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当日,晨起便是阴霾霾的天色,密云中不见日光所在。
毓德宫内,已搭起了祭坛。
白云观道士皆进了宫,个个身着法袍,手执长剑,于坛上作追荐道场。
宫中诸人陆陆续续而来,依次到灵台前祭拜。
过了辰时三刻,帝舆亦匆匆而来。
皇帝神态疲惫,面上涂了一层脂粉,似有所掩饰。
司韶瑶早早便来旧宫候着了。这会儿,她正立在坛边察看来往宫人。
待看到圣颜时,司韶瑶不免大吃一惊。
比起太后寿宴那日,皇帝看上去形容枯槁了许多。便是擦了粉,明眼人也瞧得出体虚。
也难怪顾应珩担心贵妃会挑此时有所行动。
司韶瑶轻轻挪步,想靠近些以图护驾。
然而她一迈腿,牵动酸胀处,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司韶瑶低头望向腕处,暗叹一声。饶是长袖玉镯,也盖不住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痕。
她慌忙将纱袖又往下扯了扯,腹诽个不停。
顾应珩就是条喂不饱的饿狼,这些日子把她折腾得够呛。
她自个儿也是,甚么精壮男子没见过,怎么就栽在一介儒生手里。他一勾引她便松了劲,给他可乘之机。
司韶瑶按下心思,捏了捏拳,强忍着浑身不适。
一会儿还要防备奸人作祟,护圣驾周全呢!她万不能轻易服输。
打起精神后,司韶瑶又望向前处。
皇帝神情凝重,默默在祭台前上完香,却没离开,而是盯着白条发愣。
那些飘条皆是告慰天灵所用,上面或是符文,或是宫人们抄录的经文。
司韶瑶不知圣意,但私下猜着,或许皇帝此刻又在思念皇后罢。
这时,外头太监跑来,悄悄向她禀告:“太子妃,沈氏来了……”
他口中的沈氏便是昔日皇贵妃。被褫夺封号、位分后,从前高高在上的贵妃已成了诸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司韶瑶浑身一震。该来的总算来了。
没想到,沈氏已是废妃之身,还能打破圣令,真从冷宫出来。
她正思忖着,沈贵妃已带着大批侍卫踏入了毓德宫门。
皇帝见此,眼里微微闪过一丝错愕,但那神情顷刻间便无影无踪,脸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之态。
他语气平稳地说:“贵妃,你破了禁令。”
皇帝声音并不算大,却足以让周遭人全听清。
沈氏目光陡然凝固,嘴角划过一丝哂笑:
“皇上忘了,妾身已不再是贵妃。是您亲开尊口,废去了妾身的妃位。”
皇帝薄唇颤动了几下,并未接腔。
沈氏仍是冷笑,顶着闷热暑气,口中冒出字句却如冰锥般冷寒:
“陛下,俗语言贵人多忘事,您忘的事实在太多了。
您不记得,妾身所出的才是长子,才是您亲手教过诗书、骑射的皇子。
那个民间长大的算甚么,有我儿一星半点的好么?”
面对她的指摘,皇帝依旧缄口不言。
沈氏见状,讽笑着的面上忽滚出了一点泪光。
但她极快收起了哀容,朝伫立在侧的大皇子使了个眼色,接着举起手轻轻一挥:“上!”
沈氏带来的侍卫们纷纷冲上前。不光如此,连御卫之中亦有大半人应声拔刀,直冲皇帝而来。
余下一小半内卫呆愣片刻,忙也亮刀护驾。然而终究寡不敌众,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司韶瑶拖着酸痛沉重的身子,赶忙上前掩护皇帝:
“圣上,快随我进殿避一避!”
说罢,她又折身朝祭坛上招招手,让那些假道士下来抵抗。
这些人皆是侯府亲信。
司韶瑶大费周章,将父亲的下属们扮成道士混进宫,为的就是防宫侍之中冒出叛徒。
将士们到底是亲历血雨腥风的,招数与常年只受教习的侍卫有所不同,刀刀直逼性命。
尽管叛侍人数众多,面对这些干将依旧节节败退。
大皇子见状,忙向沈氏道:
“母妃,刀剑无眼,咱们先退到宫门处观战再说。”
沈氏却未抬足。她眯起眼,冲着司韶瑶与皇帝处喊道:
“皇上,当年你躲在我父将士身后,如今越发倒退,竟躲在儿媳身后,也配当得国君?
难怪你更钟意顾应珩,他就如你一般软弱无能!你们父子皆是软蛋,软蛋!”
皇帝并未言语,眼中失望更甚。
司韶瑶看了看沈氏,以及拉着母妃后袖的大皇子,煞是无语:
真是娘亲眼里无败儿。顾应珩再怎么文弱,好歹也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挨过她爹一顿铁拳。
大皇子这会儿缩在母亲身后,难道很硬气么……?
那头,沈氏骂完一串儿后,似乎彻底撕开了矜持嘴脸。
她对天朗笑起来:
“哈哈,我是瞎了眼,委身于一个软蛋这么多年!
狗皇帝,你休以为抵抗得了一时便万事大吉,我沈家已率兵包围皇城,你插翅也难飞了!
识相的,就立下诏书,传位于我儿!”
司韶瑶微微摇首,问向身旁龙袍之人:“圣上意下如何?”
皇帝凝视了沈氏良久,缓缓吐出一句:“她疯了。”
他阖了阖眼,忽然重咳起来,掩嘴的帕里渐渐染上了血色。
“让珩儿来收拾残局罢。”
皇帝说完,便不再言语。他面色灰白,胜过漫天飞舞的奠条。
司韶瑶遣出一个机警宫人,避开乱哄哄的打斗群,出去通禀。
不多时,顾应珩亲率一队羽卫而入。
他一进来便让人拿下了谋反乱党,接着举起虎符令,对惊诧的大皇子、沈氏朗声道:
“沈家军已尽败,大哥,你们输了。”
大皇子闻言浑身发颤,慌忙望向母妃。
沈氏则冷笑道:“这不可能!你是想诈降我们。”
“怎么不可能?”
