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双视线齐齐落在江南枝身上,江南枝自认悄悄地跪直腰板,在赵序复杂的眼神中道:“睡……睡醒了。”
并不悄悄的动作落在的江延清的眼里,他连忙跪地,道:“逆子殿前失仪,还望皇上念及是个孩子给他一次机会。”
赵序眉头紧锁瞪着小圆子,接着容颜舒展面对江延清,慢慢解释道:“先生误会了,这次叫你们进宫并不是令爱犯错,恰恰相反,朕瞧了令爱的文章为其惋惜,所以……。”
说着,他把视线对准江南枝,问道:“江南枝,你可愿入朝为官啊?”
说的语速不快,也清晰易懂。
但江延清就是没懂,皇帝亲自叫他儿子做官?
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江南枝指了指自己,疑惑的问:“我?”
江南枝说话时眼睛不眨,赵序有心逗他,说:“不然江太傅还有其他爱子?”
江南枝摇头,“我是家中独子,我爹……应该没有外室。”
赵序挑眉,江延清脾气如此精明的人,亲儿子倒是出奇的完全不同。
江南枝脑子好不好赵序暂时不知道,但瞧着明显是有些呆的。
龙椅上的赵序靠着背,指尖轻点着下巴,语气带着些慵懒,说:“不过,你最近在京城的名声可不太好。”
来了来了,该来的终于来了。江延清心道:前面那些只是试探,果然还是难逃罪责。
“皇上,犬子……”江延清嗓音干哑,沧桑万千。
江南枝提着口气,黑曜石般的眼球紧盯赵序,乖乖等待判决。
赵序心中思索着,目不斜视,并没有注意到脚下父子俩的心思,他打断道:“倒也不难办,不若隔日就当着全城百姓把没做完的文章做完吧,你的名声能好转,也能捡起先生的脸面,这样一来赐官也合情合理。”
天子落了话,天子的先生也是臣,江延清无法拒绝,况且这件事百利而无害,自然也不会拒绝,带着江南请磕头谢恩。
一直到回了太傅府,江南枝都是懵的,缠着江延清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做官了。
江延清:“也不知道皇上要给个什么官。”
也不说清楚,搞得他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赐官想必也是看你才给的。”梁秀知道今日丈夫儿子入宫,便没找其他夫人喝茶,等人回来主动给江延清捏肩,说:“应该会是个闲职,皇上面子上也好看。”
江延清:“要是能正常走科举,然后进到翰林院,一步一脚印,咱儿子以后仕途一定不可限量。”
梁秀耸肩,不认同。
江南枝倒是无所谓,主动说:“官大官小都无所谓,只要能一直留在京城,能一直陪着爹娘我就满足了。”
江延清:“别想了,还是先担心两日后吧,到时看你做文章的可不仅只有寻常百姓,不少做官的也会去看的。”
“爹,我不会给您丢脸的。”江南枝信誓旦旦地说。
江延清揉着他的脑袋,说:“爹不担心这个,爹只担心你别又冷的睡着。”
江南枝:“……”
他认真思索翻,说道:“那我多塞几个汤婆子。”
有着赵序在背后推波助澜,排场很大来的人很多,就算是家丁护送江南枝还是被挤的不行,一路吵的耳根疼,进到临时搭建的亭子才能舒展开身子。
亭子四周被暖炉包着,抵御了不少寒风,江南枝一眼便知是江延清弄的。
江南枝褪去狐裘,单薄的身形端坐在案桌前,那份戛然而止的纸张被保存的很好,他拿起抖了抖,接着举起递给身边的小厮,传阅一圈后又回到他手里。
毫毛蘸着研好的墨准备下笔,炽热的视线和无法忽略的嘈杂,江南枝把放在一边的狐裘重新披在了身上。
心安多了。
“怎么还不开始?到底在磨蹭什么?”
“离的这么远,都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有钱就是好啊,科举失误了还能花银子。”
太傅府的小厮听不下去,站在最前背对着众人,说:“我家少爷做出文章后自然有答案,不像有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科举面向所有人,你行你也上呗。”
“呵,我要是有钱读书我也行。”有人反驳道。
身旁束发的中年男人,在人群中走出来说:“新帝登基,各地学堂都不收银两,全看努力和天赋,这三年来,成功考取功名的寒门不少,怎么,这政策没落在小友头上?”
被噎的男人面色羞愤,说:“你是太傅府的人吗?多管什么闲事?”
中年男子说:“不敢高攀,在下是今年会试第一齐民,刚看到江家公子的文章觉得你很可笑而已,做得这等好文章,若能完成春闱会元定是他。”
读书人一开口,江南枝就注意到了这边,齐民笑着对他点点头。
有了这人给江南枝说话,难听的声音少了不少,江南枝得以能把注意全放在文章上,心里想着之后一定要找机会谢谢这人。
一人之力终究抵不住悠悠之口,江延清在场但不好说话。
江南枝扫了眼后淡淡开口说:“不必拦在亭外。”接着把目光抬眸说:“亭子周围只有暖炉,我会把字写大,想看的可以凑近看。”
太傅府的小厮有些为难,最终得到江延清点头后放了人凑近。
乌泱泱一片人靠近,江南枝一个极度怕冷的人,在这个冬日都感觉狐裘有些多余。
人一近,声也更大了,江南枝揉了揉眉心,很想给自己的耳朵堵住。
有个十分恶劣的人,江南枝认得,是他爹的学生,装的和他很熟一样靠着亭柱,问他说:“江小公子,你既参加过春闱,必然知道内容,你现在做的文章不会是找人做的吧?”
