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轻浣重新回到那间屋子,三年无人居住,早已落灰破败。
桌上还有放着初次见面时,蚩临送给她的银簪,只不过已经蒙尘氧化,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小漂亮,我去寻些吃食来。”
蚩临忙前忙后,将房间收拾干净,擦了擦汗,才转身离开。
明明只是拂袖间的事,蚩临非要亲力亲为,阮轻浣也盛情难却。
“你想怎么做?”除夕站在她身侧,语气焦灼,“总不能挨个放血吧?把你榨干了都救不完。”
阮轻浣安坐于木桌一侧,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倾斜,以手托住眉骨,闭目养神。
见她不语,除夕换了个方向,绕到她眼前,心急如焚,继续道:“你有没有在听?他们都是与你不相干之人!你可不能在此地把性命都赔上!”
“我知道。”阮轻浣淡淡道,甚至连眼都懒得睁开。
“我希望你能自私一点!”除夕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我们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还有自己的事要完成,不是吗?”
阮轻浣徐徐睁开眼,抬眼看向窗外,窗外淅淅沥沥,为寨子蒙上一层水汽。
她的眸子里染上一片阴霾,喃喃道:“当初,姐姐是怎么想的?”
在阮轻浣的眼里,姐姐是科研所的中流砥柱,为科研事业付出所有的精力与心血。就算来到此地,依旧怀着怜悯之心,福泽众生。
倏然间,一个念头浮上心头,阮轻浣的眸中骤然闪过一抹光亮,旋即会心一笑。
“你笑什么?”除夕纳闷。
“我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阮轻浣歪头,脸上挂着笑意。
除夕拧起的眉头忽而舒展,道,“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是夜。
阮轻浣让蚩临寻来一批最毒最凶的蛊虫,以血饲养,将其净化,并隐瞒蚩临,说使用的是秘术。
只需要将这批净化后的蛊虫种在百姓的身上,以蛊驱蛊,将祸根拔除,蛊疫便可解决。待一切稳定下来,再由蚩临将它们引出即可。
此招虽险,但不失为一个办法。
蚩临知晓其意,决定听从阮轻浣的意见。
翌日清晨,蚩临便独自前往蛊王的居所献上此计。
阮轻浣则留在屋中。
她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抿了抿泛白的唇,将刚放完血的手腕缠上绷带,望着曾经无比厌恶和惧怕的蛊虫出了神。
“这就是你两全其美的好主意?”除夕气不打一处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阮轻浣恍惚一瞬,解释:“相比放血救人,算事半功倍了。”
“小漂亮,小漂亮!”
闻声,阮轻浣将衣袖扯下,遮住伤口,迎接推门而入的蚩临。
“你的法子真真是有效的!蛊王大人,愿意一试!”蚩临笑容满面,滔滔不绝,“我按照你的话同他讲,说我这些年在鹧鸪山有奇遇,并展示了真本事,得到了蛊王的信任!”
“早饭!”蚩临兴高采烈地坐下,将手里的吃食递给她,继续道,“他当即找人试验,不出半个时辰,情况果然得到了好转。再过几日,如若真能治好,便将此法普及。小漂亮你可真是我们寨子的大救星!”
阮轻浣眉眼弯弯,接过他手里还热着的粟米团小口咬着,只字未提为了养这批蛊,放了多少血,只温声道:“那便好。”
蚩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讷讷道:“我一会儿去山里给你打只野鸡补身子,你这脸白的,看着都心疼。”
他当然知晓养蛊需放血,可总是这般,对身体伤害极大。于是他主动道:“小漂亮,下一批用我的血吧!”
“谁说要用血了?”阮轻浣佯做疑惑,“只是使用秘术需要多耗费些精力罢了。”
“可养蛊虫一向需要以血饲养啊!”蚩临疑惑不解,可见她依旧从容有度,应对自如,便将满心疑问压了下去。
除夕在一旁憋着气,等蚩临走了才终于开口:“你倒是瞒得住,他要是知道你为了这事耗尽自己的气血,指不定要疯掉。”
阮轻浣捻了捻那支蒙尘的银簪,指尖拂过氧化发黑的纹路,轻声道:“那等事态稳定,便离开。”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紧接着有人跌跌撞撞地撞开大门,脸上满是惊恐:“不好了!试药的阿婆突然喘不上气,蚩临你赶紧过去看看!”
