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完全敞开时,光从实验室深处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笔直的标尺。
卸甲站在闸门内四步远的地方。
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整个人仿佛被汗水泡过,身上有股发酵的酸臭味。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像燃烧过度的蜡烛,随时可能融化。
所有人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道缓步走出的身影,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穆宁张开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想上前抱住他。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交换一个字或一个拥抱,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就横插过来,精准地按住了卸甲的肩膀。
也不知是力道太大还是卸甲有些力竭,这个动作让卸甲往后踉跄了半步,差点摔倒。
那只手立刻改按为扶,稳住了他。
“先检查,后面再说。”云深处扎针的声音从手后面传过来,语气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见识过云深处扎针的本事,穆宁乖乖退到一边让开通道,顺便给特调局回件。
他这一动,后面的人跟多米诺骨牌似的跟着闪到一旁,生怕被云深处扎针顺手赏一套治疗套餐。
医疗组没了阻挡,大步上前把卸甲扶上担架。
卸甲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横在眼眶,用余光瞟向四周。
几十个人挤在闸门外,有人扶着膝盖喘气,有人踮着脚往里看,都是一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模样。
他们的脸上全是担忧和安心,矛盾但意外地让他心头发热。
卸甲的嘴角抽了一下,有点想笑。
他抿了下唇,沙哑道:“我没事。”
云深处扎针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冷言冷语道:“知道你厉害,闭嘴。”
若不是眼底的关心满得要溢满出来,光听这句话能被怼死。
穆宁让众人回去休息,和今天吃啥一路跟回到医疗站。
做完全套检查,确认各项指标稳定,云深处扎针才松口允许卸甲开口说话。
穆宁坐在卸甲的病床边说:“我们还以为……”
“我知道。”卸甲靠坐起来,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你们发了好几条消息,我都看见了。”
“为什么不回?”
卸甲低下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这几天,我一直卡在译本的理解上。”
“你看过译本吗?”他问。
穆宁迟疑地点点头,“看过。”
他似乎觉得不妥,又补充一句,“我懂你的意思,确实不容易,辛苦了!”
“引燃体内初火之种,使愤怒原力沿臂骨灼烧,待剑锋赤红如晚霞,方以焚风之势斜斩,令敌躯化灰烬前犹闻龙吟。”
卸甲毫无感情的吐出那段译文,大笑出声,“暴哥他们真是人才!”
“你说我什么?”暴躁秀太出现在门口,一脸不爽。
是穆宁叫他过来的。
看卸甲当时的状态,关于技能融合的事肯定有进展。
于是他便把暴躁秀太叫过来,和卸甲一起再次核对,看是否还有修改的空间。
卸甲也是实在人,直接说:“说你厉害,那么抽象的东西都能翻译出来。”
要不是知道他的为人,一旁的穆宁是有点分不清卸甲到底是夸还是阴阳。
显然,暴躁秀太就理解偏科。
他瞪着眼,脸色涨红,“我看你T……算了,你现在是大功臣。说吧,具体什么情况,我结合原文再斟酌一下。”
卸甲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抓住它了。”
他停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当时一直在想,初火之种到底是什么。按照本土斗技的逻辑,它应该是一个实体,存在于体内某个地方,需要被找到、被点燃。”他摩挲着水杯,“但问题在于,我们不是本地人。我们大概率没有他们那种叫斗气的东西。我们只有这个。”
他手指划向虚空,游戏面板在他面前亮了又熄灭。
穆宁众人见他动作,也明白他说的就是游戏系统。
“我就想,如果初火之种不是物理的,而是精神上的呢?或者……是系统层面的?”
众人听得认真。
卸甲继续往下说:“我当时想到了心法切换。分山劲和铁骨衣,输出就是输出,防御就是防御,各司其职。”他抬起手,“但如果把切换本身当成一种操作,而不是从A到B的移动呢?”
“切了多少次?”今天吃啥问。
“不知道。”卸甲皱眉,扶额道:“几百次?几千次?到最后我已经不是在切心法了,我是在找……找那个感觉。”
“特调局说过,游戏本质上是系统预设好的数学模型。按下技能键,能量按照固定路径走,输出固定伤害。”卸甲的声音逐渐平稳,像是一位技术人员,“所以我就想,心法切换正好是能量交替的过程,我是不是应该能感受到?”
“交替?”
