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官升官都是要好好庆祝的,圣旨来得突然,太傅府又没有提前准备,今日宣旨,明日上岗,把消息带回来后,太傅府就没消停过,从主到仆都忙着。
外面忙着放鞭做饭,乒乒乓乓的热闹极了,江南枝却被堵在正厅,面前是一日内老了十岁的老父亲在原地打转,身侧亲娘则一直唉声叹气。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悲伤、压抑、绝望。
江南枝:“我是做官不是送命……”
江延清拍着手,说:“你做官和送命有什么区别?”
当年叫他好好读书,参加科举效力皇上的是江延清,现在说他做官就是送命的也是江延清。
江南枝一阵无语,瘪瘪嘴嘴也不和他争辩。
梁秀:“往好处想,这么坎坷都入仕了,说明我们南枝就是做官的命,还直接是个六品的正经官职,这也算是个喜事。”
江延清是想江南枝从翰林院开始,最后能有个小官就行,这一下成了皇上身边最近的人,他怎么能不担心。
根本就是坏事。
梁秀摇头又叹气,自我欺骗:“好事……好事。”
江南枝:“……”
从吃庆祝饭开始,一直到睡着前,江南枝耳根儿就没静过,全都是两人的嘱咐。
多少年没一天听这么多人话了。
江南枝有些不适应,到后半夜眼冒金星,只感觉天上的星星要掉下来砸死自己。
江延清那些话就在脑袋里,挥之不去。
“南枝啊,伴君如伴虎,爹不求你做的有多好,只求你别犯错,不然我这个老脸也不知道能护你几次。”
江南枝揉了把脸,做官明明是好事,他爹说的好像他是去赴死一样。
“南枝啊,别的错你不会犯,但爹只要求你一个事,你务必要做到,一定、一定不能在宫内睡着!”
江南枝侧过身子,咬了咬指甲,这话他是真不敢应下啊。
起居郎晚班深夜才归,回府狗都睡的不省人事了。早班更是天未亮就要在宫中,出府前狗都还没醒!
觉不够睡,定然会找时间偷懒在宫里补觉的。
等太阳升起他就不再是游手好闲的小少爷了,而是真正的从六品起居郎,江南枝辗转反侧,难得的有些失眠。
“南枝,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永远不要以为你能看透一个帝王,帝王都是心狠的,是杀人不眨眼的。”
江南枝当时没说话,一想到第一次见到赵序的时候,明明是严肃正经的场合下,他看的一清二楚。
赵序当时偷笑了声,眉眼都弯着,还强装着什么也没发生,故作严肃,能凶到哪去。
江南枝才不信江延清的话。
翌日,只睡个四个时辰的江南枝,睡眼惺忪跟在同僚徐枫渡身后。
徐枫渡把崭新的起居注交给江南枝,说:“这东西你必须随身携带,非常的重要,之后皇上的言行举止都要记在这上面。”
江南枝翻开,感叹道:“这个纸真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了。”
这人到底能不能抓住重点啊。徐枫渡:“当然好了,这可是神圣的起居注啊。”
江南枝摸索着下巴,把神圣的起居注好好的收在怀里。
“书在人在,书亡……”江南枝顿了顿,还是没敢发大逆不道的誓言,说:“书亡……我就补上。”
徐枫渡上下扫视一眼:这人确实是江太傅的儿子没错啊……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徐枫渡强笑一声,说:“挺好的,你这几日就值晚班,晚上事少点,等你习惯两天就开始和我们一起排班。”
对于这件事江南枝没有疑问,徐枫渡和他从前不认识,没什么好聊的,安静了一路。
在临近御书房时,江南枝突然叫住了徐枫渡,后者满脸疑惑看着他。
江南枝:“徐大人,我有个疑问,想了一路不得其解。”
徐枫渡:“但说无妨。”
江南枝低声问:“起居注如此神圣,我如厕的时候也要带着吗?”
徐枫渡表情有些凝固:“啊?”
