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阵剧烈的颠簸将闻岁的意识唤醒,他全身都很疲惫,酸劲裹着全身,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

    狭小,逼仄,这是他醒来的第一个感受。

    他试着挪动了一下小腿,脚踝却撞到了一个结实的壁垒,这个空间实在太小,对于一个成年男性而言,就连翻身都有些困难。

    咸腥的味道混杂着腐木味直冲天灵盖,闻岁被激起一身冷汗,黑暗刺激每一寸神经,激发人类最原始的恐惧。

    这是一口棺材。

    而不知道为何,闻岁在看清牌位上自己名字的瞬间,他的意识就陷入深处,再醒来,自己居然身处一口棺材内。

    棺材板上传来细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人在向里面填土,沉闷的抱怨声透过厚重的木板传来:“妈的,这娘们死的真他妈不是时候。”

    闻岁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的意识瞬间回笼,用力拍打着棺材顶,竭声喊道:“喂喂!别埋了里面有人!活得——!”

    那人却好像听不见一般,没有丝毫停下来的迹象,闻岁眼睁睁听着埋土和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隔断在棺材外。

    棺材彻底被埋实,连一丝空气都透不进来,闻岁可以降低呼吸的频率,不在发出任何的声音。

    他摸了摸四周,没有摸到任何缝隙,棺材的盖子似乎已经被订死,哪怕没有被掩埋,仅凭闻岁一个人的力量也很难打开。

    闻岁的心彻底乱了,他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脑海中计算着自己存活的概率。

    这口棺材能容纳的空气大约四百升左右,含氧量更少,而一个成年人每分钟耗氧量约为0.25升。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出两个小时,闻岁就会因为缺氧而彻底失去生命体征。

    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闻岁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深入衣服的口袋,但粗糙硬挺的触觉顺着指尖传来,带来更加彻骨的绝望。

    他自己的衣服全部不见踪迹,现在身上穿的是那件熟悉的丧服,这意味着他也没有任何工具去为自己争取存活的时间。

    在密封的空间里,恐惧是会翻倍增长的,闻岁的鼻尖已经渗出一些冷汗,他的手游走在狭小的木板上,企图寻找一些能够使用的工具。

    直到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的指尖突然触碰到一丝冰凉,闻岁将那东西拿起,锋利的边缘险些将他的手指划破。

    那似乎是一个刀片。

    哪怕只是摸到一个刀片,闻岁的神情也带上了几分欣喜,他用力攥紧刀片,不顾手上溢出的鲜血,朝着棺材壁狠狠划下去,棺材上霎时多出了一道裂纹。

    有用!

    淡淡的铁锈味充盈鼻尖,闻岁一下下地用小刀在棺材壁上划出无数道缝隙,让棺材不再是全封闭的,为自己的生命争取时间。

    直到最后,闻岁浑身被汗水包裹,他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胸口发闷,微微有些头疼。

    那个刀片被磨钝,再无法制造任何痕迹,青年手心黏腻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滑落到地面,在完全漆黑的世界绽放红艳的花。

    闻岁静静地躺在原地,不再做出任何没有用的反抗,努力运行着没有迟钝彻底的大脑。

    然而此时此刻,死神悄悄逼近,他想不到任何一种可以破局的办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重重地打在闻岁生锈僵硬地四肢上,他浑身淌着汗,冰凉刺骨,身上沾满了棺材顶落下的尘土。

    思维在一点点凝固,闻岁的意识也随之渐渐沉寂,他不知道过了过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从这死局之中存活,灵魂仿佛要被抽离,此刻变得格外轻盈。

    难道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闻岁张着嘴,贪婪地掠夺空气中残余的氧气,在漫长的时间中,近乎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像砧板上的鱼,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干渴致死。

    直到某一刻,他的手腕隐隐散发出一点暖意。

    黑暗中闪烁着微光,温和地抚过闻岁涣散的瞳孔。

    “咔——!”

    棺材顶部别人用斧头狠狠劈开,悬在一个恰巧的高度,没有伤到里面濒死的人类。

    “咔嚓——!”

