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太子还不落马? > 32. 正文完结
    中元节当日,晨起便是阴霾霾的天色,密云中不见日光所在。

    毓德宫内,已搭起了祭坛。

    白云观道士皆进了宫,个个身着法袍,手执长剑,于坛上作追荐道场。

    宫中诸人陆陆续续而来,依次到灵台前祭拜。

    过了辰时三刻,帝舆亦匆匆而来。

    皇帝神态疲惫,面上涂了一层脂粉,似有所掩饰。

    司韶瑶早早便来旧宫候着了。这会儿,她正立在坛边察看来往宫人。

    待看到圣颜时,司韶瑶不免大吃一惊。

    比起太后寿宴那日,皇帝看上去形容枯槁了许多。便是擦了粉,明眼人也瞧得出体虚。

    也难怪顾应珩担心贵妃会挑此时有所行动。

    司韶瑶轻轻挪步,想靠近些以图护驾。

    然而她一迈腿,牵动酸胀处,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司韶瑶低头望向腕处,暗叹一声。饶是长袖玉镯,也盖不住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痕。

    她慌忙将纱袖又往下扯了扯,腹诽个不停。

    顾应珩就是条喂不饱的饿狼,这些日子把她折腾得够呛。

    她自个儿也是,甚么精壮男子没见过,怎么就栽在一介儒生手里。他一勾引她便松了劲,给他可乘之机。

    司韶瑶按下心思,捏了捏拳,强忍着浑身不适。

    一会儿还要防备奸人作祟,护圣驾周全呢!她万不能轻易服输。

    打起精神后,司韶瑶又望向前处。

    皇帝神情凝重,默默在祭台前上完香,却没离开,而是盯着白条发愣。

    那些飘条皆是告慰天灵所用,上面或是符文,或是宫人们抄录的经文。

    司韶瑶不知圣意,但私下猜着,或许皇帝此刻又在思念皇后罢。

    这时,外头太监跑来,悄悄向她禀告:“太子妃,沈氏来了……”

    他口中的沈氏便是昔日皇贵妃。被褫夺封号、位分后,从前高高在上的贵妃已成了诸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司韶瑶浑身一震。该来的总算来了。

    没想到,沈氏已是废妃之身,还能打破圣令,真从冷宫出来。

    她正思忖着,沈贵妃已带着大批侍卫踏入了毓德宫门。

    皇帝见此,眼里微微闪过一丝错愕,但那神情顷刻间便无影无踪,脸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之态。

    他语气平稳地说:“贵妃,你破了禁令。”

    皇帝声音并不算大,却足以让周遭人全听清。

    沈氏目光陡然凝固,嘴角划过一丝哂笑:

    “皇上忘了,妾身已不再是贵妃。是您亲开尊口,废去了妾身的妃位。”

    皇帝薄唇颤动了几下,并未接腔。

    沈氏仍是冷笑,顶着闷热暑气,口中冒出字句却如冰锥般冷寒:

    “陛下,俗语言贵人多忘事,您忘的事实在太多了。

    您不记得,妾身所出的才是长子,才是您亲手教过诗书、骑射的皇子。

    那个民间长大的算甚么,有我儿一星半点的好么?”

    面对她的指摘,皇帝依旧缄口不言。

    沈氏见状,讽笑着的面上忽滚出了一点泪光。

    但她极快收起了哀容,朝伫立在侧的大皇子使了个眼色,接着举起手轻轻一挥:“上!”

    沈氏带来的侍卫们纷纷冲上前。不光如此,连御卫之中亦有大半人应声拔刀,直冲皇帝而来。

    余下一小半内卫呆愣片刻,忙也亮刀护驾。然而终究寡不敌众,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司韶瑶拖着酸痛沉重的身子,赶忙上前掩护皇帝:

    “圣上,快随我进殿避一避!”

