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直到凤镜夜轻声对着医生说道,“渡边医生,你先出去吧,我来喂。”

    “好的好的,那我就先失礼了。”渡边医生感受到了两人不寻常的气息,赶紧收拾了东西出去。

    关门的声音响起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他凝视她半晌,还是坐下,端起了桌上的药,喂到她嘴边,“张嘴。”

    她还是一个劲儿地喊着“苦”。

    她把那药想成是中药了,小时候一生病奶奶就会找镇上的中医给她开很多草药,各式各样的草药在黑色小罐子煎煮,熬煮成一碗浓稠苦涩的黑色液体,她总是哭闹着不肯喝药,每次都是爸爸抱着她又是哄又是拿糖出来,才能灌下去。

    “西园砚秋,别跟个小孩一样。”

    她还是不肯张嘴,凤镜夜的耐心消失殆尽,捏着她的脸迫使她把嘴张开,将药片塞到嘴里。

    穿过柔软的唇瓣,贝齿轻轻刮过他的指腹,他眼神一黯。

    他将勺子放到她唇边,想喂她喝下冲剂,她却咬紧牙关,液体顺着抿紧的唇线渗出,漏在不断起伏的胸膛上。

    一次又一次,水漏了一波又一波。

    “你喝不喝?”凤镜夜耐心彻底告罄。

    砚秋没说话,只是抿紧唇看着他。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砚秋没听出这句平静的话语下暗藏的危险性,面对再一次递来的勺子还是抿紧了唇线。

    凤镜夜把触碰到她唇瓣的碗口转而对准自己嘴,他灌了一大口,然后俯身,双手拉过她的手腕压在上方对着她的唇以口渡水,唇压着唇,有水从两人唇瓣的间隙中渗出。

    喘息声,水搅动的声音,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雨声。

    有什么开始变质,开始失去控制…

    过了界,失了序。

    一滴泪落在他的脸庞,沉沦在爱欲颠簸海面上的凤镜夜惊觉脸上的湿度。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像稚子一样充满信任地看着自己的砚秋,唇周围微红,还有亮晶晶的水渍。

    手有一瞬间的颤抖。

    他在干什么?

    嘴里回荡着冲剂的味道,很是苦涩。

    “你好好休息。”他无法面对自己的行为,说完只想从这个房间逃走,刚想走,袖子上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

    砚秋的手再次拉住了他的衣袖。

    “不要走。”她用着中文小声对他说道。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眼底全是痛苦的挣扎。

    “即使我这么对你后,你还是希望我别走吗?”

    回应的他只是砚秋紧紧拉着的手。

    好像她很坚定地回答了他,坚定地选择了他,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在大雨中迫不及待地逃离他的身旁,奔向另外一个男的,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

    真是狡猾。

    你有这么寂寞吗?有这么需要人陪吗?

    你为什么总这么任性?

    你为什么总这么残忍?

    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我该怎么对待你呢?

    我能怎么对待你呢,砚秋。

    他苦笑一声,认命地转过身,坐到床边,守在她身边。

    她仿佛只是需要有人在,他回到她身边后便安静下来了。药里面有安眠的成分,她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总算停住不动了,呼吸也均匀了,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凤镜夜迄今为止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放空的时间,那些一直在脑袋中盘算的各种计划、各种项目、各种衡量成本利润的公式全部停滞下来,他什么都没法想,什么都想不了,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沉睡的睡颜。

    他情不自禁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干她脸上的泪痕。

    为什么总是在哭呢?砚秋。

    你不喜欢这里吗?

    也不喜欢我,是吗?

    你有什么错呢,你只是想回家罢了。

    早上砚秋是被窗外婉转的鸟叫叫醒的,她使劲用眼皮撑开一条缝,映入眼帘是天花板的水晶鎏金吊灯,她像是被石化了一般,待在床上半天没动,接着下一秒一下从床上弹射坐起。

    昨晚的一些片段忽然闪现在她脑海,她眸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突然翻身下床。

    她看了眼房间,没有她换下来的衣服,想来是淋湿了拿去洗了,取而代之的是衣架上一些崭新的还未拆吊牌的衣服。

    是凤镜夜早就嘱咐好,备在那里让她选的。

    她急不可耐地随便拿了几件好活动的衣服,套上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西园小姐,不然您还是等三少爷醒了再走吧。”管家一直追着挽留砚秋追到大门口。

    “不用了,不便再叨扰了。”像是有鬼在后面追她,砚秋几乎是慌不择路的往外跑去,“就麻烦您给他说一声,我先走了。”

    管家多次尝试挽留不成功,还是让砚秋逃难似的跑出了凤家大宅。

    常陆院光刚起来正坐在庭院里等着春绯给他上他超长备注的早餐,忽然看着远处有个人冲来,一副冲刺的模样,再仔细一看不是西园吗?

