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在邯郸当质子那些年生活困苦落下的病根,又或许是登上王位这段时间压力太大,过于劳累,嬴子楚不出意外的病倒了。
颁令召集了天下名医,仍旧无济于事。
嬴子楚几乎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他躺在病榻上,招来了王室成员和他的亲信。
嬴政看着眼前自己形容枯槁的父亲,眼眶有些泛红。
他对他有过怨恨,有过不满,可他也在弥补了,而他还没来得及原谅他,他居然就要再次抛弃他和阿母了。
一旁的成蟜却是涕泪纵横,他从小是在父王身边长大的,他还没来得及向父王证明自己,若是没了父王的庇护,等那嬴政登上王位,又有华阳太后的鼎力支持,他和他的母亲又该怎么办?
华阳夫人面色不便,她没能为先王生下一儿半女,就只能依靠别人的孩子才能继续保持她如今的地位,嬴子楚虽是她半路收下的义子,却也给了她无上的尊荣,她自然会好好对待他的孩子。
夏太后哭得很是伤心,先王在世时她便不受宠,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她可以忍受自己的儿子被华阳认作义子又改了名字,也可以忍受自己的地位在华阳之下,可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儿子如先王一般是个短命的。
赵姬暗自垂泪,她本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守寡了,她的政儿还小,她们娘俩在这个豺狼虎豹环伺的王宫到底该怎么生活下去啊?
韩夫人也是掩面哭泣,若嬴子楚还在,她还有机会慢慢谋划,将自己的孩儿送上王座,自己也能获得无上荣光,现在看来,愈发没有盼头了。
吕不韦倒是心中窃喜却要面露悲戚之色,嬴子楚虽是奇货可居,却不如他想象中那般的好控制,但若能换成个乳臭未干的孩子,那他何愁大业不成?
宁望羽飘在空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并不擅长洞察人心,但她也大概能猜到他们的想法。
眼前这个帅大叔和她想象中倒是不太一样,他虽然性格冷酷,却并不暴虐,也算是勤政爱民,若是他能活久一点,说不定轮不到嬴政出手,他就将六国统一了。
嬴子楚将众人的神色都尽收眼底,他一把拉住了嬴政对手,又将吕不韦叫到跟前,艰难的开口道:“政儿,吕相国与我们一家有大恩,你若愿意,就尊他一声仲父,为父没来得及教你的,便由他来代为指导。”
嬴政低着头抿唇不语,在他看来吕不韦还没资格当他的仲父。
“快点叫他仲父,他比你想象中的有本事,若想坐稳王位,必须得先依赖于他。”宁望羽看出了嬴政的不情愿,只能出言提醒。
“仲父。”嬴政很快收敛了神色,恭敬的对吕不韦行礼。
“不敢当。”吕不韦状若谦逊。
“你当的起,也只有你能当得起。”嬴子楚捏紧了吕不韦的胳膊,眼睛死死的盯住了他。
吕不韦被他的眼神镇住了,眉心一跳,当即跪了下来,应声称是。
见他应下,嬴子楚才咳嗽一声,继续喊道:“母后。”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同时应答。
“孩儿不孝,要先行一步了,但求两位母后能稳住朝堂,莫要让他人钻了空子,让我大秦基业就此付之东流。”
夏太后连连点头。
华阳太后则是坚定的看向他,拍了拍他的手,给了他一个放宽心的眼神。
“国丧一事,从简便好。”嬴子楚说完话又看向了赵姬和韩夫人。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余光瞥向了自己的儿子嬴政,发现他身后有一团漂浮着的黑影,知道那是传说中的玄鸟,嬴子楚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儿啊!”
“父王!”
“大王!”
哭喊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宁望羽再次飘到了嬴子楚的面前,她有些好奇刚逝去的人会不会和她一样也变成这种形态。
她正要再往前一步仔细观察时,忽然感觉到一阵强大的磁力自嬴子楚的遗体上传来,宁望羽惊恐之余慌乱的喊道:“嬴政,救我。”
嬴政听到了她的呼唤,面色微变,立即推开了面前的华阳太后等人上前一步。
自他靠近,那一阵奇怪的磁力才逐渐消失。
“太吓人了。”宁望羽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嬴政想问她怎么了,可当着眼前这么多人的面,知道这并不是开口询问道好时机。
华阳太后没有计较嬴政的失礼,只当他是思父心切,还想再多看几眼自己的父亲。
“政儿,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该换身衣裳继位了。”华阳太后依旧沉稳。
“我儿才刚走,你着什么急?我看这邯郸来的也未必就是我儿的亲生骨肉。”夏太后看向了嬴政,眼神暗带鄙夷。
她早就听说过赵姬这个女人原是吕不韦养着的舞姬,长得又这般狐媚,谁知道她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龌龊事?
“放肆!这话你不在先王在世时说,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非议,你到底意欲何为?”华阳太后瞬间眉头紧锁。
赵姬摇摇欲坠,泫然欲泣。
吕不韦端正了身形,不卑不亢的开口道:“太后,政儿继位乃是先王钦定,名正言顺,就算你是先王生母也不该妄加非议。”
“你别以为我没证据就奈何不了你们了……”
“够了!”华阳太后厉声呵斥道,“政儿尚且年幼,先王又兄弟众多,你这般胡闹,是太后的位置座的太安稳了吗?”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霎时之间将夏太后点醒了。
对啊,她虽然看不惯嬴政母子,可眼下也不是挑事的好时机。
她自知理亏,便撇过脸去不再多言。
成蟜将他们的争论听在了耳朵里,他暗自思量着,要找个机会拆穿嬴政母子的真面目。
嬴政不由得愕然,对于他们的对话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谁是他爹,他并是太不在意,他更在意谁能让他登上王座,谁能帮他坐稳王位。
“后世的史书上对于谁是你生父这件事情始终议论纷纷,确实有说你是吕不韦的私生子的,但我觉得既然秦王最终还是选择将王位传给你了,那便足以证明你是他的亲生血脉。”宁望羽飘在嬴政身边解释道。
嬴子楚分明精得很,他怎么可能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认不出来?
