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禾举着茶壶,屏息站在门后,只待门外之人一进屋,便让他当场爆头。
可门外安静的好像刚刚那怪音只是幻觉。
元禾惊疑不定,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门外那道怪音立即响起,
“娘子,药……拜堂前不能见面……你受伤,让丫鬟伺候你喝药……”
丫鬟?不会是说的她吧?
哈。元禾哼出口气,差点气笑了,血压直接盖过了恐惧,大声问道:“你是何人?”
门外又重归寂静,突然木门嘎吱一声,从外面打开了一点小缝,一支骨瘦如柴的手颤颤巍巍推进来一碗漆黑的药汁。
元禾瞳孔皱缩,本能后退半步,茶壶险些脱手。
“喝了药……拜堂才能有好气色……”
元禾看着那碗药,大脑飞速运转。
这怪人是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书中也从没提到过这样一个人。
但可以确定他的轻功肯定在尤弋等人之上,不然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和薛镜怜一起掳走。
元禾强压心下恐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不需要,你拿走吧。”
“住口!”门外声音突然变得阴沉,带着强烈的偏执,“当年也是如此……说不要就不要……说走就走……只留下我一个人。”
“可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把娘子找回来了……把药喝了……伤才能好,我们拜堂……拜堂……”
门外的怪人似乎陷入某种情绪,重复着“拜堂”两个字关上了门,元禾忙将耳朵贴近门板,听着门外的念叨声渐渐隐去,最终重归寂静。
元禾保持着戒备姿态,直到确定对方真的离去,才小心翼翼地端起地上那碗汤药。
她凑近碗延嗅了嗅,浓郁到呛人的草药味猛地钻进鼻腔,元禾好似被这碗药打了一拳,头晕眼花地胡乱放到桌上,赶紧回到床边给薛镜怜处理伤势。
当黏连在薛镜怜伤口处的衣服被撕开时,元禾才真正意识到事态有多严重。
薛镜怜的伤口无法愈合,尤弋的指尖不知道淬了什么毒,伤口暴露处不仅汩汩冒血,血肉边缘还泛着不详的黑紫色。
薛镜怜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她的血似已流尽,皮肤与纸色毫无二致。
元禾急得眼眶通红,她没那个本事刮骨疗伤,就算是能,薛镜怜还受得住么……
她猛地回头看向桌上那碗药,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死马当活马医吧……
药被她掰着嘴巴给薛镜怜灌了进去。
她随手把碗往床角一丢,紧紧盯着薛镜怜的脸,像那种把试剂倒入另一试剂之后观察反应的实验员。
汤药下肚的第三百秒,薛镜怜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第三百七十秒,开始皱眉。
第四百二十秒,开始蜷缩身体。
“唔……”
闷哼打断了元禾的计数。
薛镜怜的声音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她浑身发烫,呼吸变得十分粗重,连呼出的气都灼人。
元禾顿时慌了神,慌忙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这竹床太硬,床板硌得人生疼,元禾干脆靠着墙坐,让她靠在自己肩窝。
突然一阵闷痛从胸口处传来,硌得元禾龇牙咧嘴,她艰难拉开一点距离,薛镜怜胸口有块硬物,应该是戴在颈间的玉佩。
元禾小心翼翼地将玉佩解下来,胡乱团巴两下塞进自己衣兜里,打算等她醒了以后再还给她。
清凉的夜风从窗外吹来,却带不走床角的潮热,元禾重新把人抱紧,薛镜怜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在她怀里烧得神智不清,时不时无意识的扭动着身体,似乎煎熬至极。
灼热的呼吸和冷汗混在一起砸在她颈窝,产生一种让人十分不适的黏腻感,她只能死死抱着薛镜怜,不断抚摸她的后背以作安慰。
那只轻抚在薛镜怜背上的手随着夜越来越深,渐渐变慢,渐渐停下。
元禾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梦里她先是掉进了一座火山,经过一路炙烤坠落到底,随即被压在山下,那山又热又重,说要足足压她五百年,把她熨成干饼。
*
晨光透过竹窗照进屋内。
薛镜怜缓缓睁开眼,失血导致的虚浮和身体内部某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让他足足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一切。
他把一个人抱在怀里。牢牢的。
昨夜那场几乎把全身骨头打碎又重新组装的煎熬里,唯一的锚点便是这个潮湿的拥抱,而拥抱不知何时变换了位置,原本被抱的人正紧紧抱着睡着的少女。
“我……”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久违地属于男性的低沉。
薛镜怜如遭雷击,维持女身的药失效了,这一认知让他再也不能冷静,他猛地松开手,试图撑起身子,却因脱力又跌回去,额头重重砸在元禾颈窝。
元禾被砸醒的瞬间,视线里首先撞进来的是一截突出的喉结,沿着脖颈向下,这人的肩线宽长,能把她整个人框在怀里。
她反应了几秒,继续往下看,这人腿也很长,昨夜被她随手放在床尾的瓷碗不知何时被踢下床,摔碎的瓷片就散落在他垂在床沿外的小腿旁。
白色的剑服短了一截,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和精瘦的脚踝。
这他妈是谁?
她好端端的一个大师姐怎么一夜之间消失了?
