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蝉猛地睁眼,汗水浸湿了额角的碎发,粘在肌肤上,他深喘了几口气,才定住神,想起了此时何时而自己又身处何地。
不远处有人倒了杯茶水过来,嘴上不住抱怨着,“鱼叉你怎么打坐还做噩梦?”
窗帘浮动,虞蝉顺着缝隙望过去,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他此次打坐了很久。
叶府将他们安置在了后院,偏远而幽静。一进门他就打坐调息,不成想到了这个时辰。
不知是神识震荡还是思绪凌乱的原因,即便竭力凝神,他还是陷入了一重重幻影中,差点困在其中醒不过来。
他拂去脑海中前世今生的残影,心中忽然有个疑惑,既然是穿越,老天定是不会让他白白穿越。
想必有他非做不可的事,可为什么师尊不让寻他?简惜寒出现在叶家又有什么目的?天玑轮上所谓的“天道”到底是什么?
一杯凉茶入喉,虞蝉强行压下心中的困惑和烦闷。
一旁,已来回走了两圈的裘落看了看虞蝉的脸色,终于寻得机会上前。
裘落喜不自胜,“鱼叉,我炼气五层了。”
天知道,他已经两年没有进阶过了!
午后到黄昏的这段时间,裘落也没闲着,加紧修炼,没想到竟然进阶了!果然跟着鱼叉没有错!
虞蝉侧过头,耐心听着裘落滔滔不绝地分享进阶感悟,等人说完才问道:“那只木手,是傀儡术?”
“没错,”裘落坐在床边,耷拉下肩膀,“可惜我资质不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虞蝉回忆着白日场景,所谓的这种程度,应当是指在“术”上登峰造极,但受“道”的限制止步于此了。
就像一名优秀的码农,可以写出完美无缺的代码,却没有运行的条件。
“你是杂灵根?”虞蝉是想问杂到何种程度?他能感应到至少也是三种以上,但具体还是要以宗门测灵石的结果为准。
裘落掰掰手指头,“五灵根,金木水火土都有。”
情况比虞蝉想得复杂些许。
他沉吟片刻,从桌边棋盒里取出五子,摆成五个点的形状,又用指尖沾了沾茶水,连接上棋子边缘,呈现出一个五边形。
“如今你在炼气期,灵根天赋是这样的。”
裘落靠近,看到那平庸的图形,方才的喜悦一扫而空。
因为这提醒着他,自己灵根的平平无奇,毫无价值以及百无一用!
可在这时,虞蝉抹去了方才的水渍,重新沾水,抬手画出了一个奇特的图形。
裘落曾在阵修那里见过,好像是叫什么“五芒星”的。
看着裘落惊奇的眼神,虞蝉明白他看懂了,虽然没完全懂。
“五灵根并非不能成材,只不过所要付出的比常人要多出许多,”虞蝉指着五芒星的尖角继续道,“想要比肩单灵根修士的水平,有两条路可走。”
裘落目光倏然亮了起来,“鱼叉,你快说!”
虞蝉捡着棋子,边道:“要么付出五倍的时间,要么付出五倍的强度。”
而裘落几乎是毫不犹豫道:“我要五倍强度!”
五倍时间什么的,岂不是要他成糟老头子了?到时候站在正处盛年的鱼叉面前可就太丢脸了,绝对不可以!
虞蝉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近期可先择一灵根打磨。”
像裘落这般的,需得先得到甜头,才更容易坚持下去。
裘落听完起身,学着记忆里苍隽的样子,凝聚灵力于掌心,虽然只有一星星,但确实有鲜活的火苗在跳动,赤色游鱼般在手心游来游去。
他神情严肃起来,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先学控火。”
既见希望的苗头,裘落立刻坐回自己的床上,准备再修行一会儿。
被虞蝉制止,“今日才进阶,不可贪功冒进。”
裘落撇撇嘴,还是选择听虞蝉的,只好躺倒睡觉。
自然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而另一边,虞蝉也没有睡着。
他望着空荡荡的床顶,摸了摸腰侧的天玑轮,凝神等着万籁俱寂。
今夜他无心于睡眠,那不如就夜探叶府。
守夜仆人百无聊赖靠着廊柱,你一言我一语,像聒噪的蛐蛐一般传入耳中。
“还当他是尊贵的大少爷呢?正主都回来了,装什么清高。”
“现在不过是废物一个,竟然还学着别人绝食,我看他没等被毒死,先饿死了!”
一片瓦忽然落下,砸在石砖上,四分五裂。
夜里在屋顶乱跑的猫儿发出一声细叫,藏在夜风里不见了。
其中一个仆人压低声音斥责:“别乱说话,小心被人听去,被少爷发现你知道下场!”
另一人不以为意,“你别大惊小怪的,谁这时候还不睡觉?”