顾应珩露出一抹笑。
“贵妃久居后宫,对外事恐怕不甚了然。您以为,常年奔波在外的忠义侯,这半年来为何迟迟没出京?
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或许能留大哥一条命。”
沈氏眼里尽是诧异。
她猛然剜向司韶瑶,又看了看顾应珩,经不住一下瘫坐在地。
大皇子见母妃如此,心如刀绞,忙扑上去:“娘!”
“儿子……”
沈氏搂住了他,泪如雨下。
“苦命的儿,这江山本该在你脚下才是……”
母子俩在一片箭矢断剑中抱头痛哭。
顾应珩瞥了半眼,嫌弃地饶过他们,走到司韶瑶身边问:
“瑶瑶,你没事罢?”
司韶瑶点了点头:“我无碍,父皇也好好的……”
话音未落,一支乱箭朝他们飞来。
司韶瑶惊诧之际,只觉眼前骤然变暗。
顾应珩挡在了身前,为她接下了这支夺命矢。
他顿时如同一只折翼鹤,晃悠悠飘落在地。那箭不偏不倚,正插在他心口位置。
司韶瑶吓得尖叫起来,慌忙去扶他:“珩哥,你、你没事罢?别吓唬我……”
顾应珩容色煞白,轻轻摇了摇首,颤动的薄唇勉强吐出几个字:“瑶瑶,你无碍就好……”
司韶瑶两行泪止不住落下。
她赶忙叫人传御医,又紧紧握住了顾应珩的手,将他搂抱在怀里:
“珩哥,你再忍忍,待御医来了,一切就好了……”
顾应珩
艰难地摇首,又挤出一丝笑,回握了下妻子的手:
“瑶瑶,你若能答应我一件事,我死也瞑目了……”
司韶瑶忙不迭抢白:“别说不吉利的话!有甚么事我都答应!”
“你能起誓,永留在宫里,与我相守终生么?”
“嗯,我陪着珩哥!”
司韶瑶毫不犹豫便应下了,对天发誓道:
“我司韶瑶此生留在宫里,与珩哥相生相守,白首不离!”
发完誓,她赶忙又低头道:“珩哥,我已发誓了,你也得好好的,万别抛下我才是……”
“好。”
顾应珩迫不及待地颔首,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他脸上又恢复了生气,甚至比往日还神采奕奕。
司韶瑶略一蹙眉,总觉着哪里不对。
那身蟠龙袍下,手感似乎硬硬的……
她顾不得旁人在侧,径直扒开了衣袍查看。果然,底下有一层金丝罩甲,箭头勾在甲上,根本没扎穿。
“顾、应、珩!”
司韶瑶跳将起来,气得指鼻子大骂。
“你又骗我!再不理你了,我这就回侯府去!”
顾应珩亦起身来,笑着拔下箭丢开,又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瑶瑶方才发了誓,要永留在宫里呢。诸人都听见了,怎容你抵赖?”
“我那是被你骗的!”
司韶瑶胡乱扭动着身子,后肩不慎打在了他心口处。
顾应珩登时捂住心,露出吃痛的神色。
司韶瑶霎时止住了动作。
她听爹爹提过,穿了金丝甲后再中箭,虽不会直中要害,但那力道到底会冲到心脉。
武将尚须几日休养调息,何况顾应珩一介清癯文才呢?
她忙去扶他,找了处地儿坐下。
司韶瑶心疼地抚着那伤处,嘴里不停埋怨:“你就是个蠢货!哪有这样不要命的……”
顾应珩见到她面上焦色,又低头瞧了瞧搁在心口处的手,有甚么疼都烟消云散了。
他捉起手按在脸侧,眉开眼笑道:“瑶瑶,有你在身边,我才舍得活命呢!”
他当着许多宫人的面说这等话,司韶瑶一张粉脸霎时涨得通红。
“没脸没皮的。”
司韶瑶鼓着脸颊嘟囔,又说:
“光我起誓也太亏了。你也发誓才行!”
顾应珩巴不得她这般说,忙起誓道:
“我对天发誓,此生绝不离开瑶瑶半步!”
“不成,还有呢?不许你再纳其他女子,也不准和宫女亲近!”
“好,好!”
顾应珩一一应下,又全起了誓。司韶瑶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
机不可失,顾应珩也不怕难堪,将妻子抱在怀里亲。两人笑容灿若春花,唇角再也压不下去。
不远处,司礼监掌印抹了抹额汗,朝皇帝进言:“陛下,太子这番言辞恐怕不妥,有违祖制啊!”
皇帝望着那对小夫妻,连连咳嗽不止。
良久,他才停下咳声,缓缓扫视着奠条、沈氏以及大皇子等诸多人事物,微微生笑:
“罢了,随他们去罢。没有后宫,亦少些烦扰。”
***
数年后,圣体驾崩,东宫太子继位,大赦天下。
然而任凭百官如何劝谏,三宫六院却冷清下来,再无嫔妃入宫。
顾应珩信守诺言,守着妻子度过了美满一生。忙政之际,两人也常偷得寻常百姓夫妇一般的闲情逸致。
到垂垂暮年,帝后依旧同榻执手,共听宫人戏说话本。
司韶瑶回首,与夫婿相视而笑时,在那双眼眸里,依旧能瞧见自个儿倒影。不复少时貌,却胜于少时情。
她偶尔会想,或许,他们此生亦是一段书中佳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