    “哟,我听说某人昨天住的镜夜前辈家啊。”光双手撑在脑后,对一早起来就有乐子玩的生活十分满意。

    砚秋闻言只是瞪了他一眼,张口似乎想要对他说什么,又憋了回去,脚下速度一点儿都没停留,一路往里冲,“哒哒哒”地跑上楼,冲进房间。

    常陆院光看着她一溜烟跑没影儿的身影,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在镜夜前辈家见鬼了?

    砚秋冲回房间就开始收拾东西。

    “砚秋,你回来了啊。”听到砚秋回来的春绯赶紧过来,结果一进来就看到砚秋在收拾东西,说是收拾,不如说她是狂乱地把东西扫到一堆,“你怎么突然开始收拾行李?”

    “哦,那个我想着出来这么久了,我妈他们也该回来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她僵硬地说道。

    “这么突然?”春绯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倚靠在门栏上问道,“是昨天你住镜夜前辈家发生什么了吗?”

    “发生什么,能发生什么?哈哈。”砚秋莫名其妙干笑两声,让整个氛围看上去更加奇怪。

    春绯只觉得这个句式惊人的耳熟,像是在哪儿听到过。

    “你不是来和我玩的吗?”春绯叹了一口气,准备从另外的方向让砚秋留下了。

    “那你不是一直在打工吗?都没时间陪我。而且,还有男公关部他们…”

    说的就是常陆院光,自从来这个地方后,更是疯性大涨。

    她正准备把这堆衣服一起塞进行李箱中。

    目光扫向一边行李箱的时候,头上青筋跳动。

    角落里的行李箱被当作法老对待,“高规格”地用黄色胶带层层叠叠包成了个木乃伊,根本没有一点可以拉开的迹象。

    “光那家伙。”春绯头疼地叹了口气,虽然昨天制止了他,但今天她忙着上班就没有看住他,真让他找到机会为砚秋制作这份“惊喜大礼包”。

    “常陆院光!”她都没问始作俑者是谁,直接抱着那个黄色行李箱就去找常陆院光算账了。

    她怒气冲冲地把行李箱往他面前一摔,“你动我行李箱干嘛?!给我撕了!”

    常路院光戴着墨镜躺在躺椅上,双腿伸直交叠在一起,惬意至极,像是赶蚊子一样,对影子笼罩在他上空的砚秋摆摆手,

    “闪一边去,挡着我日光浴了。”

    脸上的墨镜被粗暴地拿开,刺眼的眼光一下射得他睁不开眼。

    他从兜里掏出另一幅墨镜,悠然地带上,“多的是。”

    砚秋看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瞪了他一眼,愤然离开。

    她一走,方才还在享受日光的光立刻坐起身,冲着她的背影喊道,“行李箱不要了?”

    馨刚洗完澡,还没来及擦干身体,忽然传来了一阵凶残的敲门声,又急促又用力。

    “来了,光,别敲了。”他将浴巾松垮垮地围在腰上,把门打开。

    门后出现的却不是光的脸,而是砚秋怒气冲冲的脸。

    馨猛地将浴巾拽紧了,他身上还散着刚刚洗完澡没散完的热气,声音罕见地结巴了,“……西,西园?!”

    砚秋一旦进入自己的情绪里,别的事她就看不到了,不管是馨红到耳根的肌肤、还是慌乱地紧紧攥着自己浴巾的手、湿漉漉的头发、白皙胸膛上划过的水珠……通通视而不见,眼里只有一个东西……

    “常陆院光的行李箱在哪儿?”