“对。”卸甲握紧拳头,“切心法的瞬间,系统需要重新加载运行逻辑。就在那个间隙里,我感觉到了。”
今天吃啥飞速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卸甲瞥他一眼,说:“所以我就想,在它最不稳定的时候,或者变化的时候,看能不能抓不住它。”
“你成功了!”穆宁坚定道。
“对!我抓到它了。”卸甲握了握拳,像是在确认那个感觉还在,“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但我觉得那东西是系统赋予我们的,只是以前没人试着去找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呢?”今天吃啥站起身,从兜里掏出另一本记录册。
“然后我就试着引导它。”卸甲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按照《烈火斩》的译本,我把那股内力堵在臂骨上,让它烧起来。第一次差点疼晕过去,感觉整条胳膊要炸了。但第二次、第三次……我找到了频率。”
他站起身,动作还有些摇晃。
云深处扎针想拦,被他轻轻挡开。
卸甲说:“给我一把刀或者剑。”
暴躁秀太递出了他的剑。
卸甲接剑,下一秒,他低喝一声,右臂肌肉绷紧,一道赤红色的纹路从他手腕处亮起,顺着血管的方向迅速爬满小臂
他挥剑。一道半月形的赤红弧光脱离剑身,斩向治疗室的角落。
墙体在接触的瞬间被批出一道裂缝,切口焦黑,冒着青烟。
医疗站落针可闻,无人敢言。
“……我靠。”今天吃啥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发干,“埃拉他们管这叫初级斗技?”
卸甲脱力般坐回床上,大口喘气,“释放完之后,我的血条没有掉,但蓝条空了大概二十分之一。”
“其他的感受呢?比如……”今天吃啥还想问什么,结果被冲进来的荣耀加身和逍遥一摇打断。
“怎么了?”
“发什么什么情况?墙体为什么会受损?”
仿佛才回想起自己在医疗室干了什么。
穆宁一行人僵硬地转头看向云深处扎针,冷汗直冒。
卸甲一改往日风格,立马躺在病床上直呼头疼要休息,盖好被子便转过背背对众人。
意思很明显:他只是一个柔弱的病人,承担不了任何责任。
荣耀加身和逍遥一摇见状,心领神会地说了句“打扰了”,便体贴地帮他们把门关好,溜之大吉。
只剩穆宁、今天吃啥和暴躁秀太面面相觑。
最后,是三人承诺作为医疗室下阶段的试药员与试针员,才得以保住性命,从云深处扎针那里出来。
云深处扎针说到做到。
当晚,穆宁三人就被提溜到医疗站,每人灌了一碗黑褐色汤药,又挨了三针疏通经脉的银针。
暴躁秀太被扎得嗷嗷叫,穆宁咬着牙一声不吭,今天吃啥则一边被扎一边在记录册上写“痛感指数:无上限”。
试完药扎完针,穆宁便将卸甲转述的情况一字不漏地编辑成结构化报文。
末尾,他犹豫一瞬,加上一行字:
【请求技术研判:该现象是否属于“能量同构假说”的实证?盼复。1】
不过一小时,特调局就给了回复。
【急。报文收悉。陈立华院士团队已召开紧急会议。基于卸甲提供的数据及后台波形比对,初步判断为有效突破。建议以下操作:
一、卸甲同志进入强制观察期。每周期为:静养观察72小时,控释放一次烈火斩,再观察72小时。以此循环三个周期。
二、目前只有卸甲同志成功触发了该能量参数,但触发条件是否与个体差异有关尚未明确,若他人冒然尝试,可能引发未知风险。因此,观察期间,严禁任何人进行尝试实验。
三、穆宁同志,你是唯一稳定联络点,严禁以任何理由亲身参与实验。
盼复。1】
穆宁将邮件内容同步到帮会频道。
【帮会】[今天吃啥]:严禁两个字,感受到了特调局的杀气。
【帮会】[荣耀加身]:服从安排。卸甲,这几天你什么都别想,专心当病人。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收到。
【帮会】[萌小兔]:收到。
……
穆宁盯着最后那个ID,指尖在蛊笛上转了两圈。
暴躁秀太回得太快了。
是的,暴躁秀太ID【萌小兔】,在他本人强烈要求下,众人不能叫他ID,他也没告诉大家他的真实名字,因此众人只能称呼他为“暴哥”。
对于该昵称,他表示接收良好,甚至还有点莫名地欣喜。
果然,穆宁的第六感还是很准确。
第二天清晨,北墙工地传来一声
巨响。
逍遥一摇满身灰地从架子上跳下来,骂骂咧咧,“谁他妈在砖缝里塞了魔核?差点把老子砌好的墙炸了!”
