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密的树冠替本就不慷慨的月亮收走了更多光亮,漆黑的密林中,一道身影疾驰而过,带起路上的几片树叶,留下粗重的喘息声。
新伤叠加以往的旧伤,像无数双从暗处伸出的手,疯狂撕扯着奔行的陈知彻,试图拉慢他的脚步。
合剑炸开的前几秒,陈知彻的身体比反应更快,身上被封住的穴道全部用蛮力冲开,涌上喉间的鲜血都来不及咽下,冲过去一把背起尚在怔愣的元禾往密林中逃去。
即使是带伤疾行,这个速度对于没有修为的元禾而言,依旧是需要她牢牢抱紧身下之人的程度。
风把他的呼吸声和血气全部清晰地传达过来。
她闭上眼,抱得更紧了一些,陈知彻察觉到她的动作,手臂发力又将她往上托了托。
树林里似乎有黑影攒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来自风还是别的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十几名黑衣人齐刷刷合围,陈知彻停下时踉跄几步,元禾在他背上抬头,惊疑不定看向四周,斜右方一个身形很是魁梧的黑影忽地伸手过来,不似出招,更像是拿什么东西。
陈知彻瞬间出手抵挡,可是那人伸出的手臂如铁一般,任由他打过来,手臂轨迹竟丝毫不受影响,依旧直直朝元禾抓来。
不等陈知彻后撤,黑影一手提起元禾后领,将她像小猫崽一样拎在身前,一手握拳砰一声将陈知彻打翻在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幸而这人未下死手,元禾整个人晃晃荡荡被提在空中,她艰难动了下脖子,低头见陈知彻摔倒后只是闷咳几声,才心下稍安。
元禾正前方两个黑影一左一右往两边闪开,让出条路,一位头戴斗篷的人从后方走出,那斗篷上的金链如瀑布般顺延而下,上面还缀满了金饰,随着走动发出泠泠的声响。
斗篷掀开的瞬间,元禾瞳孔骤缩。
那是能满足她躺平的温床,能在仙魔两道中保她无虞的庇护所——她的圣女!
“圣女——”
“难为你,还认得我。”黎樱冷冷道。
这句冷言冷语就像是大人兜底后的埋怨,元禾听出满满的安全感,当即讪讪地嘿嘿笑了两声。
面对反应不小的元禾,黎樱脸色并没有丝毫和缓,她看着元禾,像在看一个极不懂事的小孩,她也未曾料到,这个由她抚养长大,一向有些迟钝的孩子,竟然能闯出这样天大的祸事。
元禾私自勾结释一宗弟子,身上带有魔髓的消息已经在界内传开了,黎樱近日来,一边分神与伏嬴抗衡,一边四处寻找元禾下落。
她们一行人跟着尤弋的杀人轨迹追踪至此,直至现在找到这丫头,才发现她竟然还与释一宗的小子纠缠在一起。
黎樱姝丽的眼眸下垂时,眼尾的弧度锋锐到令人望而生寒的程度,她看着受伤不轻的陈知彻,冷哼一声,朝身后人勾勾手,杀意清晰。
魔教修士行动利落,圣女手未落下,他们便绕过元禾上前,此时她还未从即将躺平的狂喜中清醒,直到两人抽出刀,她才反应过来,脑中当即警铃大作。
躺平的前提是男主活着,这样她日后才能走剧情祭剑回家啊!
“啊啊啊啊啊!不行!不能杀他!不行——”
元禾像那种熟食摊上挂着红绳转个不停的风扇,双手双脚无规则地疯狂挥动,一直举着她的大个子还没来得及把她拿远一点,冷不防被她一拳打中要害。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元禾被丢到地上,转身时那个大个子已经痛苦地跪倒在地,刚刚拎着她的那只手,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裆部。
哟,这不干饼哥么。
元禾没功夫和他叙旧,而且他现在看起来也不像能叙旧的样子。
撞开那两个上前的魔修,元禾直接一个箭步扑到陈知彻身前,母鸡护崽一样张开双臂挡住他。
“不能杀他!”
“胡闹!你当真疯了不成!”
黎樱的怒斥声没等元禾站稳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魔修将四周围得密不透风,个个虎视眈眈,元禾胸口起伏的厉害,她想起当初被擒住的自己,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门何尝不是这样看她。
若没有姜铭和陈知彻,她不也死在仙门手里了么。
她这样想着,便不知不觉这样说了出来。
可受庇护者面对施恩者所做的挣扎,往往都是徒劳,这种来自施恩者的控制向来也是庇护的一部分。
黎樱被元禾气红了眼,扬起手就要打她,可看着元禾不躲不闪,又神似故人的脸庞,最终也没能狠下心,黎樱深深呼出一口气,用力咽下哽在喉间的愤恨,痛心疾首道:
“你分明知道他是陈家的人,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娘?”
