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卓再来时,果真见到叶决昨日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破破烂烂的衣服下面,丝毫没有昨日皮开肉绽的痕迹。
今次,他用淬了毒的匕首去割,去划,去剜。
就算还是愈合又怎样?只要能让叶决更痛苦,他就会更满足。
叶决又痛到晕了过去,叶卓才擦了擦手,把巾帕随手扔在寒潭里,心满意足离开了。
水牢外长满青苔的墙壁处,两道身影紧紧贴着墙壁。
眼看着叶卓走远了,四下无人,裘落重重舒了一口气,嗤了一声,“看着人模狗样的,这么狠。”
虞蝉提着剑走在前面,见怪不怪,“人不可貌相。”
裘落耸耸肩跟上,嘴上不停,“鱼叉,我看你相貌顶好的,又生得这么白,莫非也是个心里黑的?”
虞蝉斜了他一眼,没作声。
下一瞬,裘落只觉得双腕的沙袋一沉,肩膀登时被坠着耷拉下来。
裘落的脸顿时皱了起来,气冲冲瞪着他,怎么一言不合又加重量!
虞蝉加快脚步把人落下,唇角弧度微微上扬。
可算绕到了水牢门前,这是座厚重的石门,仗着门外有道禁制,并没有额外的人看守。
瞄准缝隙,虞蝉抬剑就要砍下去,被裘落紧急拦了下来。
“你剑不要了?!”裘落说着,飞快从虞蝉手中夺下灵剑。
虞蝉皱了皱眉收回手,“这样最快。”
裘落声音拔高:“那你有灵石买新的吗?”
虞蝉眉心抽了抽,倒是忘了这茬。
只能老老实实破解。
那禁制的水平不是很高,裘落在外围望风,虞蝉用一盏茶时间就解开了。
裘落眉头一挑,惊道:“这不是挺快的吗!”
虞蝉无声白了他一眼。
裘落嘟嘟囔囔:“搞不懂你们剑修。”
黝黑的水牢内突然有光线射入,脚步声远远传来,隔着寒潭水,像蚂蚁爬过树枝一般轻,还是被叶决捕捉到了。
“什么动静?”率先有反应的是黑影。
“我没听见。”叶决睁开眼,看了眼门口的方向,不过视线为水雾所遮挡,看得并不真切。
回过来看脑海中的黑影,怎么看怎么碍事。
“明明就有……”下一瞬,黑影化作一团软绵绵的气雾倒了下去。
叶决把黑影打晕,彼时脚步声顿住,隔着两丈多的水面,他看见少年笔挺的身影。
“我见过你。”叶决道。
虞蝉定定看着水中的人,感觉不到对方的拒斥,但也没觉得受到欢迎。
水雾凝成的帷幔静止不动,如腹背受敌般静观其变,裘落也一动不敢动,直到寒气咬得他受不了,才悄悄把袖口紧了紧。
强者相见,竟恐怖如斯!
裘落不自觉后退一步,给两位大哥多留些空间。
“你不是叶卓的人。”叶决语气肯定,“为何来此?”
就算这少年静静站在那里,也给人冷淡狂傲的感觉,让他觉得讨厌。
虞蝉目光动了动,落在两根铁链上,手指在剑柄处摩挲了两下。
才仿佛回神般,正眼看向叶决,陈述事实:“宗门缺人。”
在确定那铁链确实能劈开,但无法确定眼前的人是否愿意和他走后,虞蝉真心道:“你很能打。”
“我的确很能打,”叶卓释放一缕黑气,笑了笑,“你不怕吗?”
他已经在黑影不知道的时候,转化了黑影的一部分,只故意留下当初的伤口不愈合,假以时日,他便能藉此恢复从前修为。
如果,他还有时间的话。
虞蝉引动黑气,在指尖转了转,感受到一股黏腻的湿冷后,将其打散。
“力量源不同而已,在我眼中并无分别。”
裘落瞪圆双眼看着虞蝉的危险动作,继而很是赞同。
这就像炼器,不会因为材料危险就不用,关键还是看掌火那个人。
“哦,是吗?”
叶决闻言发出一声哂笑,不知该说他幼稚呢,还是自欺欺人呢?
