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指挥中心,安静到只能听见设备运转和散热的低鸣声。

    分割式大屏上,各自更新着不同的数据曲线。

    其中一块面板被单独放大,位于主屏中央靠左的位置。

    上面写着卸甲的ID,仅展示血量、系统内力、生存状态三项核心参数。

    张明朗坐在监测台前,确认读数没有任何变化后,才端起手边的美式喝了一口。

    啪嗒啪嗒。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周小曼拎着保温杯走到隔壁工位坐下。

    到她值夜班了。

    放下杯子,她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大屏上的数据,问:“卸甲的融合实验,今天是第几天?”

    “第五天。”

    她皱眉,“没有观测到特殊信号波动?”

    张明朗摇头,翻开面前的数据记录台账,“没有。游戏系统回传的全部数据都正常。”

    “灰脊哨站那边呢?”周小曼靠在椅背上,拿起水杯准备喝水,“穆宁有没有收到实验室传出的消息?”

    张明朗往下又翻了几页,“卸甲始终没有在帮会频道回复消息。月隐也反馈,地下实验室没有任何动静。”

    他合上台账本,抬头看向大屏,又补了一句,“现在只能确定人活着,其他一概不知。”

    周小曼杯子扭到一半又复原回去,哐当一声,水杯被放回桌上,她操作着鼠标,“49人组呢?”

    张明朗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第三分屏的数据:“自从上次接收到微弱反应后,就再也没回应了。”

    周小曼的目光不住地向右移了两格,“阅兵那天又多了6个人,这193人的数据真的……”

    “嗯。”张明朗抢答,像是怕她说出什么不能接受的话,“没更新。”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最终,还是盯着大屏数据的张明朗打破沉寂,开口道:“希望他能顺利。”

    过了几秒,周小曼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过来,“嗯。”

    而在灰脊哨站地下三十米深处,只有卸甲知道,他现在一点都不顺利!

    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粗纸订成的册子。

    纸张边缘已经被他翻得卷起了毛边,这是他五天来唯一的读物——

    经暴躁秀太等人初步转译、特调局核验文字准确度的李斯特家族初级骑士斗技《烈火斩》译本。

    译本语句通顺,标注清晰。

    但他卡住了。

    “引燃体内初火之种,使愤怒原力沿臂骨灼烧,待剑锋赤红如晚霞,方以焚风之势斜斩,令敌躯化灰烬前犹闻龙吟。”

    卸甲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行字。

    这是第五天,他看了不下几百遍。

    初火之种?在哪?体内?具体是哪个部位?丹田?心脏?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愤怒原力?他打苍云这么多年,只知道怒气值,没听说过什么愤怒原力。

    臂骨灼烧?什么灼?烧到什么程度才算引燃?

    每一句话拆开他都理解,放在一起就像是在看天书。

    卸甲合上译本,仰头靠在墙上。

    顶灯的光照着他的脸,在物资塞满的实验室里投下一小片清冷的阴影。

    五天前,他走进这间实验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当时他信心满满。

    现在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为什么会报名参加这个实验。

    因为最合适?确实有这个原因。

    月隐是唯一能联系现实的节点,不能冒险。

    荣耀加身要带队训练守哨站,凌云剑要应付李斯特家族,今天吃啥要梳理数据,更不用说云深处扎针,谁都有不能放下的事要做。

    只要他想,理由可以列出一整张纸。

    但还有一个原因,他没对任何人说过。

    现实里,他是个普通文员,家里排行老大。

    底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工资大半都寄回去了。

    他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世俗欲望,唯一的消遣就是打游戏。

    在游戏里,他是电八苍云大师兄,老长安插旗后期没输过。

    谁点他插旗都得掂量掂量,谁接到他的插旗邀约就像是收到了一张能力认证证书。

    那是他能真切感受到自己强大的地方。

    可现实里的他,身材瘦小,说话声音也不大,在办公室的存在感还不如一台电脑。

    他唯一比别人强的地方,就是能吃苦,能钻研,不怕输,甚至不怕重来。

    现在游戏变成了现实,他不可能缩在后面。

    他做不到。

    帮会频道里弹出的消息他其实都看到了,但他始终没有回复。

    毕竟,他是主动站出来的那个人,是那个在闸门前潇洒挥手的人。

    他怎么好意思说他看不懂?

    再说了,他卸甲什么时候认过输?

    就连版本爹来了,他都能靠坚持靠沉下心来研究,打到五五开。

    哪怕是删号战,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卸甲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译本,盯着那句“引燃体内初火之种”出神。

    如果“初火之种”不是物理上的东西呢?

    如果是精神上的呢?