这句话里巨大的信息量,一下子将原本满脸倔强的元禾砸懵了。
书中对原主的描写都仅限于她痴恋男主,然后为男主祭剑而亡,从来没提到过原主的母亲这号子人,更不用说她什么时候和陈知彻家有仇怨了。
而且系统当初发过来的角色信息,说她的身份是魔教侍女,现在看来她在魔教的地位也未必如此简单,原主母亲似乎也是魔教中人,而且和圣女、伏嬴他们都有瓜葛。
元禾思索剧情时略显迷茫的模样,落在黎樱眼里就带上了迷途知返的意思。
她扬起的手轻轻落下,摸了摸元禾脸颊,“元儿,你是好孩子,不该信仙门的人,尤其是释一宗。他们必须死。”
圣女的掌心带着薄薄的剑茧,冰冷而粗糙,摸得元禾闭了闭眼睛,她还沉浸在刚刚的剧情信息里,没注意圣女话里的这个“们”字。
黎樱朝一直隐匿于后方的魔修瞥了一眼,那魔修无需言语指令便了解其意,他将手里一直提着的人往地上一丢,只等圣女再看他第二眼,他手中的刀就会割断地上这两个仙门弟子的脖子。
摔在地上的人似乎毫无反抗之力,依着被扔出去的力道打了几个滚,撞在元禾脚边,把还沉浸式梳理剧情的元禾强行拉回现实,她一回身便看见脚下一动不动的薛镜怜。
乌发凌乱掩住了薛镜怜的头脸,只露出一小节苍白的脖颈,左肩上狰狞的伤口已将大半边雪衣染成殷红的颜色。
那名一直候命的魔修始终没等来圣女的第二个眼神,只见黎樱随手扔出一物,一旁已经站起来的干饼哥啪一声精准接住,他身形与以往相比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不稳。
元禾蹲下身子,刚想查看薛镜怜情况,一只黑靴悄无声息进入视线范围。
抬头迎上干饼哥的眼神,他眼白范围本来就大,此时漆黑的瞳孔精准锁定元禾的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让元禾后背发凉。
他拔刀的声音干脆利落,刀鞘划出完美抛物线精准砸中元禾,这一下多少带点私人恩怨,元禾哀嚎一声,捂着脑袋看向他手中寒光凛凛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公主赐给你娘亲的,你还小,这次暂且由莫刀代你动手。下一次,你要亲自用此刃取释一宗贼人的项上人头,为你娘报仇!”
黎樱严厉的训诫元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不仅没有旁观学习的觉悟,甚至一手挡陈知彻,一手挡薛镜怜,满脸严肃地将释一宗掌门的两个弟子挡在手指缝下。
黎樱和莫刀同时皱眉。
未等二人出声,尤弋那黏腻的声线如附骨之疽,钻进所有人耳朵。
“哟——好热闹呀,大家长骂孩子呢,怎么不喊她舅舅一起的?”
尤弋嘴里打趣,脸上却满是肃杀之意,不再
是之前逗弄元禾时那副悠哉的样子,他已经微微俯身,两臂展开,随时可能暴起进攻。
黎樱,莫刀二人对视一眼,脚尖已经对准撤离的方向。
她们一路谨慎至极就是为了避免和伏赢,尤弋正面对上,上一次魔教分坛被围剿,黎樱部下元气大伤,此时实在没余力与尤弋硬碰硬。
只是她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全部落在尤弋眼里,他将重心压得更低,左脚后撤,转了转脖子,一瞬间如离弦之箭,冲进合围。
尤弋扬起利爪,嘴角勾起嗜杀的笑意,只待与莫刀大打一场,就在两人短兵相接的前一秒,一道快成虚影的不明物体,从尤弋和莫刀两人之间瞬间飙过!
战意在那一秒戛然而止,那虚影快到两人面面相觑,且都在彼此脸上看出一丝茫然。
“元儿!元儿哪去了?”
圣女发现元禾不见了的惊呼声在尤弋耳中已经化成了背景音,场上修为足以看到那人身形的,也就只有他和莫刀而已,在莫刀作出反应前,他已足下发力,又一次突破合围,朝虚影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
元禾刚醒过来又要晕了。
此时情况似乎是她被人夹在腋下狂奔,其人是谁先不论,她只感觉自己就像同时在坐过山车,加跳楼机,再加雷神摆锤,而且是安全带直接拴肋骨上的那种。
不知颠簸了多久,似乎最后坐了一次绝对超过五十米高的跳楼机之后,元禾被丢到一张竹床上。
她勉强睁开双眼,一路上过分的颠簸让她眼前发白,头晕目眩,还未缓过神来,就听见一道嘶哑粗砺的声音:“受伤了……药……药……”
未等元禾看清此人身形,他便夺门而出,不知去向。
元禾喘息着撑起身子,环视屋内,这似乎是个吊脚楼,无论地板,或是桌椅,一应俱是竹制。
此时虽是深夜,窗外清风习习,一轮明月,在这小楼里倒很有一番情致。
元禾刚想趁着情致搜刮一下此地,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能让她带着跑路。
一回身便看见躺在床一侧,人事不知的薛镜怜。
她衣衫上的血迹已经被风吹干,变成黑红的颜色,元禾连忙扑过去察看她的伤势。
元禾小心翼翼掀开她散乱的头发,即使早有准备,依旧被发丝下那张脸美得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薛镜怜到底有多漂亮呢?
那是一种很难直接描述出来的美,似乎造物主都多疼她几分,将她眉眼的形状,鼻梁的高度,以及唇角的弧度全部打造成惹人怜惜的模样,甚至她的名字里都有“怜”这个字。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偏偏她最不肯让人怜。
你站在未来掌门候选人的位置上却遭到漫天的非议时,有感到愤怒吗?你自断灵根堕入曾经最恨的魔道时,有感到快乐吗?
元禾看着自己在书中感触最深的女角色,一时间心绪翻涌。
“呃……”身下美人秀眉紧蹙,痛呼出声。
元禾这才发现自己给人家撩头发,撩着撩着看人家脸去了,看着看着压人家身上去了。
???我靠,你是禽兽吗,元禾!
元禾在心里痛骂自己一句,赶紧起身察看薛镜怜的肩伤,但透过衣服破出的孔洞看见那片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元禾还是没忍住深吸一口气。
饶是她现在见多了血腥场面,产生了一些抗体,在看见这样严重的暴露伤时,还是忍不住胃内翻涌,重新开始头晕。
元禾坐到床边顺了会气,顺便做了会心理准备,正准备赤脚医生上线帮薛镜怜处理伤口时,竹楼的木板门突然被敲响——
刚刚那个呕哑粗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娘子……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