江南枝又把声音压的更低,说:“还有皇上如厕也要记在上面吗?虽说是真龙天子……”
徐枫渡急忙打断,斩钉截铁回答了他的问题:“不用带去,也不用记。”
得到答案的江南枝明显松了口气,眉心都舒展了。
徐枫渡抬手去推御书房的门。
手一顿,又把头转了过来,叮嘱道:“还有,皇上如厕不能在旁边。”
“哦。”
正如徐枫渡所说,晚班事情不多,从江南枝午后在御书房当值开始,就始终没离开过御案侧边的小案桌。
第一天当值,江南枝生怕出错,眼睛不敢有一刻离开赵序,眼神勾勒着赵序的三庭五眼,脸部轮廓,身姿体态。
他的左眼眼角处,有颗不明显的小痣。
御案后的赵序身着赭黄圆领窄袖袍,墨发半束,始终低着头批阅奏章。
他第一次被如此紧盯,很快便注意到了这边,视线打在江南枝身上,略有疑惑。
片刻后,肯定的点点头,说:“文章做的不错。”
“多谢皇上夸奖。”江南枝被夸的欣喜又担忧,接下里更是打足了精神盯着赵序。
随着御书房内的灯被燃亮,赵序手中的手笔也没放下,还剩半人高的一摞奏折,从吃过午饭就坐在这里没动过。
他揉着眉心,余光扫见江南枝。
被滚烫的视线烫到了。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这么直视天子。
赵序张口想提醒他,可每次对视的瞬间,江南枝就会低头拿笔在起居注上写字。
赵序只好又讪讪转回去:“……”
他什么也没干,到底在写些什么?
赵序忍住没去管,控制着自己不去注意江南枝,全身心的批奏章。
最后一个奏章处理完,赵序甩甩手,整个人瘫在紫檀木龙纹宝椅上,本就宽松的龙袍经过一整日而松垮的挂在身上。
江南枝甚至能清晰的看到白皙的锁骨,像两轮月牙一般突出,让人瞧了很想咬两口,口感一定极佳,牙齿一定很舒服。
“小圆子。”赵序叫人:“给朕捏肩。”
这一天可比从前过的都煎熬,赵序感觉自己像是案板上的鱼被盯了一天。
“江南枝,你过来。”赵序突然道。
被点名的江南枝思绪瞬间被打断。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啊,罪过罪过,说出去要被诛九族啊!
江南枝紧忙收好情绪,低着头快步凑上前。
赵序淡淡喝了口茶,说:“拿来我看看你都记了些什么。”
闻言,江南枝头皮炸起,像极了受惊的兔子。
“皇上,这……”
‘天子不观史’这是死理。
江南枝很是为难,身为史官要有史官的使命。
可今日出门前,江延清还拎着他的耳朵,警告他不准忤逆圣上。
这可如何是好?
江南枝手心的起居注如同烫手山芋一般,他怎么第一日当值就遇上了这种事。
犹豫半晌,江南枝把起居注塞进怀中,满脸写着视死如归,史官的尊严。
江南枝双腿一软,扑通摔跪在地,浑身软弱声音却坚毅:“皇上,万万不可!”
赵序也想到了这一层,强压下好奇心,也没有为难他,说:“算了,你回去继续记吧。”
劫后余生的江南枝坐回椅子上。
趁着御书房内无人注意,双手合十,垂着脑袋念叨着:“谢天保佑,谢祖宗关怀,留小儿一条小命,谢谢,谢谢。”
赵序耳朵好,听了这话也是很无辜,他当真只是好奇,毕竟他批了一下午奏章,官员都没见——
他看起来很吓人吗?
晚班要一直到皇帝睡着才能离开,江南枝自然跟着赵序回了养心殿,他特意备着了一个软垫放在龙榻边坐。
一点也不亏待自己,同时也没忘了正事——直勾勾盯着赵序。
江南枝的眼睛里闪着光,满心都是回家的渴望。
赵序被江南枝盯了一整日,本以为习惯了,可现在自己在床上什么事也没有,注意力再次被江南枝吸过去,辗转反侧的睡不着。
赵序无奈问道:“今日当值感觉怎样?”
江南枝四处看了看,确认屋内没有别人,才确信赵序是在和自己说话。
“挺好的。”江南枝如实说,犹豫着问:“皇上,臣能问问为什么是我吗?”
赵序没答,良久说:“有什么问题就去问徐枫渡,他当值多年经验丰富。”
江南枝应了,随后看向窗外。
即便不说他也清楚,还是因为他爹。
天色昏暗,软垫再舒服也没有太傅府少爷院的床舒服。
赵序闭着眼久久未眠,就在江南枝以为睡着时。
就听赵序
清冽的嗓音问他说:“朕很好奇,朕一整日什么也没做,你都记了些什么?”
