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就在西罗地待了两日,便准备出发前往天池。
这次,他们没带上思垣。
辞安苦口婆心劝说不愿,非气恼了才说动他留下来。
思垣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目送他们踏入风雪之中。
离开西罗地后,地势逐渐陡峭,四周白茫茫一片,连天地分界限都变得模糊不清。
刺骨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即便有云枫结界庇护,那股寒意依旧无孔不入。
如镜般的天池被银装素裹的群山环绕,云枫仅能抵达半山腰,再往上便有无形威压阻隔,现下唯有徒步,别无他法。
辞安走在最前面,手中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木拐杖,深一步浅一步地带路。
他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二人,见槿汜始终护着阮轻浣,眉头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前面便是魂崖,雾气会迷人心智。”辞安忽然停下脚步,声音被风雪卷走,提醒道,“但只要过了这崖,便是天池外围。”
阮轻浣下意识抓紧槿汜温暖的手。
她抬眸望去,只见前方雾雪缭绕,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裂痕横亘在雪山之间,深不见底,隐隐传来呼啸之声,宛如鬼哭狼嚎。
“别怕。”槿汜低头看她,声音轻柔。
阮轻浣点头应着,眼睛被风雪迷得几乎睁不开。
她不担心自己,相较而言她更担心槿汜。
槿汜满眼心疼,牵住她的手又紧了紧,随即转头看向辞安,催促道:“赶紧走吧。”
“那你们要小心,为师先行一步。”辞安不再多言,身形一晃,率先进入那片混沌的雾雪之中。
“废话真多。”槿汜拉着阮轻浣,先后进入雪雾里。
除夕机智地缩在槿汜的领口处,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随着步行深入,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空气中的灵力变得稀薄。
槿汜感到呼吸有些滞涩,体内灵力运转也愈发艰难。
阮轻浣眯着眼,纤长的睫毛上沾上霜花。
她抿了抿唇,调动灵力凝聚指尖,点在他眉心,缓解他的痛苦。
“好些了吗?”阮轻浣关切。
槿汜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放在脸侧蹭了蹭,神色温柔:“嗯。”
“此雾怪异,小心些。”阮轻浣叮嘱后,口中念诀,几缕灵息萦绕在指尖,紧接着附在槿汜和除夕的眼眸间,他们眼前的迷雾瞬间清晰。
他们继续往前走,忽然,一股神秘的力量将他们环绕包裹。
阮轻浣牵着的人蓦地消失不见,只剩她一人留在原地。
她心头一慌,下意识喊了声“阿汜”,声音撞在浓稠的雾里,没留下半点回音。
周遭浓雾依旧翻涌着,她释放灵力探知周围,却依旧感知不到半分槿汜,除夕,甚至是辞安的气息。
“阿汜?师父?除夕?”她又喊了几声,依旧只有呼啸的风声回应。
魂崖的迷障果然名不虚传,竟能硬生生将同行的人隔在不同幻境。
阮轻浣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四周的浓雾竟然开始幻化出熟悉的画面。
初入乾坤,和亲变故,仙域日常,南岛之旅,御南解谜,摘星变故,鹧鸪岭上……
这一切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快速播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临死前的挣扎。
看完这些过往,阮轻浣除了内心稍许触动,情绪些许低落,其余丝毫不受影响,仿佛生而免疫这一切。
或许经历的多了,反而能平静的看待过去。
阮轻浣一拂袖,将眼前循环播放的画面散去,继续往前走。
良久,她遇见了辞安。
“师父?”阮轻浣轻声唤了一句,以确认不是幻象。
“不愧是阿止的妹妹,都不受雾气影响。”辞安拢了拢袖袍,嫌弃般地扇走眼前的雾气,急忙朝她走来。
阮轻浣很是好奇,辞安似乎十分了解央止,便问:“师父可是知道缘由?”
辞安瞥了一眼她,勾起嘴角,挑眉道:“你猜!”
这便是不想说,她懂。
见她不感兴趣似的不再追问,辞安刻意靠近她,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你猜了一下,为师就告诉你!”
阮轻浣转身就往别处走,一心只想寻到槿汜和除夕。
“唉?”辞安急了,跟了上去,迫切道,“你怎么不问为师?你快问!”