    又是一道响声,柔和的月光挤入狭小的棺材,映出青年清秀的面容,闻岁的睫毛上沾了些水珠,伴随劈砍的声音轻轻颤抖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纯白的长发垂落,缠绕在青年微微仰起的脖颈,凸显出不断滚动的喉结。

    闻岁像濒死的鸟儿一般大口喘息,胸膛止不住起伏,他整个人被一条结实的手臂环住,勉强坐起来,却还是只能无力地攀附在那人的肩膀上。

    洁白的发梢扫过皮肤,带起一阵痒意,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想要挣脱那人的怀抱,却实在虚弱,几乎所有的力气都分给了肺部的舒张。

    好一阵,机体的能量逐渐回流,闻岁堪堪离开那人的肩膀,视线重新聚焦,却跌入了一双淡紫色的眸子中。

    像无波的湖面翻了边,里面的景象打散后重聚,从此不在平静。

    “……”

    闻岁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声音发哑道:“裴大师,你的头发怎么突然这么长了?”

    裴栩的头发长了一大截,慵懒地搭在身上,身上穿着风格独特的长袍,眼眸中的银灰色尽数变为淡紫,那双眼眸实在漂亮,好似灿烂星河包容其中,盯久了很容易让人陷进去。

    他没有解释,平淡地看了眼空落落的胸膛,上面还残存着青年温热的气息。

    “你触犯死局了。”

    微微发哑的嗓音从裴栩的口中滑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闻岁低着头,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在棺材中关了这么久,他怎么可能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如果他及时把丧服脱下来,或许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如果没有裴栩,他或许真的会不明不白地折在这儿,那倒也算是苍龙组未入编辞职人员了。

    银白的月光透过云雾,令闻岁一时分不清这里是否还是原来的

    世界,他被裴栩看得有些懵,不知怎的,像被魇住了一半,又没头没脑地问道:“裴大师,你的眼睛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颜色?”

    裴栩闻言,笑了,只是眉眼透着难以遏止的疲倦,他眼眸低垂,声音却还是裹着冰霜:“下次再这样,就真的没人能找到你了。”

    闻岁看着裴栩扔在一旁的斧头,以及手中泛着银光的软剑,弱弱点了点头,却也在此刻注意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细节。

    裴栩的手背上,似乎泛着几抹银光,和闻岁身上的鱼鳞有些相似,但又不太准确……

    还没等他看清,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别人刻意隐蔽起来,闻岁有些失望地眨了眨眼,也不在追问头发和眼睛的问题,开始打量起四周。

    尽管月光是正常的银白色,渔村里的活人气也很浓厚,闻岁还是无法确定这里是是否是曾经的镜面世界。

    因为那个寺庙并没有出现在后山的山头,反而出现在渔村的最边缘。

    他看着正常到有些诡异的渔村,咽了口口水,只一瞬间便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裴大师,你能不能大发慈悲再帮我一小下……”

    眼前的裴栩脸上表情没有变化,轻轻抚摸了软剑的剑身。

    锋利的边缘闪烁着森冷的光,看得闻岁打了一个寒颤,他硬着头皮接着道:“诶呀裴大师,您看您来都来了,就只在这儿救了一个小喽喽也太无趣了吧!”

    裴栩挑了挑眉,脸上覆着一层虚伪的迷茫,脑袋微微歪了些道:“可是我真的什么也不会,是一个‘好吃懒做’、‘唯利是图’、‘愚笨无知’的废物……”

    闻岁:“……?”

    他嘴角抽了抽,仰天绝望道:“……裴大师,世界欠你一个奥斯卡小金人。”

    裴栩嘴角勾了勾,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柔弱”道:“既然如此,‘箕水豹’不应该好好地保护一下我这个弱者吗?”

    男人的身形修长,睫毛像蝴蝶翅膀一般煽动,在有些昏暗的环境中倒真生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闻岁气得脸上充血,半天挤不出一句话,索性放弃这个现成的“保镖”。

    他重新打量周身的情况,现在看来,自己因为触犯了忌讳,被传送到了一个无法判断的空间中,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想要回去,恐怕还是得去一趟后山上的灵堂。

    他下意识将手伸进口袋中,却瞬间僵在原地。

    那个变小的引魂幡不见了。

    但他明明记得自己之前就是塞在这个丧服的口袋中,闻岁不信邪地脱下丧服抖了抖,还是没有找到引魂幡的踪迹。

    等翻到丧服里边时,一道棕红色在闻岁的眼中炸开,带着毛骨悚然的凉意,丝丝缕缕杂糅进每一寸血肉。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惨白的丧服里边竟凭空多出来了一行字,他敢肯定,之前拿来的时候是没有这行字的。

    每一个笔画下垂落几滴多余的猩红,泣血一般地刻画着那行诡异的字:

    “以物换物,以身换魂,以命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