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洒入宫殿,雕龙梁柱在地面拖出了几条极长的影。
靠近阶座附近,高烛台已燃起火光,与夕阳余晖相映。
主位上端坐着一个明艳少女。她身上穿着素色罗衣,簪钗也极为寻常,并非宫中样式。
底下宫女们却皆对她毕恭毕敬。
众人小心翼翼地侍奉,大气也不敢出,但心里则都等着看好戏——
长眼的都能瞧出来,太子妃头上冒着好大一股怒气。
待太子殿下回来,两人怕不是要闹掀了屋顶?
大伙儿各自揣摩时,正主回来了。
宫女们私下互相张望,皆在暗暗偷笑。
早在殿外时,顾应珩就瞧见座上人了。
这会儿进殿,看见司韶瑶好端端坐在自己宫里,他更是欣喜万分。
“瑶瑶,你怎么在这儿?”
顾应珩明知故问着,边笑边又走近两步。
司韶瑶越看这人越恼,忿忿还嘴: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了?你将和离书撕了个干净,我依旧是太子妃,自然该呆在东宫了。”
顾应珩听见这话,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忙应和:
“你说得极是!瑶瑶,既然你回来了,就别再出宫了……”
“呵,这是甚么话,当初又非我要走,不是你骗我出宫的么?”
司韶瑶“蹭”一下蹦了起来,上前抓住顾应珩衣襟,拖往内间。
“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顾应珩止不住笑意,忙随她而去。
临入屏时,他不忘挥了挥手,遣散了伸长脖子瞧的宫人们。
刚踏入内室,顾应珩就被大力推到了墙角。
他一低头,就看见少女那高高鼓起的面颊,以及因恼火而微微泛红的眼眸。
似桃子般可口。顾应珩寻思着,忍耐着想浅尝一口的心,且听她如何说。
司韶瑶抬高了两手,却只能勾到他肩,没法将眼前人钉于墙。
她气恼地撅了下唇,只得放低胳膊,从两肋旁插手,将他锁死。
顾应珩已止不住笑出声。
司韶瑶更是窝火,瞪起杏眼责问:
“别笑了,我问你,翠苑外跟你眉来眼去的小宫女是谁?
你何时与她走那般近的?”
顾应珩勾着唇角,不答反问:“你介意么?”
“自然介意了!”
司韶瑶咬了咬下唇,几乎快酸哭出来。
她忿忿捶着顾应珩的胸膛,止不住埋怨:
“甚么太子,你就是个见异思迁,狼心狗肺的东西!
几日前,你还死皮赖脸地闯我闺房呢,这么快又有了旁的女子!
有本事,你再写封和离书,我们彻底一刀两断个清净,你爱纳多少女子就纳去!”
她气得面色嫣粉,紧咬过的唇处,那红脂留下了一点牙印子。
顾应珩看在眼里,心里痒痒,恨不得即刻覆唇,将那点胭脂舔舐干净。
但他很是谨慎,怕一步踏错,眨眼间司韶瑶又改口推开他。
顾应珩继续按兵不动,微微泛起笑意再三试探:
“我毕竟是男子,止不住那点心思。瑶瑶既不肯许我另纳,便是情愿回来做太子妃,与我圆房了?”
司韶瑶听见“圆房”二字,心头猛然掠过那日被撕衣的情形。
她气焰消了一半,犹豫起来。
但想想顾应珩与宫女言笑晏晏模样,她又着实不甘。
明明是顾应珩把她弄进东宫来的,既娶了她,就不该有二心。
司韶瑶抬眸,仔细打量着眼前人。
刚及冠未久的青年身量未足,清癯瘦弱,宽大绯袍似有大半是空悬着的。
他如竹竿一般,想来就算举止粗鲁,力道大概也大不到哪儿去罢。
司韶瑶给自个儿安了安心,便对其勾了勾指头。
她面色仍透着几分忿然。
顾应珩以为她还在气头上,要他伸脸过去挨打。
顾应珩窘迫地暗叹一声。
他这招引妒火的路数,好使是好使,但惹毛了眼前的小老虎,也不得不受点害。
他无奈地乖乖凑脸过去,心里祈念:
万望瑶瑶能轻点打,明日要去御书房行走,脸上挂了彩,必遭父皇、阁臣嗤笑……
这般想着,他唇上却划过一抹软润之物。
顾应珩诧异万分,一时间竟没弄清情形。
他摸着嘴唇,喃喃问道:“瑶瑶你,方才这是……?”
“亲了你。”
司韶瑶嘟囔着回答,面色倏尔涨得通红,连脖子也与煮熟的螃蟹一般。
趁顾应珩仍弯着腰,她两手缠在了他脖上,气鼓鼓又略带羞涩地在耳畔低语:
“我愿意圆房。但你不准再肖想旁的女子,眼下、往后都不准!”