“好!带我去!”蚩临即刻紧随其后赶了上去。
除夕飞到窗口驻足,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担忧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阮轻浣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以蛊驱蛊本来就会有排异反应,憋气乃是种蛊后气血翻涌的症状,不必担忧,蚩临会处理好的。”
果不其然,蚩临到了现场,阿婆的症状和阮轻浣曾经提醒他的别无二致。
面对这一情况,大家开始忧心不已,纷纷对蚩临的法子发出质疑,不愿相信此等“邪术”。
“大家稍安勿躁,这是正常现象,如果出现问题,我来担责。”蚩临拳头紧攥,虽心中格外忐忑,但始终坚信阮轻浣。
蛊疫泛滥,众人皆无多少日子可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蛊王目光中的欣赏始终未从蚩临身上移开,言语间也不自觉地流露出对他的袒护之意。
随着阿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一口淤血吐出,那造成蛊疫的虫子被吐了出来。
“大家让让。”蚩临施法隔空将其碾碎,并以火焚之。
在场的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刚刚还满是质疑的议论声,现在全然变成了惊叹与感激。
蛊王勾起唇角,目光露出赞许,认可了他的表现。他抛出橄榄枝,问:“你可愿做我的义子?”
“为何?”蚩临问,“是因为我能救大家?”
“不只是你今日之表现,”蛊王和蔼,“我觉你面善,与我很是投缘。”
这时,一旁的乡亲们纷纷跟着说好话,都愿意帮着促成这桩认亲的事。
“谢大人厚爱,容我回去想想。”的确是一桩好事,但蚩临目前还不能立刻做出决定。
蛊王点头。
不出半日,以蛊驱蛊的法子便传遍了整个寨子,不少患了蛊疫的人都主动找上门来。
人越来越多,蛊却不够用。<
/p>此番情形僵持了半月有余。
阮轻浣如今气血亏空,面色惨白,整个人都打不起精神来,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现下,蚩临又进屋取蛊,见状,他惴惴不安:“小漂亮,你还能坚持住吗?要不算了,你已经尽力了,或者,把这蛊重复使用?”
阮轻浣无力地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孱弱:“失去精血庇佑,此蛊一旦引出,还会被染上。”
“那可如何是好?”蚩临单膝跪在阮轻浣身前,抬眸望着她,眼神中满是惶恐和担忧。
“你先出去吧!让她好好休息。”除夕见阮轻浣几乎无力言语,于是将他撵了出去,还阮轻浣一片清净。
蚩临不情不愿地关上门离开。
木门合上的那一刻,阮轻浣便脱力般地晕倒在地。
除夕还未反应过来,碰撞桌椅的声响引起了蚩临的注意,蚩临再次闯了进来,温柔地将阮轻浣抱起,放到床上。
“你这又是何苦呢?”除夕落在床测,又气又心疼。
一边是倾心爱慕的女子,一边是寨中的乡邻。蚩临的心被愧疚与自责占满,陷入左右两难的境地。
当蚩临为阮轻浣盖上被褥之时,阮轻浣手臂那块渗血的纱布已然无处遮蔽,映入眼帘。
“不是说不用血吗?”蚩临瞳孔骤缩,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直直地望向除夕,脸上是震惊与错愕,“她骗我……”
除夕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半响才叹气:“你就是养蛊的,问吾作甚?”
蚩临读懂了除夕的意思。
他一直都清楚,阮轻浣看似清冷疏离,骨子里却比谁都柔软,真真是个极好的姑娘。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为了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把自己逼成这副模样。
蚩临伸出颤抖的手,试图轻轻抚摸她毫无血色的脸颊。
正在此时,窗外一阵风掠过,卷起几片落叶。一道黑影迅疾地闪入屋内,步伐轻捷,几乎无声落地。
紧接着,蚩临悬空的手腕被一只指节清隽,修长有力的手精准扣住,生生截断了他伸向阮轻浣的动作。
下一秒,他一挥手,瞠目结舌的除夕被定住,蚩临也被他拽出房间,扔在走廊上,结界顺势落下,与世隔绝。
蚩临的后背撞在廊柱上,疼得闷哼一声。他抬头看向挡在房门前俊秀出众的男子,眼底瞬间翻起冷意:“你是谁?”
男子的绀色衣摆垂落,长相俊朗惹眼,微微上挑的狐狸眼藏着几分勾人的魅惑,气质随性散漫,睥睨道:“你又是谁?和屋里的人又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心上人。”蚩临扶着廊柱站起身,指尖悄然勾来一只毒蛊,浑身戒备地盯着眼前之人。
男子闻言挑了挑眉,湛蓝色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杀意,语气里满是嘲弄:“哦?是吗?”
“当然,我们已有夫妻之实。”蚩临言辞笃定,神色坚决。
闻言,男子怔愣片刻,随后拳头紧握,一股醋意涌上心头,眼底骤然闪过一道狠戾与错愕交织的寒芒。
他施法将蚩临的身形禁锢住,扼住其咽喉,紧咬牙关,厉声诘问道:“就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