穆宁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一圈人。
砖堆旁边散落着几枚爆裂过的魔核残渣,还有一本被烧了一半的《烈火斩》译本。
“哼!”穆宁冷笑,昨天现场就那几个人,他就知道暴躁秀太是个能燥的。
医疗站里,暴躁秀太坐在卸甲旁边的病床上,顶着一脸黑灰,表情难看。
他旁边,诶哔哔正憋着笑给他上烫伤药。
“我就试试。”暴躁秀太梗着脖子,“卸甲能行,我凭什么不行?译本还是我翻译的,难道我比他差?”
穆宁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你把墙炸了的理由?”
暴躁秀太一脸不屑,从背包里掏出馒头啃了起来。
“那我问你,”穆宁异常温和,仿佛没有半点脾气,“你念到‘愤怒’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暴躁秀太一愣,“……当然是想到我三十八岁还要被逼着上学。”
“所以你的愤怒原力,把墙炸了。”
全场爆笑。
暴躁秀太涨红得头都大了一圈,馒头渣喷了一地。
当穆宁以为暴哥只是个例时,试验方法传开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卸甲出实验室的第三天傍晚,穆宁巡完铸造室的进度,绕到西侧训练场看新兵队列。
当他路过一排废弃木桩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身影站在木桩后面,右手握着一把枪,左手悬在空中,摆着不太自然的架势。
穆宁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看向对方。
东都哈士奇整个人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枪垂下来,像被抓包的小学生。
穆宁静静地继续看着他,没说话。
“我……”东都哈士奇挠了挠头,“我就是试试。卸甲不是说切心法的时候有交替能量吗?我就想看看天策的傲血和铁牢之间会不会也有……”
“有吗?”
“没有。”东都哈士奇老实说,“我切了半小时,啥也没感觉到,就切出来个手腕酸。”
穆宁深呼吸,尽量平复情绪,“特调局的嘱咐你知道吧?”
“……知道。”
“那上面怎么写的?”
“严禁他人尝试。”
穆宁点点头,转身便回了宿舍。
东都哈士奇把枪收回去,像一只被训话后夹着尾巴的大狗,灰溜溜地往跟在穆宁身后回了宿舍。
穆宁回到房间,直接在帮会频道发布通知。
【帮会】[月隐]:重申:技能融合可能存在危险,任何私下尝试,视为危害集体安全。另,[东都哈士奇],今晚抄《玩家安全守则》十遍。
【帮会】[东都哈士奇]:……
【帮会】[萌小兔]:哈哈哈哈哈哈抄十遍!
【帮会】[圣火昭昭]:哈哈哈哈哈哈抄十遍!
穆宁拍拍脑袋。
怎么把暴哥忘了。
【帮会】[月隐]:还有你[萌小兔],抄十遍。
【帮会】[爱马的比格]:开盘了开盘了,下一个炸的是谁?我押逍遥一摇,一赔三!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我押千锤百炼,他天天跟火打交道,肯定手痒。
然而,不知道是触发了玩家们的什么心态,穆宁发觉他抓得越多越狠,玩家们就偷摸练得越凶。
甚至一度进化到穆宁抓到人的时候,这些人还在帮会频道里打卡。
【帮会】[逍遥一摇]:今日任务完成+1
【帮会】[我佛慈悲]:今日任务完成+1
【帮会】[诶哔哔]:今日任务完成+1
穆宁盯着那几条消息,下意识调出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面板右下角。
207/400。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不是不听话。
他们,可能是害怕了。
所以但凡出现一个可能性,都想去尝试,去抓住。
谁都不想停滞在黑暗里。
于是,穆宁在帮会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
【帮会】[月隐]:今天晚上在食堂,卸甲做个关于实验过程的分享。同时,特调局那边的技术细节也一并公开。有兴趣的都可以来。另外,从明天起,想尝试的人,可以到医疗组登记,在监护下做基础感知训练,但不许私自释放。
当天,全员到齐。
卸甲把几天来的失败、疼痛、差点烧穿胳膊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往后几天,明目张胆的偷练确实消失了。
但暗地里的摸索没有停。
毕竟,欲望一旦窥见天光,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穆宁终于露出解脱的表情,给特调局发了封回件。
【盼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