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
风雨中身后传来人焦躁的呼喊声,砚秋回头,在抖动的视线中,磅礴的大雨下,她看到了他向着她疾行而来的身影。
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浸透了他的衣服,衬衫紧紧贴合在躯体上,勾勒出劲瘦的腰线,乌黑的额发也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雨雾将他的眼镜朦胧,他随意一摘丢在地上。
他虽然走得很快,步履却很平稳从容,如果不是在漫天大雨,简直像是一个平常的夜晚,在自家庭院闲庭信步。
他…干什么呢?
正这么想着,他的脸已经出现在他眼前,没有镜片遮挡的双眼瞳孔中像是有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将她卷入、埋葬其中,她手腕传来他手掌的温度,紧接着一阵大力传来,她一下被拉入他的怀抱。
两人身上的雨滴碰撞交汇在一起,大雨也无法让两个身躯分割开,他浸透了的真丝衬衫在她肌肤上像蛇一样缠绕着她。
“你干什么!放手!”砚秋使劲挣脱着,可他的手却像铁一样焊在她手腕上,他碎发上流淌下的雨滴滑入她眼眸,她睁不开眼,只觉得一片模糊的视线里他的面容似乎看起来很愤怒。
他的怀抱如此冰冷,可他眼眸却如此灼人,里面跳动的怒火几乎有如实质。
为什么?
就因为她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吗?
这个世界上是有一小部分男人,他们对大男子的定义全挂在伴侣虚假的自定义的“贞操”上,如果伴侣对陌生的男人展露了一个笑颜,天塌啦,不用去男科就可以自我鉴定为不是男人了。不管是什么情形,也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心地爱着伴侣,那一刻只有深深地男性尊严被冒犯的愤怒。
可是,凤镜夜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出生在金字塔上他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那百分之零点零一,他自身的优秀加上家庭的助力让他看过太多别人没看到的风景,拥有太多别人甚至想不到的东西,他的自尊不需要靠这些荒诞的东西维系。
“你干什么你!”何嘉树立刻想上前,结果立刻被赶来的凤家的门卫拦下。
赶到的佣人将撑起的大伞恭敬地架在凤镜夜头上。
在伞的遮挡下那个男的紧紧揽着他喜欢的女孩,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他,两人的眼神碰撞着,都能看到对方眼中不加掩饰的愤怒,那个男的微微抬抬下巴,警卫立刻将他一路拖拽到大门口。
“何嘉树!”砚秋看他没有尊严地被架出去,几乎是急怒攻心,她知道那种滋味,非常难堪非常地侮辱人,她不想让何嘉树也有这种感受,他是和家人一起出来旅游的,不能留下如此不堪的记忆。她挣扎得更加厉害了,“你不能这样对他!”
“为什么不能?”“噼里啪啦”的声音从伞面传来,凤镜夜声音又低沉又湿冷,雨水使劲拍打着地面,将那些潜藏在地下的“不见天日”的东西都冲刷出来,赤裸地曝光在大雨之中,“这是我的家。”
“你也是我的未婚妻。”
似乎是为了提醒她,他紧盯着她说出了这句话。
没了眼镜的他的世界模糊不清,他只能看到怀里的女生似乎一怔愣,过了半晌,似乎自嘲地一笑,小声说道,“…原来你也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并非真的把她当未婚妻看待,但是因为占了他的名头,就要像珍藏一件瓷器一样不容他人染指。甚至连普通朋友的情分也没有,就这样让她家乡人面前看着她被他“珍藏”。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好像有一种藏不住的失望。
也?他们?
“我不会走,我和他说几句话就行。”她挣扎的动作停止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凤镜夜心中更加慌了,好像他离她更远了,“我会和他说清楚我们的关系,至少让他放心些,别这样离开吧。”
凤镜夜看着她撑着伞向那个男生走去。
“秋秋儿!”一看砚秋出来,何嘉树立刻停止挣扎。
“我要和他单独说几句话。”砚秋对着把他拦着的警卫说道,警卫们看了看管家,得到了管家的肯定后,退至到庄园里。
“秋秋儿,你没事吧!”何嘉树愤恨地看着里面被佣人蹙拥的男生,然后拉着砚秋就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我们走。”
没想到砚秋在原地没动。
他回头,看着砚秋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他忽然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秋秋儿?”
