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蝉活动了下僵滞冰凉的手指。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难免有些许不适应的地方。
筑基与筑基也是不同的,杀死那名护卫,虞蝉没费什么力气。
让他为难的是如何善后。
难不成让他在这荒山野岭挖坑将人埋了?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气音:“鱼叉,你真的在这!”
虞蝉无声关心了下眼前这人的肺还好不好,其实只听脚步声,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
四下黑咕隆咚的,茂密的野林把为数不多的月光悉数遮去了。
裘落喘匀了呼吸,以一种难以名状的亢奋搓搓手,“毁尸灭迹,我会啊!”
于是在虞蝉看似淡然实则微微震颤的目光下,裘落燃起了掌心火,点燃了那具死尸。
虽然只有豆芽般的一小撮,那也是本命灵火,比起凡火,不仅受主人控制,还能将万物焚化不留痕迹,诚然那些耐火的天材地宝除外。
虞蝉望着幽幽燃烧的尸体,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几步,屏蔽了嗅觉。
却还是有细密而寒冷的糊味透出,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渗出,却又穿透了他这具新的身躯。
在现场亲眼看着那护卫化作飞灰散去,虞蝉动了动僵硬的身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平静无澜,再无波动。
夜风里轻轻飘过一丝燃烧的味道,丝毫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便随风散去了。
在这地界,夜里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生死大事,只要与己无关,谁又会放在心上?
叶谆从偏院离开,未见到护卫也并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对方应是先回去了。
修真世家与这些护卫只有金银与灵石的关系,从不签订什么死契,只要不耽误主家的事,本来就是相对自由的。
倒是方才在叶决那里,他积攒了满腹戾气,被他悉数化作如何报复的算计。
通往主院的路上,叶谆看到前方人影,立时换了副表情,“夫人怎么没睡?”
叶夫人回过身,眉头蹙了蹙,“老爷不是也没睡。”
两人已分居多时,私下里早已不再相互干涉,若非恰巧碰见,她才懒得与之答言。
白日里在外人面前装得还不够吗?
说话间,叶谆已行至并肩处,抬手意欲帮夫人拂去肩上的灰,被对方无声躲开去。
一丝不虞掠过眉间,叶谆沉声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夫人后退一步,讥诮地勾了勾唇,她心知叶谆已经知晓她去看叶决的事,也就不再遮遮掩掩。
“你若是敢动决儿一根毫毛,白家的宝库钥匙,你永远别妄想得到!”
再多说一句,多看对方一眼,都是让人觉得恶心的程度,也包括不远处,门口抱臂蹲着的那道身影。
叶夫人转身离去,再不多看一眼。
在她身后传来对话的声音。
“卓儿,在这做什么?”
“父亲,我担心认亲宴上给叶家丢脸,睡不着……”
“有为父在,你何需担心?”
叶卓垂下双眼,“母亲为何不看我一眼,是讨厌我吗?”
叶谆叹了口气,把叶卓扶起,好生劝道:“怎么会呢?”
又道:“先进门,为父有重要的事同你说。”
·
那日夜归后,天玑轮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只有淡淡的萤光闪烁。
虞蝉猜想,天玑轮的指引与叶决有关,偏院已不可贸然再去,便静静等着三日后的叶府认亲宴。
按照套路,这等场合,叶决这位假少爷是一定要出现的。
叶府很快发现失踪了一名筑基期护卫,曾派人来找。
明面上虞蝉的修为只有炼气,没有打败对方的实力,更不必说裘落了,所以找人的只在他院里转了一圈便走了。
连着查了两日,并没有什么结果,加之最近的叶府事情多,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叶府特意挑了个吉日,一大早,府内便到处回响着下人来往忙乱的脚步声,还有管事们七手八脚指挥的声音。
虞蝉并未停止每日的挥剑万下,不过今日额外加了道避音咒。
裘落打着呵欠理着自己的布包,“鱼叉,我真好奇,你一个剑修怎么会那么多法诀?”
清洁术,避音咒,加速咒什么的。
虽然不是很高级的法诀,也不必用符箓驱动,但他是剑修啊,剑修不应该一心练剑的吗?