    他想起金庸书里描写的游走周身的内力,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一下。

    可他们根本没有传统武侠那种持续流转的内力,只是靠着系统放技能而已。

    突然,他惊了一瞬,像是想起什么,切了一下功法,换成铁骨衣。

    然后他又切了一下。

    分山劲。

    他闭上眼,不去想招式、不去想融合,只做最简单的操作:切心法。

    铁骨衣,分山劲。

    铁骨衣,分山劲。

    卸甲不停地切换功法。

    切到第八十二次时,他眼前发黑,心跳加速,甚至生出一种窒息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伸长脖颈向上大口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切功法会这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切心法这件事轻易覆盖掉。

    他从来如此。

    执着,甚至执拗。

    恢复些许后,他继续切功法。

    也许一百次,也许两百次。

    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切了多少次。

    忽然,有一缕微弱的、几乎转瞬即逝的涟漪,从他身体深处飘了过去。

    他猛地睁开眼。

    又切了一下。

    铁骨衣。

    那缕涟漪又瞟了过来,像是在诱饵般在拉扯,又蓦地消失。

    再切。

    分山劲。

    涟漪又出现了。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充血,呼吸急促,不停顿地继续切着功法。

    不知过了多久,他摇晃着站起了身,仰头大笑。

    “抓到了。”

    与此同时,在哈市的地下指挥中心。

    刺耳的警报响起。

    大屏上,代表【卸甲】的那条ID波形正在疯狂跳动,振幅远超正常阈值。

    张明朗猛地弹跳起身冲向控制台,仅用十秒就完成了一套标准流程:先看血量,再看坐标,最后确认

    时间。

    “血量没有归零,”他的声音劈了叉,“没有重伤判定。”

    “坐标未变动,还在实验室里。”

    周小曼已经在看计时器了,“从第一次出现异常波动到现在,四分钟。刚才到达了之前设定的峰值。”

    “波动持续时间过长。”她声音发抖,“所有正常波动都该在三十秒内回落,这个……”

    张明朗利落拍下了应急按钮。

    三分钟后,李健华第一个推门进来。

    他的外套披在肩上,没扣好,显然是路上套的,“什么情况?”

    “数据异常波动,持续不回落。血量未归零,坐标未移动。持续了六分钟,没有减缓趋势。”

    李健华皱着眉,“陈老呢?”

    “在路上了。三分钟前已经通知了。”

    李健华想前走了几步。

    他走得及,忘记戴眼镜,几乎要凑到大屏上才看清数据。

    “发急件。同步给穆宁那边。备注写清楚,卸甲血量未归零,无重伤判定,但数据异常,需要确认卸甲当前状态。”

    说完这句话后,传来了开门声。

    周队走了进来。

    他衣着整齐,像是被电话叫醒后整理好自己才出的门。

    问出同一句话,“什么情况?”

    李健华重复了一遍张明朗的汇报。

    周队思考片刻,“这是第六天?”

    “是的,周队。”张明朗回答。

    嘭!

    门被大力推开。

    陈老面色凝重地快步上前,“怎么回事?”

    周队向陈老解释。

    而李健华看到气喘吁吁地陈老,突然想起了昨天下午在验室里,陈老说过的那句话。

    “有方向,没把握。但这是四百个孩子回家的路,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也得试。”

    李健华侧头发问,“急件发了吗?”

    “发了。”张明朗回答。

    “好。”

    他转向周队和陈老,“如果真的成功……”

    周队和陈老眸色深沉,同时说道:“明白。”

    下一瞬,周队转身往通讯区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

    李健华捏紧拳头,止不住地颤抖着,“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灰脊哨站,游戏面板的提示音把穆宁从浅眠中拉了出来。

    他翻出面板,看到邮件图标上亮着红色的“1”。

    【急。监测到账号[卸甲]数据出现异常波动,已持续超过十分钟。确认信息:血量未归零,无重伤判定,坐标未变动。已同步启动地面应急预案。请确认卸甲当前状态。盼复。1】

    穆宁脑袋发懵,眼睛聚焦在“卸甲”两个字上。

    眨了眨眼后,他猛地站起身,朝实验室奔去。

    隔壁喜欢熬夜的今天吃啥听见动静,开门探出头,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穆宁头也不回,根本顾不上今天吃啥,只差在室内直接用上大轻功。

    今天吃啥看出不对,直接敲响凌云剑和荣耀加身的门,大喊,“快起来!出事了!”

    哐哐哐!

    整层楼的门接连打开,众人陆陆续续跟上前面飞奔的身影。

    当穆宁走到入口处时,他停下了。

    后面的人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上他的背。

    他踉跄了一下,重重地擦着手心里的汗,反复打开邮件确认“血量未归零”几个字。

    稳住心神,将手指搭上金属拉杆,穆宁用力往下一压。

    闸门缓缓打开,墙面上映着一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