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说完那句话后就自顾自离开,几乎是瞬息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门板也早在几秒钟前自由了,清凉的晨风此时毫无阻隔的吹进来,轻轻扬起元禾的发丝。
她似乎理解不了老者的话,脸上露出几分澄澈的茫然,就像她穿书前期末周面对专业书时,无法被知识浸染的那种澄澈。
薛镜怜属于成年男性骨架的重量还结结实实地压在她怀里,让她没有闲功夫去思索刚刚老头的那句“你们拜堂”到底啥意思。
元禾艰难将薛镜怜扶到椅子上,他胸膛起伏的频率还是很快,唇角的血迹也没来得及擦拭。
她的站位挡住了晨光,薛镜怜那张往日总是端着清冷师姐架子的脸,此时在阴影中,透出一种颓艳而狼狈的颜色。
元禾一时看呆了,直到那人发出一声闷咳,她才如梦方醒,微微俯身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在竹椅上坐稳。
“你……你还好吗”她忍不住问道。
可薛镜怜却猛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抬起手背,粗鲁地蹭掉唇边鲜血,最大的秘密被彻底窥探,且狼狈的模样也全落在这个不同阵营的人眼里,那种强烈的羞恼和防备让他实在没有力气去维持风度。
“收起你那副眼神。”
薛镜怜语气决绝至极,他顿了顿,继续竖起尖刺,
“今日之事,若敢泄漏半字,我必不再留情。”
警告的话说得利落,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在隐隐发颤,他说话时始终没有回过头,只留给她一个绷紧的侧脸。
本来元禾看不见美人正脸,正盯着侧脸看呢,结果这人劈头盖脸一顿威胁,直接给她气得哼笑一声。
她本来就不是没脾气的人,自己提心吊胆抱了他一整夜,临了临了,连句谢谢都没有,嘘寒问暖反而换来一句冷冰冰的要杀要剐,再加上她心心念念的大师姐突然变成男人,一时间,违和感和满腹的委屈瞬间把她的怒火烘起来。
她甩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连带着那点仅剩的耐心也一并扔了,
“你放心,我没那么无聊把某个女装癖变态的隐私公之于众。”
锥心的话掷地有声,一时间竹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元禾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无误地刺破了薛镜怜最后的遮羞布。
从小到大他都必须定期服用特殊蛊药才能变成女身,与时时刻刻维持女性仪态的辛苦不同,特殊蛊药带来的生理折磨让他甚至会去痛恨这个世界,更不用说,以女身示人时,每一句阿谀奉承,每一个爱慕的眼神,都让他无比恶心。
现在他恢复了男身,做回自己后,得到的第一句评价是:女装癖变态。
那些他痛恨至极却摆脱不了的屈辱,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话,作践到了极点。
薛镜怜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一路从脖颈烧到眼尾。
他胸口起伏的更剧烈,连左肩的伤口都顾不上了,他猛地攥住元禾正欲转身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立马蹙起眉头。
“你再说一遍?”
薛镜怜那双平日里总是冷淡骄矜的眼眸,此时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疼得,竟然逼出淡淡的水雾。
“你以为我愿意……”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控制不住的颤音让他硬生生把后面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他猛地将元禾往身前一拽,两人距离骤然缩短,薛镜怜眼底戾气横生,偏偏耳根、脖颈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别逼我现在就杀了你。”
元禾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听着薛镜怜的威胁,她一点都不害怕,该怎么说呢,他现在眼里的杀意还没眼泪多。
本来还气得厉害,现在把人怼哭了又有点于心不忍。
元禾顿了顿,顺着他拽着自己的力道,伸出手指,想要擦他眼睫上的泪珠。
“别碰我!”
手臂被粗暴甩开,元禾怔愣几秒,直起身叹了口气,“好吧。”
不好哄不哄了。
元禾拍了拍衣摆,转身朝那扇只剩个空框的门走去。
薛镜怜靠在冰凉的竹椅上,眼帘低垂着。他其实想出声提醒,但喉咙还堵着刚才的火气,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元禾走到门槛边缘,抬起的脚尖还未落下,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骤然荡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股霸道的反震力狠狠撞在她的肩膀上,将她弹回屋内。
她不受控制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直到撞上屋内的木桌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什么?!”顾不得两人还在怄气,元禾满脸惊愕,朝薛镜怜问道。
“元婴期大能布下的结界。”
那怪老头布下结界的瞬间,薛镜怜就感知到了,用这种程度的结界困两个废人,还真是浪费。
他淡淡地掀起眼皮,视线越过元禾,盯着门口那层隐隐流转着波光的透明屏障。
山风被彻底隔绝在外,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开始让人觉出一种憋闷的被囚禁感。