砚秋深吸一口气,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先回去吧,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明天不是还要陪何叔叔夏阿姨他们去大阪吗?”
“什么?”何嘉树皱着眉看着前后态度差异如此巨大的砚秋。
“其实我之前一直没好意思…给你说,那个我和他其实是未婚夫妇的关系,”她说得特别艰难,她真的很不希望她家乡的人知道他们这层关系,“我和他本来也是一个学校的,之前在学校也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
何嘉树微蹙着眉看着她脸,他心脏还来不及反应她说的她已订婚的消息,他只是看着她的脸,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想要触碰她的面容“…你在哭吗?”
砚秋一愣,往后一退,脸上浮现出一个无语的笑容,“怎么可能,我哭什么啊,这是雨水啊!还好意思说呢,那么大雨,你刚刚方才一点没给我遮到。好啦好啦,你赶紧回去了!我们以后华国见!”
她不容置疑地将他一路推到外面。
她撑着那把在风雨中不停摇晃的伞,不停挥舞着手,让他快回去。
黑色铁栅栏缓缓关闭,将两人隔在两个世界内外。
轻井泽的凤宅里,雨滴砸在落地窗上,将里面站在两端的人的身影晕染开来。
密密麻麻的雨声似乎是他的心声,又乱又繁杂,搅得人心烦意乱。
听觉回归到这个房间,只有沉默在蔓延。
这是这个宅子的客房,砚秋披着毛巾坐在一端,发丝掉落的水滴在地上积成一个小水洼,他站在房间的另一端。
两人间的氛围比第一次互相戴着假面阴阳怪气还糟糕,好像前段时间一起同吃中餐,一起同游横滨街的回忆都是幻影似的。
自从西园砚秋和那个男的说完话后表现得惊人得“顺从”。
她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任由他把她带到这个房间,不闻不问不看不言。
让人格外火大。
“先泡澡吧,淋了那么多雨,”还是他先妥协开口道,“要吃什么和管家说。”
说完他就准备转身走出去。
砚秋开口了“你把我留在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凤镜夜脚步一顿,手有一瞬间攥紧“…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她轻念着这几个字,“我希望的事情就会发生吗?”
凤镜夜眉头一蹙,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希望的事情就会发生吗?”
那些被拼命封存的怒火、不堪、疑惑,此刻正疯狂地朝外涌着,要尽数倾倒出来,也要让始作俑者尝尝炉火灼烧心脏的痛感。
他轻轻嗤笑一声,转身朝她走过来,地毯上形成一串湿脚印,像是一串从嫉妒的沼泽中钻出来的水鬼的踪迹,一步一步走向她,要将她同拉入这片沼泽中,沉沦共生。
“那你能告诉我你到底希望什么吗?一会儿同我说希望我早点娶你,好,我照做,我和我父亲说,把所有事情提上日程。现在你又说,你是要回华国的,你压根就不打算履行这场婚约,那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呢?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砚秋忽然抬头盯着他,凤镜夜的脸近在咫尺,“你听得懂?”
他当然听得懂,她不知道他在上面听到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心脏是怎么样的抽痛,是怎样在这种荒谬的场景下终于不再自欺欺人,对自己对她的感情缴械投降、溃不成军。
他终于承认他确实喜欢她。
所以在听到她说想要他早点娶她时,才会迫不及待地找到父亲,希望尽早把婚事确定。
他以为他们是心意相通,至少她对他也有一点点感觉吧。
不然为什么对他说那句话?
结果只是为了保证她还在霓虹时的待遇是吗?
