了吧,赶紧进来暖暖身子。”说着,老妇人粗糙温暖的手捂住阮轻浣冰凉的手。同时,老大伯端来热茶,分给他们。
阮轻浣有些受宠若惊,慌忙抽出手,又转身接过老大伯的茶盏,连忙道谢。
除夕倒也不跟他们寒暄,抖了抖身上的雪,飞到土炕的桌上。
辞安正倚坐在土炕上,见他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她们二人时,挑了挑眉:“瞧你们耽搁这般久,害得我们多叨扰了阿垣父母一月。”
“明明是你叨扰,我们怎知你在此等候,何必怪在我们头上?”槿汜紧蹙眉头,双臂抱在胸前。
“不打紧,不打紧,阿垣这么久不回来,难得热闹一阵。”老妇人安排妥当后,又叮嘱思垣,“男孩子就要大大方方的,多跟大家交流交流。”
思垣讷讷点头,将他父母送回房间。
阮轻浣噗嗤一笑,没想到二师兄一个东北人,居然生得如此内敛斯文,还是地域刻板印象太重了。
忽然,一丝疑惑涌上心头,她不解,问:“二师兄到崇梓山已有不下百年,为何……”
“为何他父母亲依旧健在是吧!”辞安补充。
“早些年我们一家曾险些遇害,是重桑仙子游历北域时救下我们,赠我们仙药,延续我们寿命。”
思垣又回到房间内,简单解释后,转移话题道,“小师妹,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可需要我帮你瞧瞧?”
难怪思垣曾想拜入重铭海,原来是为了报恩。
阮轻浣愣了一下,思绪还在翩飞,手腕已经被思垣把在指尖。
槿汜刚想提醒他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她已名花有主,却被阮轻浣一个眼神回怼,悻悻地闭上了嘴。
思垣的指腹骤然一顿,眉峰微蹙,心头泛起了几分踌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般久了,难道灵力消耗带来的损伤还未恢复?阮轻浣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天真,问:“二师兄,怎么了?”
思垣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换了只手探过去,再次确认。
果不其然……
“什么脉这么难把?”辞安实在看不过去,刚伸手搭在阮轻浣的腕上,眉头旋即拧起了疑云。
他先是扫了眼一脸天真无邪的阮轻浣,又抬眼瞥向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心存芥蒂的槿汜,最后还与思垣默默交换了眼神。
除夕飞到思垣肩上,刚想说话,却被思垣封住嘴。
辞安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槿汜身上,沉默片刻后,低声唤他跟到门外。
夜里,天上依旧飘着小雪,房檐下悬挂的褪色红灯笼早已被风吹灭,独自在风中摇曳。
思垣站在屋中轻叹,他心知辞安定是有所猜测,恐怕已知晓来龙去脉。
屋门合上时,一阵夹着雪粒的寒风从缝隙吹进来,冷得人心头一紧。
屋外一片苍茫,风雪不停,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埋进这片雪白的寂静里。
“你卖什么关子?”槿汜双臂环抱,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直直地盯着对方。
辞安却是一脸好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中透着一丝困惑:“你跟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进来时,辞安便察觉槿汜身上沾染着阮轻浣的气息,阮轻浣亦是。
“怎么了?”槿汜微微挑眉,从容反问,似乎并未察觉到话里的深意。
辞安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她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你别告诉我,你毫不知情。”
闻言,槿汜周身骤然僵住,方才那从容镇定的神色霎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见他这般神色,辞安试探地问:“你的?”
过了很久,他才勉强能出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开口问
道:“此话当真?”
辞安见他这般神态,无奈地点了点头。
须臾,巨大的喜悦如潮水一般涌上槿汜心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辞安惊诧莫名,“当真是你的?”
槿汜不假思索,泰然自若:“不然?”
半晌,槿汜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翻涌不息的情绪,转而忧心忡忡:“对了,我尚且不曾正式向她表明心意,你先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槿汜未等辞安回应,便丢他一人在屋外,转身进了屋。
“你小子……”辞安望着已经关上的门,满心无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同样是块石头,同样是姐妹,凭什么自己一千多年了还是孤寡老人。
辞安望向漫天飞雪,所见尽是苍茫,他长叹一声,无尽心事随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寒风中。
屋内,槿汜拍了拍肩上的雪,随手关上了门。
“师父跟你说了什么?”阮轻浣见他一人进来,又问,“师父不冷吗?怎么不进来?”
槿汜强装镇定,解释道:“上次你灵力消耗太大,伤了根基,方才他责备我没护好你。”
闻言,思垣心中明了,便默默将此事掩了下去。
突然想起辞安,槿汜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外面风急,吹得他脚滑,摔着了。”
阮轻浣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师父竟是这把年纪了还这般毛躁,回头可得笑话他。”
转念一想,她又意识到了什么,佯作质问:“不会是因为他斥责了你两句,你便把人家锁外面吧!”
说罢便提起暖炉要去开门叫辞安进来,刚抬手腕就被槿汜攥住。
他指尖带着外面卷进来的寒气,掌心却烫得惊人,指节微微发颤。
“外面冷,我去叫就好,你坐着暖暖身子。”槿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话音落下便抽了手转身去开门。
辞安刚搓干净冻得发麻的脸,就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槿汜站在门口,嘴角噙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冲他抬了抬下巴:“别忧郁了,快进来吧。”
辞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搓着胳膊挤进门,嘴里嘟囔:“一点都不尊师重道,不知道尊老爱幼!”
“分明是你为老不尊在先,趁我记忆不全便占我便宜。”槿汜也不恼,只顺着他的话回怼,转身又端了桌上温着的热茶,径直递到阮轻浣手边。
“怎么还拌起嘴了?”阮轻浣双手捧着茶盏取暖。
“这小子向来不听为师的话,你可得替我好好管管他!”辞安坐回炕上,搓了搓冻紫的手。
槿汜撇了一眼他畏寒的模样,不禁噗嗤一笑:“男子手凉是肾气亏虚吧,难怪一千多年了还追不到她。”
“谁?”阮轻浣一头雾水。
“你是不是欠收拾!”辞安被戳中伤心事,怫然不悦,起身拍桌,嗔怒,“我这是冻的!冻的!”
“事实如此,你跟我叫板有什么用?”槿汜睥睨道。
“你……”辞安语无伦次,撸起袖子蠢蠢欲动。
“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不对付?”阮轻浣拦住傲睨自若的槿汜,让他积点口德。
见状,思垣连忙拽住一脸愠色的辞安,连连摇头纳罕:“不知道啊!”
僵持许久,除夕站在中间劝架,这才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