“他没打算让我们出去。”薛镜怜的声音越来越低,刚才暴怒时燃烧的体力已经被彻底透支,眼底最后一点锋芒也黯淡下去。
那疯子……是真的要按着他们的头拜堂。
元禾咬着指甲在屋内踱步,被囚禁的窒息感唤醒了她压抑许久的焦虑,她出不去,但陈知彻还在圣女他们手上。
他如果,如果真的被……
不好的设想难以控制地在脑海中盘旋,元禾也不受控制地在屋内一圈圈打转。
而薛镜怜却视而不见,他闭上眼,倒伏在椅背上,胸膛虚弱地起伏着。
明明是个肩宽腿长的颇具攻击性的身形,此刻陷在阴暗的角落里,却透出一种被彻底抛弃的颓靡感。
整整大半天的时间,结界的光随着日落逐渐变得浓稠,像一层干涸的白胶糊在门外。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两道呼吸声。
一道沉重紊乱,另一道却平稳绵长。
薛镜怜掀起沉重的眼皮,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昏暗的室内,定定地落在木床上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人身上。
调息了半日,肩上的伤已经止血结痂,而丹田里的真气已空空荡荡,他煎熬了一整个白天,可那个人竟然真的在这随时会没命的鬼地方,躺在那张一翻身都会嘎吱响的竹床上,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想起整整一夜始终抱紧他的那个怀抱,薛镜怜看着她的眼神闪烁几下。
“呼——”
屋外猛地刮起一阵风,竹林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薛镜怜瞬间收回视线,屈起一条长腿,肌肉猛地绷紧,越过那扇空荡荡的门框朝外看去。
一团灰扑扑的残影几乎是瞬间落在门槛外。
那老者手里倒提着两只灰扑扑的蜡烛,咯吱窝里夹着两个布包。
他浑浊的眼珠扫过屋内惊醒的元禾,以及防备的薛镜怜,脸上漾出几分满意的笑容。
“拜堂……拜堂……”
那两个布包被摊在地上,老者慢吞吞地展开,两套沉甸甸的婚服摆在里面。
衣服的布料硬邦邦的,还隐隐有股呛人的霉味,但衣服上的饰品都完好无损,估计是被人小心封存了很久。
怪老头看着喜服笑得合不拢嘴,可眼神移到两人身上时,浑浊的眼珠突然一瞪,一拍大腿叫嚷起来,
“不对……不对!拜堂前新郎和新娘不能见面……”
这变
故来得毫无征兆,老头枯瘦如柴的爪子猛地探出,直奔元禾而去。
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又是当时安全带栓肋骨上坐跳楼机的感觉,等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一楼堂屋内。
一楼比二楼受潮厉害,看起来更加破旧,室内光线昏暗,地板上还有黑色霉斑。
怪老头粗暴地将喜服塞给她,转头就出去锁了门,他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透过来,“得看紧……得看紧……新娘子不能跑……”
这怪老头修为深不可测,行为疯疯癫癫,没有任何能跟他讲道理的可能,事已至此,挣扎也无意义,元禾抖开那件喜服,大红的嫁衣逶迤到地,料子出乎意料的厚重。
等她吭哧吭哧把繁复的衣服穿好,才看清衣服上的绣纹并不是什么龙凤呈祥,而是两只暗金色的,首尾交缠的蟒蛇,且是重工纹样,连鳞片都熠熠生辉,只是放的时间久了,看起来难免有些陈旧,但也足见绣工之精湛。
这不是寻常人家的喜服,绣纹更像是来自某种教派。
这老头究竟什么来历……
与此同时,楼上。
属于新郎的那套喜服已经整齐端正地穿在薛镜怜身上,同样的红色,同样的赤金蟒纹,喜服的艳色反将他失血后的脸衬得更显苍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靡丽感。
他整个人犹如艳鬼一般倚靠在角落,直到听见那拖沓的脚步声上楼时,才睁开双眼。
薛镜怜被怪老头拖到楼下时,元禾刚刚忍着嫌弃把那块味道不小的盖头戴好。
霉味顺着沉甸甸的红盖头罩下来,将元禾的视线彻底挡住,只剩眼下一方长着霉斑的地板。
门口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随即越来越近,薛镜怜被老头提溜着放到元禾面前。
他踉跄几步,喜服下摆甩进元禾盖头下的视线范围,她下意识去扶,刚碰到他微凉的指尖,怪老头就大叫道:“放开……放开……先拜堂……”
两人只得松开手,纷纷面朝门外的方向跪下。
“一拜天地……”
怪老头扯着嘶哑的嗓子喊,眼珠死死盯着他们。
元禾隔着盖头跟着旁边的身影一起叩首,但她第一次经历这种仪式,气氛又说不出的怪异,难免动作生疏,果然下一秒,怪老头气急败坏地喝斥,
“不对……不对……重新拜!”
两人又重新站起来,由他喊了喜令,又重新跪拜。
但是,第二次新郎手姿势不对,第三次新娘起来慢了,第四次,第五次……
从一拜天地,到夫妻对拜,足足七遍,那怪老头终于等到自己执念最深的仪式,抓着鸡毛蒜皮的细节反复折腾两人,力求做到他心中完美的拜堂仪式。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同时叩拜。
灰扑扑的红烛上缓缓流下混着灰尘的烛泪,烛光摇曳下,堂内新人静默的对拜着,像两具毫无灵魂的提线木偶。
当两人终于完成对拜后,元禾以为到此结束了,没想到这疯子竟然叫嚷着让两人入洞房!
“快……快……掀盖头……入洞房!”
薛镜怜下颌线绷得死紧,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痉挛了几下,没有用秤杆,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捏住了红布边缘。
红盖头被一点点掀开,元禾的视野终于重新变得开阔。
刚刚一通折腾,薛镜怜长发有些散乱,眼底还有未褪去的屈辱,可在看清元禾清亮的眼神时,他心底那些尖锐的情绪忽然卡了一瞬壳。
揭开盖头后,元禾那双杏眼久违地得到自由,此刻,盛着葳蕤的烛光迫不及待地看过来,好像眼里只有他自己。
他忍不住率先移开眼神,但指尖还捏着那块红布,悬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