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上她的步伐,反驳道,“哪里没变,何嘉予比以前更讨打了。”
砚秋“扑哧”一声笑出声,“你是哥哥吧?干嘛总和你妹妹过不去。”
“不是我和她过不去,”何嘉树盯着她纠正道,右手放在心脏上,摆出一个伤心欲绝的表情“是她和我过不去,我快被她欺负死了,如果你还要站在她那边,我真的是孤立无援了,没人来心疼下我这个苦逼的高三生吗?”
“已经不是了好吗。”砚秋看到路边长相规整的小草,随手摘下几片,手指翻飞。
编叶子是以前奶奶教他们的,他们三个都会编,山上每一处的草都被他们扯过,叶片灵巧地在她手上弯曲打结,片刻间一只精巧的草编小粽子出现在她手上。
她献宝似的拿到他面前,将那手工粽子高高举起“还没有祝贺你高‘粽’呢,突然之间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凑合下呗。”
何嘉树看着她的笑颜一瞬间失神,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动到那小粽子上,眼神一沉。
一直萦绕在心中的话此刻又涌到喉咙。
秋秋儿,你真的在这儿过得好吗?如果过得好的话,为什么还一直玩着小时候的东西?
分开的这几年,在每个愤恨她不告而别的深夜,只要松懈精神,先涌上来的是止不住的担忧。
秋秋儿,你现在怎么样?
吃得习惯吗,睡得好吗?
有没有人和你玩,有没有人欺负你?
有没有又一个人偷偷躲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掉眼泪?
你一定过得很好吧?
一定要过得很好。
不然怎么对得起被丢在原地的他。
此刻看到她手上的小粽子,那些被压下去的担忧如潮涌涌出,心里酸酸地胀痛。
话语绕着真心走,说了一千句闲言赘语,但却不敢问出那句话,怕话语太重,怕她回答得太轻易,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回应她的回答。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何嘉树接过小粽子,假装嫌弃道,“哇,真抠啊你,不是说你继父很有钱吗?怎么还这么抠?”
提到继父的时候,砚秋脸上一僵,“你不喜欢那就还给我。”
她伸手去拿,何嘉树一下把小粽子高高举起,“哪儿有送了礼物又要回去的,赖皮啊你。”
砚秋跳着去抢,抢了好几次也没有抢到,索性也不抢了,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生闷气,看她生气,何嘉树也不去哄她,只是也拽了几根草,蹲在她脚下编草。
才开了个头,砚秋就摇晃着凉鞋,一下一下轻踹在他腰椎,“编错了。”
草编的开头大多都是一样的。
何嘉树闻言,又换了个方向编,他的动作很是生疏,草在他手上别扭得左右弯曲着像是顺拐了。
“不是的,这个地方要往右穿啊。”砚秋看不下去了,俯身去拿何嘉树手上的草,她的长发在他脸颊上轻拂过,何嘉树的鼻尖被栀子花的香味笼罩了,那是砚秋洗发水的味道,他的手微不可见地一抖。
草在砚秋手中像是“死而复生”了,一下又焕发出新的生命力,灵活得像条蛇左右穿梭,“你现在怎么完全不会编了。”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随着年龄增长,心智的成熟,幼时太过幼稚的游戏本就该失去对他们原本的吸引力,因为前方有更多对他们有吸引力的东西,可是只有砚秋固执得不肯撒手,还丝毫不觉得自己奇怪。
“那你教我不就行了。”他悄悄绕到她身后,几乎是以一个笼罩的姿势把砚秋抱在怀里接过她手中折了一半的草编。
正在这时,好像是天公看不下去何嘉树一路扮猪吃老虎的行为了,“轰隆隆”的惊雷警告式地在天边响起。
砚秋抬头,天边一大坨乌云正火速地朝着他们逼近。
瓢泼大雨说下就下,游客们惊慌地四处寻找避雨地。
砚秋和何嘉树躲在一棵大树下。
“不会被劈死吧我们?”砚秋有些担忧地看着天上的滚滚惊雷。
“能说点儿吉利的吗?”何嘉树飞速地瞄了她一眼,小声道,“你想和我殉情啊。”
他的话语被淹没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之中,砚秋被飘进来的雨滴砸得都有些睁不开眼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何嘉树脸一热,脸转向其他地方。
“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砚秋蹙着眉说道。
现在也叫不了计程,他们身上也湿了小半了,再这样下去全部淋湿只是时间问题。
何嘉树看向周围,背后层层叠叠翠色裹挟中露出一截白色的墙面来,是一栋法式古典西式庄园建筑,不知道是哪个有钱人的住宅。
“我们看能不能进去避避雨吧?”