元禾大脑当场死机,嘴巴张了又张,脸色活像吃巧克力的时候不小心把某种棕色双马尾生物一起吃进去那么难看。
她眼神在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上来回扫描,五官还是那个无官,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但骨骼撑开后,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凌厉。
薛镜怜察觉到怀里的人醒了,他的脊背瞬间僵直。
事关他最致命的秘密,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人灭口。
顾不得肩膀上的伤,他翻身压上去,双手紧紧掐住她的脖子。
“你看到了。”
他压低身形,眼底是此前从未有过的阴鸷,左肩的伤口因剧烈的动作被生生撕裂,重新渗出新鲜的血液,贯穿伤的撕裂带来的剧痛像用手直接撕扯神经一样,他咬紧牙关,闷哼一声,
“唔……”
元禾惊恐地看着他肩头的血越流越多,下意识直接伸手去够那道伤口。
薛镜怜低头,视线落到她身上,她衣服上满是自己的血迹,在对上她慌张的视线时,掐着她脖颈的手,终于再也无法施力。
四目相对。
他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憋出一声气音。
血滴答滴答落在她身上,薛镜怜突然松开手,撑着床板翻身下床,动作大的竹床都晃了一下。
他背对着她站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肩线绷紧,也不知道是在气她看到了不该看的,还是气自己莫名其妙的优柔寡断。
元禾看着他的背影,犹疑着开口,“你……”
话还没说完,薛镜怜猛地抬手,五指虚捏成印,灵力在指尖爆出一簇白光。
元禾视野瞬间一片漆黑,耳朵也像被填满了棉花,就连触觉和嗅觉也同时消失,就好像瞬间被抽离,全世界只剩死寂,她瞬间恐慌到不能自已。
大概过了一分钟,或者更短,漆黑骤然裂开,五感同时回
归。
元禾急促的喘息着,抬头看向已经换了一声衣服的薛镜怜。
那件染血的剑服被他扔在床角,他身上这身新换的剑服依旧是白色,样式还是女装,只不过比刚刚那件看起来宽松不少,或许他方才动作仓促,剑服一角还窝在腰带里。
元禾揉了揉眼睛,刚想开口,他突然回过头,视线想碰的瞬间,元禾愣住了。
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包含了太多东西,烦躁、羞恼、慌乱、局促、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挣扎。
但下一秒他已转过身去,不再犹豫,手掌摁上门板,微微用力。
可预想的分离并没有发生,木门被推开的瞬间,发出吱呀一声。
门外,一个人悄无声息堵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白发、白须,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若不是他脸上那种有些神经质的表情,只看外表的话,其实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薛镜怜下意识猛地后退半步,左肩的伤口因这个动作被扯到,疼得他皱起眉头。
元禾也看见了门外人,她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这老者就是把他俩掳到这里的人,昨夜送药的肯定也是他。
药应该是好药,就是药性有点太猛了吧,把她女神变性了都。
元禾不知道薛镜怜真实性别是男人这一点,算不算作者未填的坑,她只知道自己被坑惨了。
按道理说,薛镜怜不隐藏性别,或许处境会更顺一些也说不定,到底有什么必须用性别掩盖的秘密……
元禾一时陷入沉思,门口那老头也是。
他似乎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不甚清明的眼珠转动着,一遍一遍地打量着这位几乎高出他两个头的“娘子”。
但强烈的执念终究盖过一切,“娘子……拜堂……”
老者一边说一边朝屋内迈了一步。
薛镜怜浑身绷紧,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他强压着肩头的剧痛,抬手虚捏灵诀,猛地攻去。
灵诀还未炸开前,那老者出手如电,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打出一掌,将薛镜怜重重击退。
薛镜怜踉跄几步,本就强弩之末的身体摇晃几下,他捂着肩膀吐出口血,扶住了身后的桌子,咬着牙没有完全倒下。
元禾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翻身下床,慌乱中还踩到地上瓷片差点滑了一跤,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薛镜怜。
那老者似乎未曾真的想伤人,只是条件反射一样,见人攻击便回招,此时见薛镜怜受伤倚在元禾身上喘气连连的样子,老者神色惶惶,浑身颤抖。
而元禾这边也在拼命,她没想到薛镜怜这么沉,更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客气,站不住了坐下行吗,他倒好,直接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放在她身上。
你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弱柳扶风的薛镜怜了……
元禾一边咬牙抱着他,一边安抚老者,“大爷……哦不,前辈!你认错人了,他是男子,怎么可能是你的娘子呢?”
老者闻言脸上浮现出不能理解的茫然,似乎无法接受多年的执念又一次落空,他突然剧烈地摇头,后退几步差点被门槛绊倒,一掌拍在门板上稳住身形,掌力大到直接将门板掀飞出去!
他嘴里又开始念叨着:
“不对……不对!拜堂……一定要拜堂……”
元禾见这老者疯疯癫癫,言语无状,又知他修为深不可测,一时心下惴惴难安,下意识将薛镜怜抱紧了一些。
老者的视线重新落到眼前“如胶似漆”的两个人身上,他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盯着两人,许久吐出一句无比清晰的话:
“他是男子,你是女子,你们,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