    馨的脸都要红炸了,明明在男公关部的时候也经常有赤裸着上半身的装扮,可从来没有

    让他觉得这么窘迫过。不知道是不是腰间松松垮垮随时会掉下的浴巾,他心脏都感觉不适,跳地又快又猛,他后退几步,下巴扬了扬对砚秋指了指方向,“紫…色那个是他的。”

    砚秋眼神扫到角落里两个一紫一红的行李箱。

    她将紫色的行李箱拽出,将拉链拉开,双手豪气地一抬把里面的衣服一倒,将行李箱合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像已经靠抢劫别人行李箱多年为生。

    她对着几步之外依旧紧紧攥着自己浴巾的馨,指了指行李箱说道,“这我的了。”

    说完便如来时一样,气势汹汹地拉着行李箱离开了。

    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和地上一地的光的衣物,目瞪口呆。

    哪里来的霸道强盗?

    半晌才无奈地笑了笑。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赤裸的胸膛。

    有些无奈又有些苦涩地想到。

    好歹露出点羞涩的表情啊。

    砚秋拉着行李箱到她房间,将衣物囫囵地塞进去,拉好锁上。

    在大厅忙活地春绯看着砚秋不知道哪儿找来个硕大的惹眼的紫色行李箱,提着那个箱子艰难地下楼梯,她走上前去,帮她抬着。

    看她去意已决,只有对她说道。

    “你等下,美玲小姐有车,我让他送下你。”

    常陆院光看似悠然躺在躺椅上,实则一直在耳听八路,防范着砚秋突然袭击,他忽然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他坐起身,发现砚秋和春绯推着箱子不知道要去哪儿,她们两个身体将箱子遮住了,只能看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紫色。

    西园她还有一个行李箱?

    直到两人将箱子抬上车他才看清这个行李箱全貌。

    这不是他的箱子吗?!

    “喂,西园!谁允许你拿我行李箱了!”他从躺椅上弹射飞起,冲到美玲小姐的小轿车面前,但还是慢了一步,美玲小姐已经将引擎点燃了,小车发动了。

    砚秋一个人坐在后排,未关上的窗户忽然出现常陆院光愤怒的面孔,“停下!行李箱还我!”

    他边跑边喊道,喊得很狼狈。

    砚秋和他四目相对,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淡然地将窗户关上,窗户都已经伸到顶了,她还使劲扣着窗户上升按钮,确保一丝风都不会漏进来。

    光愤怒的喊叫被隔绝在窗外。

    “我怎么好像听到光的声音了。”坐在前排的春绯转过头说道。

    “他都把你吵出幻觉了,你回去真要好好休息。”砚秋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正色道,转过头对美玲小姐道,“美玲小姐可以开快一点吗?我怕赶不上下班新干线。”

    “好嘞。”美玲小姐立刻将油门踩到底。

    “真是我的幻觉吗?”春绯将信将疑地转过。

    难道真是太累了。

    馨穿上衣服在阳台刚好看到光追车的这一幕,光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眼神刚好和馨对上,立刻投来谴责的目光。

    馨默默地侧过目光。

    “馨!你怎么能任由西园拿我箱子呢!”果不其然光像是一匹马一样,踏着“噔噔噔”的脚步就上来了,一进来他就对馨的放任行为强烈谴责,结果一开门发现自己的衣服摊了一地,“啊!西园这个蠢货!”

    他踢了踢地上的衣服,掉地上他都不要了。

    “是你先去捉弄西园的吧。”馨拿着毛巾擦头发。

    “她自己没做到的啊,我都给她说了要是比我后回来,我一定会给她‘惊喜’的。”

    “她答应你了吗?”

    “需要她答应吗?”光正联系管家重新给他送箱子和衣服来,忽然抬头道,“她拖着行李箱去哪儿了?”

    “回东京了。”

    “啊?为什么?她才来两天吧。”

    馨擦头发的手一顿,想到昨晚她住在凤镜夜家。

    春绯和美玲小姐将砚秋送到了车站后回到旅馆,发现男公关部众人都在旅馆坐着了,除了一人。

    她巡视了一圈问道,“镜夜前辈呢?”

    “我今早上打电话过去,听他声音好像感冒了,说今天就不来了。”须王环说道,“我还说去看他呢,他不肯,说我要来就把大门锁了。”

    因为你去了之后镜夜前辈会病得更严重吧。春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