江南枝起身的双腿顿住,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这已经是皇上第二次问他了,若是再不回答,小命不保啊。
江南枝斟酌着说:“比如……记了一些皱眉生气扔奏章。”
紧闭眸子的赵序轻挑眉梢。这是他批到了没有脑子的折子。
江南枝继续说:“再比如说……笑着给人回奏章。”
赵序的眉梢又放了回去。他的那两个哥哥没事就要上个折子说些闲话,批奏章累了看到这么一封还是挺放松的。
“还有打喷嚏,喝水,吃饭……”江南枝掰着手指说着。
赵序眉梢微皱。这都什么跟什么?
观察的倒真是仔细。
赵序:“这些小事其实不用……”
江南枝还在查着手指,并没有听见赵序开口,想了半天终于把落下的说了出来——
“哦对,还有如厕。”
赵序忽地睁开眼:“……”
江南枝靠着龙榻席地而坐,赵序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这人不仅爱睡,还好像有点蠢。
江南枝补充完后久久没出声,心虚的盯着地面。
他真傻,真的。
他居然忘了徐枫渡的提醒。
如厕不记,也不能在身侧。
赵序翻过身,看在江太傅的面子上,开口说:“以后这种人之常情的事情不需要记,也不用时时刻刻盯着朕。”
弄的他一整日不自在。
江南枝也看向赵序,脱口而出道:“可是不找些事情做会忍不住睡着啊。”
赵序嘴角抽搐。
江南枝反应过来说错话,迅速一个转身跪在龙榻前,蹩脚的解释道:“皇上,臣不是那个意思,臣只是说怕漏掉重要的事情。”
“罢了,你爱看就看。”赵序盖着被子,开始赶人:“回府去吧。”
江南枝摇了摇头,颇有些为难道:“皇上,臣要等您睡着才能走。”
从前徐枫渡他们值晚班的时候,赵序还是能睡着的,只是江南枝存在感太强。
现在的赵序毫无睡意,闭着眼睛假寐。
江南枝看着人睡觉,周遭安静又温暖,虽然坐在地上不太舒服,但他辛苦了整日,更是到了睡觉的时间。
江南枝撑着眼皮挺了半刻钟,确定人没再醒后,艰难的爬起来,腿麻的让他倒吸着凉气,强忍住没有叫出声。
一瘸一拐,步子又紧又大,全然不想多呆一瞬的架势,头都没回一下。
静谧的养心殿只剩赵序一人。
门被轻开,又被轻合,床上人睁开眼,深叹一口气。
想了半天得出结论——江南枝有些呆蠢。
他第一次质疑自己,这么草率的叫江南枝做起居郎,究竟是对是错。
接连几天赵序都没有给过江南枝好脸色,倒是把江南枝交给了徐枫渡,叫他从头教江南枝。
徐枫渡也没法子,只好押着江南枝教。
江南枝这几日都值晚班,白天就在宫里学习如何当好起居郎。
休息的时间大大缩短,觉严重不够睡。
隔日,江南枝第一天值早班,鸡还未鸣,就被随身的小厮玉新叫醒,顶着硕大的熊猫眼上马车。
马车颠簸,每次要睡着时就会被颠醒。
江南枝想了一路,如何在上任不到十日告老还乡。
推开养心殿的门,扑面而来的是温暖,一踏入,浑身的寒冷都消退了一半,距离早朝还有半炷香的时间,离叫醒皇上还有两刻钟。
江南枝盘腿坐在软垫上,天还未亮,屋内只剩赵序和自己,整个屋子似乎散发着引人入睡的迷药。
很快,江南枝两眼一翻,倒在龙榻边进入梦乡。
这一夜赵序睡的格外的好,似乎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比往日睡的都要充实。
只是格外的不安心,赵序的眼皮频繁颤动着。
终于,门被推开的瞬间惊醒。
“皇上!”
是徐枫渡。
赵序揉着头,微微坐直身子,就发现本该叫自己起床的江南枝,拿起居注当着枕头,双臂抱着双腿,整个人蜷成一坨,缩在软垫上睡的正香。
软垫不大,江南枝的双脚耷拉在地上,不过丝毫没影响到他。
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赵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