虞蝉正用清洁术给自己从头到脚清洁了个遍,闻言淡淡道:“技多不压身。”
倒不必向裘落解释,他灵魂是个高敏感人,还有强迫症,并且极度追求效率。
这些现代病放在此界,当以疯病论之。
诚然,原身作为无情道弟子,本身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若是虞蝉所猜无错,今日认亲宴不会很平静。
而今日两人就要离开叶府,因此赴宴前,也是小小忙乱了一阵。
主要是裘落,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收拾了足有半个时辰,还不忘抽空请虞蝉给沙袋卸下些重量。
虞蝉只说了两个字“五倍”,裘落脑海浮现出那个垂垂老矣的糟老头子,立刻收了方才的想法。
认亲宴设在叶府宽敞的前院,座席呈阶梯状摆放,放眼望去,主次高低一眼分明。
虞蝉和裘落的座位在边缘靠偏门的位置,几乎算是最末。
脚边还躺着一条不算清澈的窄渠,枯叶在上面半死不活地飘着。
好在此位置视线极好,一抬头就能将上下的情形一览无余。
此时尚未开席,首座与一旁的贵宾座正空着。
首座之下就是天阙宗,长老带着一众白衣负剑高马尾,端正落座,甚是赏心悦目。
余下的,除了叶家亲朋,便是他们这些招募来充数的宾客们了。
外围这些宾客倒也不介意,毕竟叶家给了丰厚的招待,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叶卓今日穿得俊俏利落,在人群中迎来送往,人们纷纷与之打招呼,客气恭敬而友好。
桌上摆着糕点酒水,宾客可自行享用。
虞蝉看着裘落在大吃特吃,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实际在凝神听着周围的谈话。
大部分内容他已从修仙小报上读过,没想到竟然还有新收获。
“你们知道吗?”穿着褐色袍的蓄须修士仗着远离中心,对同桌人道:“其实这个真少爷并非叶夫人所出。”
“真的假的?话可不能乱说啊?”那眼神却分明是让人继续说下去。
“那当然了,在下好友可在这府上当差多年,他说的还能有假?”席还没开这修士显然已经醉了,声音越来越小,瘫在椅子上。
忽地直起身,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听说,叶夫人其实从未和叶老爷同过房。”
说完彻底醉过去了。
同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这位叶家主还真是个妙人啊。
入赘后吃妻子家绝户不说,还在外头搞了个私生子。
真是叫人啧啧称奇呢。
虞蝉的眉头皱了皱,原来繁华锦绣,烈火烹油的修真世家,竟然也有如此让人瞠目结舌的一面。
四下倏然静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他怎么来了?”
循声望去,门口,身穿暗红色的青年缓
缓走入,有女修见之已深深倒吸了口气。
同样是俊朗男儿,这位曾经的天骄更锋利冷锐,冷峻眉眼,峥嵘骨相,暗红色下隐隐有深色而潮湿的纹路交错,竟还有淡淡血腥气传来。
桀骜与暴戾,苍白与血腥,既矛盾又和谐地共存在他身上。
好巧不巧,天玑轮忽然光芒大盛。
好在是白日,又在桌下。
众人目光皆不在此处,虞蝉将天玑轮转移到储物戒中,或许是因储物戒与神识绑定,天玑轮毫无顾忌地在他神识中闪着明亮的光芒,有点晃眼。
叶家的一位族叔正在满脸喜色,与旁人聊着叶家光明的未来,见叶决到场,脸上的神情登时不郁起来。
主动上前,“你来这里做什么?”
常和叶卓同行往来的贵公子们也闻声赶来,“哟,伤养好了?”
其中一人捂着鼻子,神情嫌弃,“伤没好就滚回去,别再妄想拜入天阙宗门下了,就你也配?”
“就是,别一会儿看我们小卓拜入天阙宗心生嫉恨!”
娃娃脸的叶家子弟上前,“你们怎么这样,忘了叶大哥保护你们的时候了,怎能这般忘恩负义!”
甩着扇子的贵公子“啧”了一声,“别忘了,你叶大哥可是心高气傲,不喜欢这等热闹场合呢!我们也是好心。”
周围的散修们继续推杯换盏,只是早都魂不守舍,早把余光齐齐瞟着这边。
虞蝉无声挑了下眉,这场景怎么这般熟悉。
有点像……现代流行的龙傲天。
叶卓已匆匆赶来,停在友人身后,语带歉意,“是我请兄长来的。”
族叔看向叶卓,似是训斥,实则声音软了几分,“何必做多余的事,他怎会领你的情?”
叶卓摇了摇头,“叶家也有兄长的一份。”
族叔冷哼一声,“区区一个废了的养子。”未说完的话,含义不严自明。
叶决无声看着眼前的你一言我一语,神情冷淡,“能别挡路吗?”
叶卓不知怎么的,突然道:“兄长,我好心邀请你来,你这般脸色,是分明不想让我好过吗?”
话音不大,倒是让在座的各位都听见了。
散修们战战兢兢愣住了,在半空的酒盏不动了。
进了嘴的酒也不知该不该咽下去,忍了几息,终于传来那声“咕嘟”,不响,但让周围的人都颤了颤。
叶决的眉头似乎短暂地促了一下,也没有要离去的打算,径直擦过眼前人的肩膀向前走去。
“你够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位喜欢甩扇子的贵公子厉喝一声,伸手向前狠狠一推。
暗红色身影趔趄了一下,倒在地上,仰头看着四周。
他真的弱小无依,有人不忍看,捂上了眼睛。
贵公子上前一步,阴恻恻笑道,“除非你承认,你不如卓少,愿意当卓少的狗。”
这边的裘落看不过去了,摔下手里的糕点,哪有这般欺辱于人的!
虎落平阳被犬欺,如此大庭广众,如此的羞辱,让他想起在裘家和宗门里的点点滴滴,让他浑身颤抖。
在他撸起袖子准备上前蛮干一场的时候,微凉的指尖触碰在他小臂,让他心内的火瞬间熄了。
虞蝉摇摇头,目光示意裘落不要动。
因为他方才分明看见,一抹裹着黑气的灵力刚从叶决的指尖散出,又生生被收了回去。
跌在地上的人,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眼底的目光却如同看着蝼蚁一般,毫无波动。
让人从心底升起一抹寒意。
果然是龙傲天,虞蝉心道。
若是能让他入破妄峰,应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