“估计不会让我们进去。”在霓虹住了几年的砚秋知道对大多数本地人来说这种行为无异于鬼片开头,“而且突然进陌生人的宅子也挺恐怖的。”
“没事的,只是避下雨,这里离旅游区也不是很远。”
说着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入怀中,遮挡着她往宅子跑去。
按了外墙上的门铃后,对着收音器砚秋硬着头皮问能不能让他们进去躲雨。
出人意料的,那边停顿了几下,有个苍老的男声说道,“…稍等一下,马上出来接您。”
在等的时间里,何嘉树就打量着这栋豪宅。
“真大啊,”他感叹道,从这里还可以看到里面的圆形叠水喷泉,“住这里面的该有多有钱啊?”
“不知道。”
估计男公关部众人在这里的房子都和这个差不多。
片刻后,铁栅门缓缓移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走了出来。
“他就是这园子的主人吗?”何嘉树小声在砚秋耳边问道。
“不是吧,看着像管家。”
男人将手上的伞递给两人,对着两人鞠躬道,“请跟我来。”
两人撑开伞走在他身后。
“他刚刚鞠躬吓我一跳,我说干嘛呢?”
“习惯就好,人在霓虹哪儿有不鞠躬的,”砚秋看了看何嘉树手上撑的伞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这不是已经有伞了吗?”
何嘉树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伞,停下脚步,和砚秋大眼瞪大眼。
有的时候,人的笑点就会莫名其妙被激活。
就像现在这样。
两人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笑得何嘉树伞都撑不稳了,黑伞在瓢泼大雨中左右摇晃着,不少雨点又砸在两人身上。
等笑过之后,何嘉树才说道,“算了吧,还是先进去,等雨小一点再出来。”
“也是,别人刚让我们进来,突然说离开也挺不礼貌的。”
何嘉树挑挑眉,看着她。
砚秋现在好像比以前…稍微想的多点儿了。
“自己家里还安路灯啊?”何嘉树看着两侧道路排布的复古欧式铸铜路灯再一次感叹道,这灯看上去还挺讲究,哑光古铜灯体搭配磨砂玻璃灯罩,看得出主人的财力与审美。
“这本来就是车道吧。”就不是设计给他们步行的,而是设计给宅院的主人一路坐在礼宾车上喝着香槟悠闲地被护送到主建筑前。
又走至一截,总算看到大门了,双层雕花实木橡木大门缓缓推开。
“请。”男人对他们鞠躬用手示意他们进去。
这是主人居住的楼吧?
“不便太叨扰了,我们就在这里避下雨就行了,等雨小了我们就离开。”
“小姐不用顾虑,是主人吩咐好我们招待好你们。”男人对他微微笑道,再次做了一个里面请的手势。
“走吧。”何嘉树没她那么多顾虑,就躲个雨能怎么。
砚秋微微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房子挑高极高,别墅里面全是用进口米灰色大理石无缝拼接而成,清晰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的倒影,他们跟着男人走到主客厅,正中矗立着巨型复古大理石壁炉。
“请坐。”男人又对着两人说道。
一坐下,两个穿着制服的佣人走上前来,托着茶盘,给两人上热茶。
青瓷茶具里琥珀色茶汤注入杯盏,香气悠然漫开,还有些时令水果切好摆盘放到一边。
“谢谢。”
面对两人的道谢,佣人轻笑点头回应,直起身离开。
“这房子主人还挺好的。”
何嘉树小声对砚秋说道,砚秋没有说话,只是想着这些基本上属于接待全自动流程了,都不用主人多说一句的。
不过能让他们进来,确实人很好了…
但是为什么总是感觉心里有些隐隐不安呢。
这难道是上天对她的提示,这个房子的主人是一个专折磨过往旅客的变态?