众所周知,使用魔气便是堕魔的征兆,而魔即是恶。千年万年,这铁则从未改变。
“灵气也能杀好人。”虞蝉说罢,裹着灵力的剑意飞出,堪堪停在叶决喉咙前。
叶决喉咙下意识一紧,才正眼打量起虞蝉,沉若深渊的眼底动了动,才放出黑气化开了那道剑意。
他唇角忍不住勾起,垂下眼眸,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玩味。
指尖轻轻点着锁链,再继续说下去吧,或许他一感动,就答应跟他走了。
假装答应也是答应,还没有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做事。
但虞蝉转身准备离开,“我还会再来。”
虞蝉走后没多久,黑影醒了过来,叶决说他是昨夜太兴奋,今日才倒头就睡着了。
黑影将信将疑地看了叶决一眼,暗戳戳爬到他的琵琶骨处,看见那两道伤,才松了口气。
伤还在,叶决就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下。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黑影飘回来,“本尊的力量任你支配。”
“快了,他们快等不及了。”叶决说得轻描淡写,看起来很是胸有成竹。
黑影不疑有他,躺在叶决识海里,继续盘算着昨夜没盘算完的事,觉得自由大有可期。
不知过了什么时辰,有药香幽幽飘来,让叶决心神一荡。
黑影却显得焦躁,他讨厌这种不香也不臭的气味,让他想到魔渊封印交界处,介于光暗间的灰色,一点不像黑白那般纯粹,一样的让人心烦。
叶决本来打算放过黑影这一回,但黑影飘来飘去搅得他脑仁疼,于是又给了黑影一下子。
黑影果然如他所愿,晕了过去。
魔尊分身其实并不聪明,但不代表什么秘密都要与之共享。
那股气息愈发清晰,倒让叶决近乡情怯,他说不清楚为何会如此,大抵是因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时,只有那人赠了他一瓶药吧。
他下意识往后退,因为这铁链囚笼,只退得了半寸。
原以为来人会停在寒潭另一侧,却见水雾渐次向两边破开,不惹纤尘的药宗圣子正半身浸在水中,穿越阴冷冰寒,向他走来。
“他们竟如此待你。”简惜寒看着叶决身上的刀伤,语气怜惜。
叶决抬起头对上那双悲悯的眼,看向眼前的人,目光怀疑讶
异,也暗藏迫切和痴迷。
简惜寒不理会那目光,只细致地给叶决上着伤药,轻声解释着。
“叶家的事我很遗憾。”
“来看你,只是不想这么好的孩子悄无声息陨落。”
“若你觉得唐突,抱歉了。”
他竟是这么想的?心底蓦然一酸,修为尽毁后所经受的一切带来的诸般委屈,在胸口处有如惊涛骇浪般疯狂挤压,就要决堤而出。
叶决眼睫低垂,急忙掩盖这受宠若惊的惊慌失措。
药粉落在伤口处,疼痛不亚于刀刃划开皮肤在里面剜动。
叶决猛嘶一口凉气,趁机侧过头不看他。
而那侧影圣洁,同庙里慈悲的娘娘一般无二,越想多,余光反若飞蛾般缠绵过去,让他冷硬心肠化成绕指柔,心底又闷又羞。
脑子一浑,问道:“你想让我跟你走吗?”
简惜寒头也不抬,笑意拢在滑落的长发间,看过去朦胧而神性,像在包容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当也有自己的使命。”玉指捏上叶决下巴,确认没有其他伤口才松开。
叶决趁机看向对方眼底,那眼神纯洁干净无丝毫杂念,心底不由有些失望。
“等你处理好自己的事,可来寻我。”简惜寒后退一步,帮叶决理了理凌乱的领子,“告辞。”
叶决依依不舍地看着人远去,心里猛然觉得空了一块。
他很想让人再多停留一阵,哪怕身上再多些伤口也无妨。
“叶决,是不是你打晕的本尊?”突兀的怪叫声窜了过来,叶决看不清黑影脸上表情,但听得出他怒了。
这把叶决的思绪猛然拉回。
不胜敷衍道:“方才我也晕了。”
黑影飞过来,“真的假的,莫要戏耍本尊。”
叶决:“你没察觉方才有人来过吗?”
黑影厌恶地挥了挥手,那抹药香仿佛就在鼻尖,“本尊姑且信你一回。”
叶决还是那个好控制的叶决,没有任何改变。
“魔尊大人。”无边无尽的黑暗里,叶决声音轻了几分。
这称呼让黑影一愣,相识以来,这还是叶决头回如此客气,黑影不禁有些得意。
“你觉得这药香里,可有什么问题?”
黑影嗅了嗅,没敢深吸,还是能笃定道:“没什么问题,除了难闻些。”
“是么?”
叶决低头看了看衣领,那里残留着简前辈指尖的余温。
若没有问题,方才那种莫名而肉麻的感情究竟从何而来……
水牢外,阒寂无人处。
简惜寒缓缓行着,有风流过,发尾轻动,衣袂轻翻。
眼眸轻垂,似在思量什么事。
【恭喜宿主,慰问任务完成。】
【新任务:前往魔渊拯救魔头叶决。】
简惜寒领了系统任务,这才将眸光看向远处,想起方才叶决眼中的痴迷,将唇角勾了勾。
这就是剧情的力量么?
他喜欢这种感觉——被迷恋,被臣服,被追随。
总好过上辈子被人抛弃。
竟轻笑出声,“扶疏,这辈子你却无法辜负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