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临喉间发紧,呼吸瞬间凝滞,却仍梗着脖子不肯示弱:“我们两情相悦,相濡以沫三载有余,配不配,不容你来置喙。”
“……”男子低笑一声,一丝失落浮现眼底,泛红的眼尾似乎噙着泪,掐着他喉咙的手又紧了几分,几乎快让蚩临窒息。
此时,房门蓦地被推开,阮轻浣面色苍白,孱弱地倚着门框,伸手化去结界的遮掩。
随着结界缓缓消失,那男子的身形逐渐清晰,还未看清眉眼,心跳却先一步认出了他。
阮轻浣神情之中,是不可置信、委屈、激动与思念的错杂交织,令人一时间难以分辨哪一种情绪更为浓烈。
她紧抿双唇,眼眶泛红,终是欲语泪先流。
良久,她嘴唇翕动,似倾尽全身力气,才从喉间轻轻挤出一声久违的呼唤:“阿汜……”
槿汜听到这声呼唤,掐着蚩临喉咙的手骤然松开,慢慢转过身去。
他看着靠在门框上摇摇欲坠的阮轻浣,顿时鼻尖一酸,连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
阮轻浣下意识向他迈出几步,奈何身子羸弱,脚步虚浮无力,一个踉跄之下,跌入对方怀中。
蚩临按住喉颈部位剧烈咳嗽,正想上前护住阮轻浣,却被槿汜挥袖间锁在门外。
房间被布下结界,蚩临进不去,也听不见里面的声响。
槿汜横抱着阮轻浣,将她放回床上坐着,自己顺势在床侧坐下。
是真真切切的触感,阮轻浣不像是在做梦。
她紧紧抱住槿汜,将头埋在他颈窝,饱含着三年来的颠沛、隐忍和思念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衫。她抽噎到浑身发颤,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算是梦,阮轻浣也希望不要轻易醒来。
一旁的除夕在方才阮轻浣察觉异样醒来之时便帮他解除禁锢,此时,他站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
“我还活着。”槿汜轻轻抚上她的背,指尖一直轻轻摩挲着她柔滑的发线,耐心等她宣泄完。
除夕自觉地飞到窗外的栏杆上,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阮轻浣哭了许久,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松开槿汜,微微仰起头,用通红的双眼细细凝望着他的眉眼,片刻后,目光才徐徐垂下,最终落在他的胸前。
她缓缓抬起手,温柔地放在他起伏的胸膛前,抬眸,轻声问:“疼吗?”
槿汜眼波流转,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轻柔地握住,慢慢移到自己的脸侧。
他微微侧过脸,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她的掌心,像是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满是珍视与眷恋。
“不疼。”槿汜的蓝眸中饱含深情。
阮轻浣当然知道他在撒谎,可心却忍不住地一阵阵抽痛。
她的指尖冰凉,直到槿汜捂了好一会儿,才暖和起来。
阮轻浣疲惫的眼里混沌一片,槿汜看出她在硬撑,便伸出指尖于她眉间轻轻一点,让她安然睡了过去。
将阮轻浣安顿好后,槿汜走到除夕身边,低声问:“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除夕垂着脑袋,羽尖轻轻扫过冰凉的栏杆,将阮轻浣为救寨子里的人的事娓娓道来。
槿汜咬着下唇,眉间拧成一道深痕,带着无可奈何的恼怒,低声喃喃道:“真是和央止一模一样,就爱多管闲事。”
“你小子怎么样了?恢复了吗?”除夕表面上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语气中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关切。
槿汜勾了勾唇角,笑:“按灵魂,我们差不多,按身体年龄,你算后辈,叫我小子,不太合适。”
除夕纳闷,全然不懂槿汜的意思。
槿汜不与他过多解释,又将话题转移到那股浑身虫子味儿的男子身上,问:“那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除夕自然是毫不避讳,将这三年在鹧鸪岭的事和盘托出。
可听下来全都是关于修炼的内容,槿汜便更加直接地问道:“他们,彼此坦诚相见过吗?”
“?”除夕疑惑,眼神清澈,“他们之间一直很坦诚啊!”
“此坦诚非彼坦诚,”槿汜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我指的是,那种事……”
除夕恍然大悟,思前想后,记起当年蚩临在河中沐浴时遭遇蛇袭光着身子,还有桃花蛊一事。
他兴致勃勃道:“哦!有,在鹧鸪山有过,好像是因为桃花蛊,只是具体细节吾不清楚。”
此话如五雷轰顶。
“居然是真的!”