    说罢,她又折身朝祭坛上招招手,让那些假道士下来抵抗。

    这些人皆是侯府亲信。

    司韶瑶大费周章,将父亲的下属们扮成道士混进宫,为的就是防宫侍之中冒出叛徒。

    将士们到底是亲历血雨腥风的,招数与常年只受教习的侍卫有所不同,刀刀直逼性命。

    尽管叛侍人数众多,面对这些干将依旧节节败退。

    大皇子见状,忙向沈氏道:

    “母妃,刀剑无眼,咱们先退到宫门处观战再说。”

    沈氏却未抬足。她眯起眼,冲着司韶瑶与皇帝处喊道:

    “皇上,当年你躲在我父将士身后,如今越发倒退,竟躲在儿媳身后,也配当得国君?

    难怪你更钟意顾应珩,他就如你一般软弱无能!你们父子皆是软蛋,软蛋!”

    皇帝并未言语,眼中失望更甚。

    司韶瑶看了看沈氏,以及拉着母妃后袖的大皇子,煞是无语:

    真是娘亲眼里无败儿。顾应珩再怎么文弱,好歹也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挨过她爹一顿铁拳。

    大皇子这会儿缩在母亲身后,难道很硬气么……?

    那头,沈氏骂完一串儿后,似乎彻底撕开了矜持嘴脸。

    她对天朗笑起来:

    “哈哈,我是瞎了眼,委身于一个软蛋这么多年!

    狗皇帝,你休以为抵抗得了一时便万事大吉,我沈家已率兵包围皇城,你插翅也难飞了!

    识相的,就立下诏书,传位于我儿!”

    司韶瑶微微摇首,问向身旁龙袍之人:“圣上意下如何?”

    皇帝凝视了沈氏良久,缓缓吐出一句:“她疯了。”

    他阖了阖眼,忽然重咳起来,掩嘴的帕里渐渐染上了血色。

    “让珩儿来收拾残局罢。”

    皇帝说完,便不再言语。他面色灰白,胜过漫天飞舞的奠条。

    司韶瑶遣出一个机警宫人,避开乱哄哄的打斗群,出去通禀。

    不多时,顾应珩亲率一队羽卫而入。

    他一进来便让人拿下了谋反乱党,接着举起虎符令,对惊诧的大皇子、沈氏朗声道:

    “沈家军已尽败,大哥,你们输了。”

    大皇子闻言浑身发颤,慌忙望向母妃。

    沈氏则冷笑道:“这不可能!你是想诈降我们。”

    “怎么不可能?”

    顾应珩露出一抹笑。

    “贵妃久居后宫,对外事恐怕不甚了然。您以为,常年奔波在外的忠义侯,这半年来为何迟迟没出京?

    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或许能留大哥一条命。”

    沈氏眼里尽是诧异。

    她猛然剜向司韶瑶,又看了看顾应珩,经不住一下瘫坐在地。

    大皇子见母妃如此,心如刀绞,忙扑上去:“娘!”

    “儿子……”

    沈氏搂住了他,泪如雨下。

    “苦命的儿,这江山本该在你脚下才是……”

    母子俩在一片箭矢断剑中抱头痛哭。

    顾应珩瞥了半眼,嫌弃地饶过他们,走到司韶瑶身边问:

    “瑶瑶,你没事罢?”

    司韶瑶点了点头:“我无碍,父皇也好好的……”

    话音未落,一支乱箭朝他们飞来。

    司韶瑶惊诧之际,只觉眼前骤然变暗。

    顾应珩挡在了身前,为她接下了这支夺命矢。

    他顿时如同一只折翼鹤,晃悠悠飘落在地。那箭不偏不倚,正插在他心口位置。

    司韶瑶吓得尖叫起来,慌忙去扶他:“珩哥,你、你没事罢?别吓唬我……”

    顾应珩容色煞白,轻轻摇了摇首,颤动的薄唇勉强吐出几个字:“瑶瑶,你无碍就好……”

    司韶瑶两行泪止不住落下。

    她赶忙叫人传御医,又紧紧握住了顾应珩的手,将他搂抱在怀里:

    “珩哥,你再忍忍,待御医来了,一切就好了……”

    顾应珩

    艰难地摇首,又挤出一丝笑,回握了下妻子的手:

    “瑶瑶,你若能答应我一件事,我死也瞑目了……”

    司韶瑶忙不迭抢白:“别说不吉利的话!有甚么事我都答应!”