有了质疑的苗头,声音就愈发的大。
“这人说的有道理啊,有钱有势的找人续写个文章还不简单。”
“哪里需要找人,江太傅就能替他写。”
太傅府的人受不了这气,偏偏说话人的声还不大,小厮质问过去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江延清在一旁听的都堵心,还没办法。
他担忧的扫了眼亲儿子。
亭内的江南枝笔尖不停,就连呼吸都没乱一瞬,仿佛与众人形成了屏障,一点声音都没听见一般。
这种事情解释不清,江南枝头也不抬,说:“前面是我在围场所作,文章前后是否出自一人,但凡是读书人都能看出来,现在文章还没做完,泼脏水何必如此着急?嘴脸这么丑陋。”
江延清听完,不禁一愣。
这么多年他一直保护着江南枝,鲜少让他与外界接触,当然江南枝自己也不愿去接触,他总以为江南枝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子。
江延清摸了把掺杂着白发的青丝,晃眼间,自己儿子都能独当一面了。
况且,他儿子随了他的脾性,人不犯我相安无事,人若犯我加倍奉还。
那被骂了的学生脸色骤然一狠,刚想骂回去就被一旁小厮拦住。
“任何人在这里看都可以,可若是干扰我家少爷做文章,别怪我们不客气。”小厮说着,抱拳把骨节按的嘎吱响。
那人识相闭上了嘴,江南枝也不愿追究,叫着身后小厮:“玉新,研墨。”
文章剩的并不多,很快,一份答卷交到了所有人眼前。
“我有问题。”还是那个学生,这人一脸挑衅说:“既然江小公子才华横溢,那么不如现场出题,再做份文章如何?”
一连做两篇文章,相当消耗精力,文章质量也可想而知,江南枝余光看见江延清的神色沉默着。
他现在被这话架了起来,若接下,精力不好文章质量差,那么这篇春闱文章真假便成了谈资。
若没接下,那更是默认了不敢接,同时也意味着自己的无能。
江南枝:“一篇文章春闱都要几日,我若在此呆上几日耽误大家的时间。”
亭子虽然被烤
的暖和,但夜里绝对是挺不住的,他的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好几日。
江南枝担心睡着,那就闹了大笑话。
“这不难。”那人早有准备般掏出怀中的纸,说:“我这正好有一个够格作为春闱考题的文章,江小公子也不必写完,写够两个时辰就好,如何?”
百姓的兴致似乎被点燃,大家都是老百姓,难得有这么大官家的热闹,纷纷跟着起哄。
江南枝轻挑眉稍,两个时辰的话,多少些炭火吃些酸,还是能挺住的。
“我接了。”
江南枝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盯着那人说。
考题被送到眼前,比春闱考题要难很多。
和江南枝平常做的难度差不多。
只要手停周围就会响起人声,江南枝写的手酸也不想停。
江南枝的精力比常人要少很多,一个半时辰过去,眼皮耷拉到撑不住。
“文章做的要是不好就算了吧,江小公子。”那人说。
玉新看不下去这幅小人嘴脸,阴阳怪气说:“有些人不长眼睛,看不清纸上的字。”
那人也不气,只是面对众人耸肩,装的无辜。
“玉新,拿酸梅子来。”
梅子入口,江南枝立马精神,酸的五官挤在一起,鼻子、眼眶通红。
两个时辰时间一到,江南枝立马放下手笔,文章自然没写完,但足以见识到实力。
那人见后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没开口。
倒是齐民赞赏有加,百姓大多没读过书,这人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热闹看完,又和江南枝无仇无怨,自然不吝啬欣赏。
江南枝死水一般瘫坐着,被江延清瞪了一眼不情愿站起身,踏出亭子后,寒风丝毫不客气打在身上,他裹紧雪白的狐裘,俯视着百姓,白皙到病态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语气却带着威压——
“这些年我很少出府,大家不认识我对我不了解,质疑我都无所谓,但为父一生清白,身为子女我不能让为父因我而有这污点,所以今日会当着大家的面把这文章做完,当然天下文人无数,我也随时期待大家批评指正和探讨。”
齐民带头鼓掌,劈里啪啦的掌声让江南枝把心放回肚子。
文章就在这里,是好是坏大家心中都有数,吐酸话的少了不少,不知从谁开始全是夸赞的话。
车轮滚动,身后是两列官兵,高调的出现在众人的眼里。
轿顶染着金黄让人不得忽视,一眼就知是宫里来的,在百姓自觉让出的宽畅大路上慢慢驶着,最后停在江南枝面前。
轿子的帘子被掀开,小圆子噙着笑捧着圣旨下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在场的人齐齐跪在地,也没了喧嚣,安静的低着头,时不时抬头偷看。
江南枝也跪在地,腰板笔直,虽说早就知道要做官,却没想到圣旨来的这么突然,他一时间没准备,眼里带着慌忙,总感觉是在做梦。
小圆子不紧不慢的念着圣旨,江南枝越听越是心急。
到底会是什么官职?若真如母亲所说的一样是个小官职,岂不又丢了太傅府的脸。
可若是大官……
江南枝摇了摇头,他真是疯了,他何德何能。
终于说完前缀,到了关键时候,小圆子还卖了个关子,顿了好一会儿良久才吊着嗓子,道:“授江太傅之子江南枝,从六品起居郎一职,钦此——”
起居郎……
江南枝有些印象,记录皇上的言行举止,时刻跟着皇上就好。
皇上长得好看,看着也是温柔的。江南枝心里想着。
好像还不错。
这一道旨意来得突然,但也在情理之中,太傅府排场闹得这么大,皇上自然也知道。
那么这圣旨下了,就代表皇上认可了这人,顿时,质疑声荡然无存。
“江大人高兴坏了?还不快快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