华阳太后下了命令,原本围在嬴子楚遗体旁的人都散开了。
宫人们端来了玄衣纁裳,还有冕冠给嬴政重新装扮。
宁望羽对看人换衣裳不感兴趣,很自觉的飘到了门外,看风景了。
今天并不是个好天气。
嬴政打理好了,走了出来,宫人们紧随身后,宁望羽飘在她身边。
继位典礼亦如往日一般隆重,群臣和宫人们跪成了一片。
嬴政身着宽大的礼服,一步步的拾阶而上,冕冠上五彩玉石串成的十二旒珠虽着嬴政的走动,微微摇晃,在灰暗的天空下闪烁着点点流光,照见的是少年君王孤傲的脸庞。
宁望羽跟着他飘上了台阶。
天空之上乌云聚集,好像要下雨了。
等嬴政站到了最高处时,突然响起了一阵闷雷声。
宁望羽下意识的抬头。
刹那之间她听见了人声鼎沸,战马嘶鸣。
她看见了那些人兵戎相见,拼杀的你死我活,无数的旗帜倒下,换成了黑底白字的秦。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哭嚎之声在耳畔回荡。
她知道,她看到的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付出的代价,那是数以万计鲜活的人命。
这是不是暗示了她应该做些什么?或许她的穿越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不应该摆烂的。
只是以她现在的样子,她能做些什么?
天下一统早已是
大势所趋,若持续分裂,资源分配不均,那战争就永远没有停歇的那一天。
嬴政在闪电划破天空时,看到了飘在他面前的少女,她肤色白皙,长得极美,穿着流光溢彩的黑色衣裙,脖子上缠绕着白色的丝绸,其中的一端牵连着他。
这段景象不过出现了一瞬,便恍然如幻想般消散了。
嬴政低垂下眉眼,暗暗记下了她的长相。
后面的仪式,宁望羽已经没有心情再看了。
她知道那段天降异象只有她自己看见了,那一幕幕向幻灯片一样,在她的脑海中循环播放着,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被委以重任了。
此时的她显然忽略了,嬴政也只是个孩子时就已经坐上王位了。
那么多的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甚至是科学家,农业学家,他们或许都有对穿越到古代做出一番事业而感到高兴的,为什么偏偏就得是她呢?
继位仪式结束后,宁望羽失魂落魄的跟在嬴政对身后,等着他处理各种事务。
嬴政敏锐的发现了她的异常,她太安静了。
“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你父王离世了,我也有些伤感。”宁望羽没有将她今天的所见所闻告诉他。
“我听见了你的求救。”
“嗯,你应该能猜到的,我一直跟着你,可能是因为你身上的帝王之气,你父王咽气的时,他的帝王之气突然溢出来,抓住了我,我有些害怕。”宁望羽没有跟说实话。
她才发现,她似乎可以附身在刚离世的人身上,但她直觉这件事情不能告诉他。
她所言的倒是与自己的猜测对应上了,嬴政没有质疑,只是平淡的说道:“我今天看见你了。”
“什么时候?”宁望羽有些惊奇,迅速的飘到了他的眼前,想要看他是什么反应。
遗憾的是,他现在似乎已经看不见她了。
“在我的继位仪式上,电闪雷鸣之时。”嬴政开口道。
“那你看清我是什么样子了吗?”宁望羽其实很好奇,她身上的衣服身形都变了,但是她并不能看到自己的脸,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何种模样。
“少女的模样,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美。”
“这怎么可能?我自己长什么样子,我能不清楚吗?”宁望羽一脸不相信。
她在现代时长相不说普通,也只能算是清秀可爱的,没道理穿越之后还能彻底改变样貌的。
话音刚落,她才惊恐的发现,她的声音也不对劲。
怎么会这样呢?没有了实体,身形音容全变了,她还是她自己吗?
难道说她本来就属于这个时代?还是说她和别人的魂魄融合了?可她明明没看到过别人的魂魄。
这太可怕了,她接受不了。
“没骗你,改天我请画师帮你画幅画。”
嬴政的话语打断了她的自我怀疑。
“这点不重要,我问你,你相信人能永生吗?”
“凡人之躯岂可永生?”嬴政不赞同道。
“不,你应该相信,就像我现在这样的,旁人难得一见,什么也摸不到,怎么也死不了,或许这是另一种永生。”宁望羽幽幽叹息一声说道。
“那样的永生要来何用?”
“是没有用。”宁望羽低下了头,她没有追问他为何后来会追求长生不老,但大抵世人都渴望能长生不老,尤其是登上了权利最高峰的人。
“你别担心,我会帮你找些奇人异士来的。”嬴政安慰道。
“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吧,你要先坐稳王位,还有将你父王的葬礼办好,你初登王位,各国必定会趁此时机合纵攻秦。”宁望羽提醒道。
“嗯,此时我父王也早有预料,蒙骜将军随时待命。”
“你能不能,让他们尽量和平的解决问题?”宁望羽斟酌着开口道。
嬴政一脸诧异,却还是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