一直没睡,听见全部的虞蝉:“……”
原来,他隔壁那扇被绿树遮挡严实的门后是个偏院,里头还住着人,正是叶家的那位假少爷。
从他进叶府起,这位假少爷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几乎不被人提及。
偶尔有不明就里的人提了一句,马上就会被周围的人按捺住,如此讳莫如深,生怕犯了主家忌讳。
虞蝉翻了两座墙,掩藏在院外一株苍郁的老梧桐枝树枝上,隐匿住气息。
月色本就浅淡,被飘过的灰云遮住,投下的晕影鬼魅般漂浮在陈旧砖墙和坑洼地面。
主屋内灯火黯淡,更衬得院内旷寂。以院墙为界,里面的草木衰败,毫无生机可言,像被亘古遗忘的荒地。
树上的虞蝉这次十分谨慎地扫了下院内气息,屋内之人似乎毫无修为。
浓重的汤药味裹着血腥味弥漫周围,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令人浑身不适的气息浮动,让他皱了皱眉头。
凭他读过修仙小报的粗浅了解,屋内的假少爷名叫叶决,在缘界也是名动一时的天之骄子。
上品单灵根,为家主收养,未入仙门就已筑基,却在一次秘境历练中,为从妖兽爪下护住同伴,被打入魔潭,身负重伤,丢了修为。
没过多久,叶家却寻回了家主亲子,从此叶决忽然销声匿迹。
若非修仙小报,这位天骄甚至都不会为他所知。
天骄跌落的剧本他熟悉极了,这般经历更让虞蝉好奇叶决是个什么样的人。
腰间的天玑轮仍无声亮着微光,与白日里无异。
虞蝉正打算再靠近些,忽然听闻一阵脚步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小院门口站了位提灯妇人。
灯光微弱,映着那妇人面孔,正是叶夫人。
叶夫人手里提着食盒,犹豫了几息,还是敲响了院门。
“决儿,是我。”声音哀婉。
“回去。”主屋传来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和感情。
叶夫人立时后退了几步,生怕惹得屋里人的反感,她望着门缝,好像这样真的能看见里面似的。
静默了片刻,才缓缓放下食盒。
“娘熬了些粥,你好歹用些。
”
待再听不到回应,叶夫人侧身用袖口拂了拂眼睛,才缓缓离去。
叶夫人还没走远,虞蝉忽然觉得耳侧一凉,一道风刃斜来,他侧过身,被迫踩在院墙上。
灰云移走,月光洒下来。
一身护卫装的男子站在对面,“霄小还不束手就擒?”
虞蝉单脚踩在墙沿,无声看着来人,这是个筑基修士,看打扮是府上护卫。
本着尽量不打草惊蛇的想法,虞蝉只迂回躲闪而不正面迎敌,万一暴露剑气可不好。
他放轻脚步不住闪避,衣袂翻飞,如枝叶在夜风中震颤。
虞蝉后退一分,那护卫逼近一分。
他掩藏着修为,自然没用出全力,只是那护卫狗皮膏药般实在难缠。
偏院甚窄小,虞蝉带着那护卫在墙沿走了三个来回。
护卫的出招愈发急了,眼前的人如此滑不溜手,他已不打算再耗费时间,于是凝聚全力发出一击。
虞蝉看了眼院子,若此时他掉落进去,不知会引发何种后果?想来也够麻烦。
电光火石间做好了权衡,虞蝉脚上拐了个弯,向主屋的方向飞去。
不出所料,那护卫似是有所顾忌地收了力道,但虞蝉还是因为躲闪,脚尖点在了屋顶瞬息。
刹那间,天玑轮骤然发出道强光,虽然短暂,足以让虞蝉借着这光飞出数丈,脱离了这偏院范围。
“有胆就来。”
虞蝉目光在主屋凝停了瞬息,撂下这句话,足间一蹬,就往远处遁去。
那护卫并不打算放过虞蝉,在后面紧追不舍。
虞蝉火速分析着形势,此间没有他人,而自己又不想离开叶府。
最好的办法是把此人杀了。
他低头看了看眼前的光景——此处是一座荒山,远离叶府,黑岩叠嶂,丛林密布。
转回身,引剑出鞘,剑意如骤来的风暴,将来犯者困住……
与此同时,偏院内。
主屋的窗破开。
端坐在烛光前的年轻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叶家主是有多不放心,要用这种方式试探我?”
叶谆负着手,不作声地站在年轻人身后。
冷酷无情的目光在镜中一览无余。
叶决所言没错,此时自己破窗而入,若他当时就反击,守在暗处的筑基高手就会出现,把他拿下。
如此煞费苦心隐藏修为,就算夫人再舍不得他也不会再留了。
若是这般,此子也就没必要参加卓儿的认亲宴了。
也不知卓儿怎么想的,非要让叶决这小子出席。
他扫了眼桌边浓浊的药汤,捂着鼻子。
“你最好再多活几日。”说罢,拂袖离去。
叶决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挥了下衣袖,一缕灵力飞出,将门闩打落精准合上。
若是仔细看,会发现这灵力里裹着一丝黑气。
“年轻人,想好把身体献给本尊了么?”粗犷而粘稠的声音在脑中想起。
叶决并不回答,像驱赶害虫般,用尽全力,把脑海中的黑影挤到角落,虽然无法抹除,但看得出黑影很狼狈。
额头冒着冷汗,他抬手拭去,得意地笑了笑。
走近破窗,透过破窗望着漆黑的窗外,压了压眉头,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气息是何人?
让他想起冰原上沉睡已久的雪莲。
清贵而神秘。
他忽然觉得自己漆黑污浊的世界,也没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