也不能吧,这离商业区也不是很远啊。
“我听小予说,你们明天就要去大阪了。”
来旅游本来就是走马观花,轻井泽其实就是自然风景好些,
也没有太多可以看的,停留两天已经很充裕了。
“我对大阪没什么兴趣,轻井泽还挺对我胃口的,应该要和我妈他们分开玩。”
其实昨天才决定的,死缠烂打到现在家里人也不同意异国他乡他一个人玩。
砚秋古怪地转头看向他。
对有环球影城主题的大阪不感兴趣,偏爱只有几个教堂的轻井泽?好小众的旅游癖好。
“轻井泽有什么好玩的?去大阪环球影城多好。”刚来的时候,恰逢大阪环球影城刚建成,还在读大学的西园宗矢破天荒地单独带她出去玩了一次,就在环球影城玩,“里面有个飞天翼龙可刺激了,把你整个人吊起来凌空旋转,转得以为你都以为看到人生的回马灯了。一定得去。轻井泽有什么?”
“有你啊。”这句话说得很轻巧,也很平淡啊,好像就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他说完之后一直转头紧盯着砚秋的表情,砚秋先是一愣,紧接着眉毛一蹙,嘴角勾起一边,做出一个微微嫌弃的神情,“哇,好荣幸。”
说着荣幸,声音纯棒读。
何嘉树一看她那样,“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你现在讲话真…怪肉麻的?是现在华国就流行这么讲话吗?”
“啊,流行,”何嘉树顺口承认,笑够了,他直起身看着砚秋眼神一黯,“那…如果我明天真的离开了,我们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呢?”
又是三四年?
又是一千四百多天?
他要这样忍受到什么时候呢。
砚秋也沉默了,她也不知道。
“…总会有机会的?你不是有我电话了吗,再说了,我以后肯定也要回来的啊,我一直在准备以后报考国内大学。”
“你要回来读大学?!”何嘉树猛地转头看向她。
“嗯…总是要回来的嘛。”这件事她没敢让西园兰他们知道,只是自己默默地在做些准备,“其实我发现我在霓虹以国际生的身份考个好大学的概率比在国内考高多了。到时候我学校比你好,别太嫉妒好。”
简直天降大饼都快把何嘉树砸晕了,本来他都在打算着怎么来东京做个交换生的。
“那你,回来…还走吗?”
砚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走哪儿去。”
华国才是她的家啊。
“三少爷。”两人听到身后的男人忽然开口道。
砚秋回头,在身后旋转楼梯上,她看到一修长的身影,银灰色真丝衬衫衬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下颌的线条锋利冷硬,骨节分明的手轻搭在栏杆上,他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们,镜片折射着水晶吊灯的光芒,掩去眼底大半情绪。
明明距离那样近,却让人感觉如此…遥远疏离。好像他们是两个在底下唱戏的人,而他是在台上隔岸观火的看客。
凤镜夜…
这宅子是凤家在轻井泽的住宅。
这世界小得让砚秋觉得有些可怕了。
何嘉树一看到他就“腾”得起身,蹙眉道,“是你?!”
想起他听不懂中文,也不欲和他多说些什么。拉着砚秋的手腕就往外走。
砚秋看着旋转楼梯上的他,在闪电中忽明忽暗的脸庞,他一直就这么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一到外面,豆大的雨点发了疯似的“噼里啪啦”死命往下砸,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湿气在人间。
狂风“呼呼”地吹着,树冠被挂地东倒西歪的,俨然一副世界末日的模样。
他身强体壮淋一圈倒是无所谓,可是,他看了眼砚秋…
有些尴尬地说道,“要不然你先在这儿,雨小了我再来接你…”
“什么?!”
砚秋一听何嘉树要丢下他,眼睛都瞪圆了,这个时候把她单独丢给凤镜夜,她感觉她就像被丢在和武松一房的老虎,还没有那么有攻击性。
开什么玩笑?她从昨天起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想起最后他那个俯视她的表情…
她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是她还是要吓死了好吗?!这还是在他的地盘上,何嘉树怎么这么没有义气?!
砚秋整个人都要炸毛了。
“你在这儿,我走。”
“?”何嘉树。
怎么变成一定要一个人留下断后吗?他留在这儿干嘛?
“走走走,都走。”他一把撑开黑伞,拉过砚秋就往外走去。
风太大了,伞吹得东倒西歪,何嘉树几乎是将砚秋整个人笼罩在怀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