骇人的红色字迹出现在一片花白中,闻岁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皱着眉道:“什么叫……以物换物。”
他下意识看了眼裴栩,但白发的人好像并没有打算帮忙,闻岁心里叹了口气,并没有多说,将丧服折起来塞到怀里。
闻岁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他弱弱地看了一眼远处熟悉的寺庙,想到想到丧服里面诡异的字迹,险些“噗通”一声跪下。
他不死心地扭过头盯着裴栩淡紫色的眸子,哀求道:“好大师,求求您屈尊帮一下我这个可怜的小辈吧。”
裴栩的呼吸似乎有一瞬间凝滞,下垂的睫毛掩饰眸中的情绪。
半晌,他重新抬眸,眼底透着无奈和其他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微微点了点头。
闻岁眸子瞪大,十分高兴地一把抱住裴栩:“裴大师你真是个好人!”
他实在是太过兴奋,以至于没有察觉到白发青年瞬间紧绷的肌肉。
裴栩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任由这人胡来,最后还是没忍住,淡淡道:“再等一会儿,你应该就能永远快乐地留下来了。“
闻岁动作一顿,眉尾抽了抽,干笑着应道:“啊哈哈哈,对哦,我们要快点……”说完他就怕人溜走一般拽着裴栩的胳膊在渔村里穿行。
赶路的时候,他也在琢磨丧服上的字,其实进来里世界后,他或多或少也见过比较贴切的场景。
比如那些鱼头人分食内脏后填充石头,比如用鱼头人的尸体代替引魂幡,这些大概都算以物换物。
渔村里一如既往的落寞,看不到人。
没琢磨出结果,二人的脚步停留在寺庙门口,看着骇人的一幕。
癫狂的人跪在寺庙的门口,疯狂捡食着地上乌黑油亮的东西,塞都漏斗点燃后痴迷地送到口中。
而这样的场景遍布在寺庙的外围,那些人神情迷离,越来越疯狂,最后身体一寸寸变得漆黑,只剩下蜡黄的牙齿。
闻岁屏住呼吸,惊疑不定地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诡异生物,寺庙中传来一遍遍呓语:“再多一些吧神女大人,再多一些!”
随之一起的,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声音对于闻岁而言已经十分熟悉了,和他在灵堂那里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咽了口口水,视线不动,嘴唇微微颤抖道:“裴大师,我们一定要进去吗……”
还未等白发青年回应,那些全身焦黑的“东西”却先有了动静,齐刷刷地扭头,用漆黑的面部看向两个不速之客。
“……”闻岁暗道不好,毫不犹豫地缩在裴栩身后,并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裴栩木着一张脸,冰冷的眸子注视蜂拥而来的黑影,从长袍中抽出软剑,手腕一转便划出一道圆弧,将最前方的黑影劈成两半。
但倒下的黑影没活多久就又“活”了过来,身体再次黏连,随着之后的东西一同冲过来。
闻岁心里一阵发毛,见裴栩有意识地为自己抽开一条道路,便一股脑朝寺庙里冲。
银色跳跃在四周,却不曾碰到他的躯体分毫,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严严实实地包裹周身。
直到他进入寺庙中,不安感又一次袭来,残破不堪的神女像的下方,一个开膛破肚的女人跪坐在地上哀哭,还有一个小女孩的冷僵的、布满尸斑的身体。
在那女人破开的身体中,塞着密密麻麻的黑棕色物体。
唯一让闻岁感到熟悉的,就是那三个盒子了,只是这一次,其中缺少的东西却变成了他手中的丧服。
“以物换物,以身换魂,以命换命……”
他回头,看着银白色的剑光闪烁,黑色的潮水愈发汹涌,留给他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只能赌一把了。
闻岁头皮发麻地绕过寺庙里的女人,将丧服放在中间的盒子,然后拿起另一边的引魂幡。
迷你的引魂幡慢慢变大为正常大小,外面的黑影一点点慢下动作,麻木地看向闻岁。
女人停止了哀哭,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尸体,一动不动。
神女像破烂不堪,眼角下被破坏产生一道凹陷,顺着脸颊开裂。
银白发青年静静站在原处,身上只沾了些灰,淡紫色的眸子在月光下焕发奇异的色彩,静静地看着寺庙中举着引魂幡的人。
他手腕一转,剑身上的污秽甩出,顺势被收回袖中。
闻岁看到,裴栩的唇部一开一合,仔细辨认出那句未出口的、令他诧异的话。
“做的不错。”
他怔了怔,一步步走出寺庙,看着一点点变大的身影,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熟悉的感觉。
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很早就在自己前方等了很久。