奇耻大辱。
两人从来没有这么近地这么专注地注视着彼此,她的脸就离他一指的距离,近得他都可以看到她脸上微小的绒毛,可是这么近的距离却看不清彼此
,她在他眼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他低下头,自嘲地嗤笑一声。
她竟然一句解释没有,只是惊叹于他听得懂她的语言,对他的痛苦不闻不问,对他的狼狈装聋作哑,对他的心意…视而不见。
他转过身,手捂住脸,分不清脸上流下的是泪水还是雨水,声音都带着些许恨意“西园砚秋,你真的很虚伪。”
说完他就快步离开客房。
“叮铃铃”春绯的手机响了。
“摩西摩西,砚秋?你在镜夜前辈家还好吗?”
本想对春绯说今天她和小予在他们酒店睡,让她不要等她的砚秋一愣。
“镜夜前辈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刚好在他家附近,淋了不少雨就让你在他们客房睡了。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泡热水澡,淋了雨一定要好好泡个热水澡才行,不然会感冒的。”
砚秋心情稍微放松些,一笑“我没事,你今天没被雨淋吧,下雨的时候已经回旅馆了吗?”
电话那头春绯的声音一顿,“…总之现在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一旁的馨眼神一黯,今天西园住镜夜前辈家吗……
“什么?西园今天不回来?!”所有人中最震怒的是光,他“腾”地站了起来,“她现在在哪儿?!我去把她逮回来!”
“光,冷静点儿,她不是和她朋友一起住,她在镜夜前辈家里,雨太大了,就让她在镜夜前辈家里住了。”馨对他说道。
“什么,镜夜前辈家?为什么跑到镜夜前辈家里去了,她不是和她那位‘好邻居’一起玩吗?”光蹙着眉头说道。
“说的是躲雨刚好躲到镜夜前辈家里去了。”
“该说不愧是未婚夫妇吗?这都能遇到。”
心里那股郁气消散了些,但是不多,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是在安全区以内的人,但是胸口那股气还是压着。无法排解这股郁气又找不到出气口的光只有找借口道,“还是怪她这个蠢货,她要是早回来就没有这些事了。明明我都警告过她了。”
他转头看向春绯,“春绯,西园的行李箱在哪儿?”
春绯都不需要问就知道肯定没好事,“别这样。”
春绯说的话果然成真了。
没有及时泡热水浴的砚秋半夜就烧了起来,她烧得神志都不清了,迷迷糊糊看到一个身影在她眼前晃。
那个轮廓好像…
她一把拉住他骨节分明的大手,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手上忽然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凤镜夜一愣,他看向床上被烧得满脸通红的砚秋,头发都被出的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泪水和汗水在脸上交相流淌着,看上去好不可怜。
“三少爷,这位小姐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五了。”凤家的家庭医生量了体温后对他说道。
凤镜夜摘掉眼镜,用没有被她拉住那只手,揉了揉眉心,眉心还是皱成一团。
回来那么久不肯听他的去泡澡…
“开药吧。”
药开过来了,凤镜夜对医生说道,“吃了药后,每隔半个小时给她量一次体温,辛苦了,这个月会给你发奖金。”
“谢谢三少爷!”知道三少爷出手大方,这奖金一定少不了,半夜被叫醒的那点疲惫立刻被奖金宽慰了。
凤镜夜就准备把砚秋的手指扒开,出去了,结果生病的砚秋力气大得惊人,抓着他不肯放手。
家庭医生也为难地对他说道,“三少爷,这位小姐灌不进去药。”
砚秋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可怜巴巴用中文对他说,“苦。”
“放手。”凤镜夜不为所动。
不要每次都这样,在伤害他后又若无其事地靠近他,让他一颗心被悬吊着,只等着她的垂怜。
他走上前,手掌捏住她的脸蛋,迫使她看清楚他的脸,他手下微微用力,砚秋脸都被他捏在了一起。
“现在,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砚秋泪眼婆娑的眼睛看着他,还是不肯放手。
她细弱的手指像是初生的小猫咪一样抓着他。
这么细弱,这么脆弱。
真的挣脱不开吗?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