    “你能起誓,永留在宫里,与我相守终生么?”

    “嗯,我陪着珩哥!”

    司韶瑶毫不犹豫便应下了,对天发誓道:

    “我司韶瑶此生留在宫里,与珩哥相生相守,白首不离!”

    发完誓,她赶忙又低头道:“珩哥,我已发誓了,你也得好好的,万别抛下我才是……”

    “好。”

    顾应珩迫不及待地颔首,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他脸上又恢复了生气,甚至比往日还神采奕奕。

    司韶瑶略一蹙眉,总觉着哪里不对。

    那身蟠龙袍下,手感似乎硬硬的……

    她顾不得旁人在侧,径直扒开了衣袍查看。果然,底下有一层金丝罩甲,箭头勾在甲上,根本没扎穿。

    “顾、应、珩!”

    司韶瑶跳将起来,气得指鼻子大骂。

    “你又骗我!再不理你了,我这就回侯府去!”

    顾应珩亦起身来,笑着拔下箭丢开,又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瑶瑶方才发了誓,要永留在宫里呢。诸人都听见了,怎容你抵赖?”

    “我那是被你骗的!”

    司韶瑶胡乱扭动着身子,后肩不慎打在了他心口处。

    顾应珩登时捂住心,露出吃痛的神色。

    司韶瑶霎时止住了动作。

    她听爹爹提过,穿了金丝甲后再中箭,虽不会直中要害,但那力道到底会冲到心脉。

    武将尚须几日休养调息,何况顾应珩一介清癯文才呢?

    她忙去扶他,找了处地儿坐下。

    司韶瑶心疼地抚着那伤处,嘴里不停埋怨:“你就是个蠢货!哪有这样不要命的……”

    顾应珩见到她面上焦色,又低头瞧了瞧搁在心口处的手,有甚么疼都烟消云散了。

    他捉起手按在脸侧,眉开眼笑道:“瑶瑶,有你在身边,我才舍得活命呢!”

    他当着许多宫人的面说这等话,司韶瑶一张粉脸霎时涨得通红。

    “没脸没皮的。”

    司韶瑶鼓着脸颊嘟囔,又说:

    “光我起誓也太亏了。你也发誓才行!”

    顾应珩巴不得她这般说,忙起誓道:

    “我对天发誓,此生绝不离开瑶瑶半步!”

    “不成,还有呢?不许你再纳其他女子,也不准和宫女亲近!”

    “好,好!”

    顾应珩一一应下,又全起了誓。司韶瑶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

    机不可失,顾应珩也不怕难堪,将妻子抱在怀里亲。两人笑容灿若春花,唇角再也压不下去。

    不远处,司礼监掌印抹了抹额汗,朝皇帝进言:“陛下,太子这番言辞恐怕不妥,有违祖制啊!”

    皇帝望着那对小夫妻,连连咳嗽不止。

    良久,他才停下咳声,缓缓扫视着奠条、沈氏以及大皇子等诸多人事物,微微生笑:

    “罢了,随他们去罢。没有后宫,亦少些烦扰。”

    ***

    数年后,圣体驾崩,东宫太子继位,大赦天下。

    然而任凭百官如何劝谏,三宫六院却冷清下来,再无嫔妃入宫。

    顾应珩信守诺言,守着妻子度过了美满一生。忙政之际,两人也常偷得寻常百姓夫妇一般的闲情逸致。

    到垂垂暮年,帝后依旧同榻执手,共听宫人戏说话本。

    司韶瑶回首,与夫婿相视而笑时,在那双眼眸里,依旧能瞧见自个儿倒影。不复少时貌,却胜于少时情。

    她偶尔会想,或许,他们此生亦是一段书中佳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