引魂幡上的纸条互相摩挲,无数全身焦黑的人缓缓跟在闻岁的身后,看不清表情,闻岁回头看向破碎的神女像,下面三个盒子空了一个,像是在镜面渔村中看见的那样。
闻岁回过神,一步步插着清瘦的身影走去,嘴角下意识上扬。
只是在他的视线中,那银白色的发丝一点点晕开,而后是有些不清晰的面容,在空气中缓缓弥散,最后整个消失,恍若未见。
失落低迷的情绪倏地冒出来,怎么也忽视不了,闻岁跨过裴栩残存的虚影,一步步走向鱼塘,那些深黑色的影子行尸走肉一般跟在身后,浩浩荡荡一片。
直到离水面仅差一步的时候,闻岁停下脚步,沉默地将引魂幡丢入水中。
留着血泪的神女像在冥冥中哭泣,浑身焦黑的人潮前仆后继地跳入水中,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闻岁回头,最后看向后山的寺庙,又似乎在看某个人,最后纵身一跃,跳入鱼塘。
被神诅咒的人陷入镜像,引魂幡丢失,副本成型。
至此,因果已成。
……
意料中的窒息感没有传来,闻岁刚一入水,就普通一声撞在了硬木板上,狭小逼仄的空间让他甚至没法揉揉自己生疼的脑壳。
他手指动了动,触碰到了自己身上熟悉的粗布料。
闻岁:“……”
他的瞳孔一点点瞪大,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就地厥过去。
他这辈子是和棺材过不去了吗?!
闻岁有些崩溃地敲了敲
棺材板,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Ahere?”
结果可想而知,一片死寂。
“……”闻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愤怒大喊道:“狗日的里世界!狗日的苍龙组!狗日的心月狐!”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流程,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摸到一个锋利的刀片。
黑暗的环境中,时间被无限拉长,闻岁噙着热泪,两手相扣抵在胸前,心里一片苍凉。
阿门。
老爹,老妈,儿子没法孝顺你们了。
不知过了多久,自己的上方突然传来“吱呀”一声,一点点光亮洒在闻岁的脸上。
闻岁皱了皱眉,心想自己这么快就上天堂了吗?
“呦,这么性情,还搁棺材里cos上木乃伊了?”
熟悉的女声响起,闻岁有些狐疑地睁开了眼睛,见洛晴一脸鄙夷地看向棺材里,却也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闻岁有些懵,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洛晴姐,你怎么也死了?”
“哈?”洛晴挑了挑眉,一手拧住闻岁的耳朵,在闻岁的痛呼声中咬牙切齿道,“闻岁小朋友,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呢?”
“疼疼疼疼疼疼疼——!我错了洛晴姐我真的错了!”闻岁好不容易猜挣脱开洛晴的魔爪,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幽怨地看着洛晴。
季白乖乖站在洛晴身后,许昭昭在一旁憋得难受,神色都带上了几分痛苦,几乎不敢直视闻岁的眼睛,艰难道:“闻岁哥哥,你没逝那真是太好了!”
闻岁一个鲤鱼打挺从棺材里出来,急忙脱掉丧服,碎碎念道:“是啊,没逝就好,没逝就好……”
他看了眼四周,还是那个熟悉的灵堂,视线最终还是落在将他置于死地的的牌位上。
上面不再是闻岁自己的名字,只是轻轻刻下“江三娘”三个字,而上面黑白照片的人脸也不再空白,竟然是闻岁方才在寺庙中见到的死去女子的脸。
令人愈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人脸逐渐衰老,最终重新定格成老太太的样子。
就是他们进里世界第一天所见到的老太太。
闻岁心里发怵,缩在洛晴后面,赔笑道:“洛晴姐啊,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在棺材里的?”
洛晴冷笑了一声道:“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我们只是恰好想挖棺材找线索,然后就听见里面的动静。”
许昭昭眨了眨眼,笑眯眯道:“闻岁哥哥还在里面说英文啦。”
嘶……闻岁倒抽一口凉气,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洛晴道:“那我后面喊的……都……”
许昭昭眼珠子转了转,接着道:“对啊,还有几句我有点没听明白的话呢……”
闻岁:“……”
洛晴皮笑肉不笑,一字一句道:“狗,日,的,心,月,狐?”
“……洛晴姐你听我解释。”闻岁脸色苍白,虚弱道,“我那是经历生死存亡后意识不清了才犯了糊涂啊!”
“请苍天,辩忠奸……”
闻岁的声音越来越小,此时此刻,他好像在洛晴的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