阮轻浣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嘴上却也不忘从容敷衍:“哦,我不感兴趣。”
“你也真是沉得住气。”辞安抱臂,无奈地跟在后面。
没走多久,阮轻浣便看见了除夕。
她靠近蹲在地上的除夕,察觉他眸子上的灵息消失不见,整只鸟仿佛木头桩子般一动不动。
“他被困在幻境里了。”辞安停下脚步。
“那怎么办?”阮轻浣直接抱起除夕,放肆地翻来覆去,也没有查找到突破口。
辞安摇头,道:“幻境非本人不能解。”
既然没有法子,那离开此地应该就没事了。
阮轻浣拿出丝带将他牢牢捆住,跟背个毛绒玩具包似的斜挎在身上。
辞安看得目瞪口呆,连连竖起大拇指,赞叹之余,还不忘伸手触摸实感。
正在此时,除夕的幻境忽然扩大范围,将阮轻浣和辞安涵盖在内。
幻境中画面是仙域流云殿。
殿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除夕的法相,英姿飒爽,气势撼人。
与其缠斗的是黑发白衣的百里惊华。
除夕振翅俯冲,利爪破空抓下,掀起狂风火墙,百里惊华侧身闪避。
攻击扑空,除夕旋即挥翅飞射出无数锋利羽刃。怎知百里惊华凝起灵力护盾,挡下漫天飞羽,分毫未伤。
不过数十回合,除夕便落入下风,败下阵来。
“不必再做无谓挣扎!”百里惊华搭弓挽箭,眸光锐利,“你便随你的主人去吧!”
“你,不得好死!”除夕的眼底盛满不甘的泪水,奈何灵力不足以支撑法相,再也无法反抗。
下一秒,金箭以破空之势贯穿他心脏,血染白羽,除夕小小的身躯被钉在流云殿的门柱上。
鲜血顺着箭口慢慢溢出,
一点一点沿着柱子流淌下来。
除夕无力地张了张嘴,终是眸光涣散,咽了气。
见状,百里惊华虚空一握,收回金箭,还不忘摧毁了除夕的肉身,将流云殿前打斗的痕迹抹去。
“连只鸟都不放过……”阮轻浣拳头紧攥,内心一阵抽痛,将怒意写在脸上。
“那时阿止亡故,他多次上门报仇,百里惊华不耐烦,索性直接杀了他。”辞安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怒。
阮轻浣带着质疑的神色回头看他,质问:“你在替他辩驳?”
闻言,辞安连连摆手,生怕站错阵营,惹得阮轻浣不快。
突然,雾云涌起,仙域边境景色出现在幻境的画面里。
一只白鹤在山林间闲游,无意间发现溪边草丛有一枚被遗弃的鸟蛋。
“好生眼熟的蛋。”阮轻浣喃喃自语。
见状,白鹤幻化人形,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再仔细一瞧,那人身影极为熟悉,分明与玄清别无二致。
玄清俯下身去拾起鸟蛋,凑近闻了闻,指节敲了敲,又用灵息感知。
几番折腾下,他谨慎地将鸟蛋收了起来。
画面一转,玄清来到重铭海。
他佯作受伤,又以鹤身纠缠重铭海弟子,最后成功进了百鸟园。
他将那枚蛋悄悄塞进池鹭的巢中,又趁其不备对她施加法术,从此池鹭不知疲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孵着他。
时过境迁,玄清也一直守着他,从未离开百鸟园。
“那是除夕。”阮轻浣记得那枚蛋,是她主动契约他,并将他带走孵化。
可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偏偏被她孵化?难不成真是她与央止之间相似的气息,所以他才愿意醒来?
“可玄清又为何甘愿守他至今?”阮轻浣嘟囔道。
“那只白鹤,曾是阿止在蓬莱游玩时搭救的,见他充满灵性,于是将其点化。”辞安缓缓垂眸,娓娓道来,
“化形后,他日夜缠着阿止,想跟我们走。我们不愿,他便误以为是阿止有了除夕,所以不愿收灵宠,还因此吃上了醋。”
“但他还是自己摸索着来到了仙域,得知噩耗,还救下了除夕。”阮轻浣的目光先是落在池边优雅的白鹤上,随后又若有所思地移到那枚蛋上,停留许久。
“那家伙刀子嘴豆腐心,有这般修为还愿意守在这里。”辞职笑了笑,“阿止看人真准。”
不知怎的,远在池边巢中的蛋忽然出现在阮轻浣眼前。这情景好似回到了来百鸟园选灵宠的时候。
阮轻浣伸手去触碰近在咫尺的蛋,就在指尖抚过蛋壳表面的瞬间,身上挂着的除夕忽然有了反应。
幻境消散。
除夕眉间契约印记显现,混浊的眸子逐渐清晰,醒了过来。
“醒了?”阮轻浣揉了揉他的脑袋。
除夕似乎还在消化幻境中的旧忆,没有反应过来。
辞安拽过丝带,将他拎起来,轻轻晃动。
除夕的利爪在空中虚握了握,随即犀利的眼神移到辞安脸上,低声鄙夷:“放开吾,你个怂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