槿汜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心头蓦然一沉,一股酸涩席卷身心,一团闷气堵在胸口,既散不开,也压不住。
他按捺不住翻涌的情绪,一拂衣袖纵身跃下栏杆,身影很快融入浓稠夜色中,只余下一缕风声回旋在空旷无人的街巷。
“这小子不会是要杀了蚩临吧?”除夕连忙飞离栏杆,发现蚩临好端端地坐在银铺里发呆,便也安了心。
蚩临独自坐在铺子里,指尖摩挲着银器纹路,思绪飘远。
方才阮轻浣和那位阿汜的对话让他心绪不宁,呆坐许久后,他忽然想起阮轻浣曾无意间提过,她心仪之人名叫阿汜,可阿汜明明早已经不在了,又怎会凭空出现?
阮轻浣素来谨慎,肯定不会认错人,想来修仙之人的聚散离合,本就比凡人更加无常,说不清也道不明。
“罢了。”蚩临一声叹惋,苦涩的笑意里掺着几分释然。
银铺里昏暗的油灯燃了一夜,直到清晨才被掐灭。
吃食照旧送,只是这次蚩临只放在房门口,敲了敲门,没进去,也进不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阮轻浣起身,睡眼惺忪,睫毛半垂着,绯红的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
“除夕,我昨夜梦见阿汜了。”阮轻浣情绪低落,似乎还沉浸在旧梦里。
“是吗?你梦见我了?”槿汜坐在桌旁,手肘支在桌上,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闻声,阮轻浣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说话的人,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反应过来,昨夜并非是梦。
那抹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嘴角噙着浅笑,眉
眼间全是失而复得的温柔。
房间内充斥的是相逢的温馨,窗外待了一夜的是可怜的除夕,门外横亘的是落寞的蚩临。
槿汜昨夜去而复返,只要一看见阮轻浣,心里哪儿还有半分气,早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更何况他的师妹本性善良纯真,就算真的有气,气的也是气蚩临不该欺负小姑娘罢了。
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槿汜都忍不住生出杀掉蚩临的念头,于是提议道:“我们今日启程离开吧。”
“可……”
槿汜知晓她的担忧,于是指了指窗外的女神像,隐约可见眉心那颗朱砂似的精血。
“?”阮轻浣以灵息探察,确认这颗精血正是先前那颗,不由得好奇问道,“阿汜,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槿汜略微偏过头,嘴角噙着笑意,不由得上下打量起她来。
三年不见,眼前的师妹早已褪去青涩,出落得风骨清绝,眉目清冷出尘,让人挪不开眼。
阮轻浣霎那间红了脸,慌忙将眼神瞥向别处,嗔怪道:“阿汜,你学坏了!”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槿汜微微蹙眉,佯作不解和困惑。
既然精血已找回,阮轻浣起身下床,转移话题道:“那我同蚩临交代后续的事。”
一听说阮轻浣要去找蚩临,他当即沉了脸,本能地拦住她,眉头紧紧皱起。紧接着,纸笔赫然出现在桌面上,他道:“写。”
这是吃醋了?
阮轻浣会心一笑,为避免槿汜误会,欣然拿起笔,在信中交代清楚一切事宜。
“阿汜可需要检查检查?”阮轻浣故意举起信件晃了晃。
槿汜嘴上说着不要,实际上却早已把信上的内容悄然收入眼底。
阮轻浣将自己的东西仔细收好,槿汜随手撤去结界,轻唤一声除夕,转瞬便消失在澄澈的蓝天尽头。
午后,蚩临前来送饭,看见门口仍旧放着今早送来的吃食,心底蓦地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推开门,房内空无一人,顿时失落,愧疚,和别离的悲伤涌上心头。
环顾四周,他发现桌上放着一件唯一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
银簪压着书信,纸上字迹清隽娟秀,每一笔都带着她惯有的温软力道。
蚩临快步走过去,指尖抚过微凉的纸面,墨痕已干,才看了一眼,眼眶便忍不住泛起热意。
信中只浅浅交代了精血已归位,血蛊可复用,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他失神般地站在空荡的房间里,窗外的风卷着桂香涌进来,掀动纸页边角,却吹不散满屋的怅然。
“小漂亮,愿你安好。”蚩临低声呢喃着,心头是空落落的惆怅。
良久,他默默收好书信,将那支发黑的银簪收入怀中,提着食盒缓缓带上门,把一屋子的空寂和没能说出口的心意,都留在了这间满是她气息的房间里。
后来,蚩临答应了蛊王,做了他的义子,自此一路扶摇直上,成了苗疆圣子,为整个寨子尽心竭力、鞠躬尽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