少女略带威胁的话语钻入耳,化作一片轻羽,不停在顾应珩心头抓挠。
他再也压抑不住满腔□□,一把揽住纤腰,将她推入了鸳帐之中。
司韶瑶止不住生畏,微微打着哆嗦。
然而这颤却越发勾起了他的瘾。
顾应珩恨不得早些要了怀里人,却又怕伤着她。
他小心翼翼解开珠扣,又拉起手,细细亲吻,将指间热意铭记于唇间。
司韶瑶本来已害怕地阖上了眼,但迟迟没等来臆想中的狂风暴雨。
她有些纳闷,睁开眼问:“你何时变得这般温和了?”
顾应珩被逗乐了,将她的手贴在脸边,笑问:“你觉着我像是粗鲁蛮汉?”
司韶瑶琢磨了下,摇摇头,但仍犹豫道:“可你上回将我衣衫都撕坏了……”
“你跟太监散布我不举,我一时着恼而已。”
顾应珩轻轻哂笑。
“再说,若不吓退你,真圆了房。万一我没赢过沈贵妃,被父皇赐死或是幽禁终生,岂不害了你一世?”
司韶瑶没料到他是作此念,心里不免有些动容。
她又瞧了瞧顾应珩的面色,才发觉他憔悴了许多,眉眼间亦夹杂着淡淡疲惫。
司韶瑶心底一阵难过。
她搂住了顾应珩,缓缓抚摸着他打理整齐的乌发。那稍显粗硬的发质掠过指尖,带来一丝微凉。
顾应珩埋首在她怀里,任凭司韶瑶弄乱了束发。
司韶瑶抱了他一会儿,问出心中疑惑:
“沈贵妃在宫中专擅多年,又是长子生母。你刚回宫几个月,根基不稳,为何要急着与她一较高下呢?”
顾应珩眼神闪烁了下。
这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已埋了十五年之久,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即便是父皇面前,他也三缄其口。
然而,面对少女的疑问,他却不想再多隐瞒。
他已失去过她一回,不想再因藏事而惹她不快。
顾应珩叹息道:“她杀了我
母后。”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如惊雷,霎时震得司韶瑶浑身一颤。
她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复问道:
“你是说,当年皇后之死并非胡虏所为,而是皇贵妃做下的?”
“嗯。”
顾应珩挣开了怀抱,直起身子来。
他没看向司韶瑶,直直呆凝着纱帐某处,目光倏尔变得冰冷而决绝。
“那时杀害母后之人,我化作灰也认得。他披着胡虏的脏袍子,但我见过他一次,那个人决非外族,而是沈家人。
好不容易回宫,又有个难逢的机会,我不想再等下去。夜长梦多,恐生其他变数。”
顾应珩声音很淡,似乎是在说一桩与己无干的事。
他面上未有任何神情,仿佛任何波动的心绪早已在积年累月中化为乌有。
司韶瑶错愕地张开嘴,却不知该说甚么。
顾应珩这神情,她似乎见过一回。
是在毓德宫,秋千架边上的那晚。
那次,天色暗,她离得又远,看不甚清楚。
而这回他就在眼前。眸中麻木、似魂魄抽离般的目光,让她心头掠过一阵疼。
司韶瑶止不住哀恸,牢牢抱紧了他。
头顶上却传来一声笑。
顾应珩摸了摸她腰,语气轻快道:
“对不住,把你牵扯进来。本不该说的,但瑶瑶不喜被瞒事,我也只好倒出来了。
你若觉着难过,权做没听过便罢了。”
司韶瑶抬起头,瞧见那一脸牵强的笑,心底默默叹息。
她用手揉散了他紧绷着的脸颊,郑重告诉他:
“无妨,我可没那么娇气,心里一点事也担不住。往后,你要是有受不住的时候,只管依靠我便是……”
说着,司韶瑶转了转眼,想起早前的话来,忙一并还给了他:
“我不会觉着你软弱!”
顾应珩噗嗤一声真乐了出来。
“瑶瑶,你真有趣儿。”
他拍了拍这个比自个儿低过一头的少女,发自内心感慨。
低头时,顾应珩无意间又瞥见松开的衣襟,眸底不免再染桃色。
司韶瑶留意到他眼神,生生唬了一跳。
但思及他方才那番柔情,她身上亦有些不可名状的躁动。
顾应珩长指一挑,已自行解去了革带。
司韶瑶心头乱蹦起来,下意识蒙上眼,但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头:
她从前当闺女时,连院里光膀子比武的将士都见惯了,为何出嫁后反看不得一根竹竿了?
要是被侯府丫鬟们知晓,还不笑掉大牙去。
司韶瑶暗暗下了决意,撤了手,睁大了眼瞧去。
然而只看了一眼,她就惊住了。
眼前的男子不似武将般大块头,但微微隆起的薄肌比先前形更明显了。
瘦而不柴,线条遒劲不失精巧,如同名家挥墨勾就的书法,丝毫没了弱气之感。
“咦……”
司韶瑶几乎挪不开眼,心底则大惑不解:这、这还是她认识的穷书生吗?
顾应珩看着眼前惊呆的少女,心里暗暗得意。
不枉费他辛苦。禁足在东宫时,他有了空,一日也未落下过习武,就是为着这一日!
虽说还未大成,但能让她留眼,已是不差。
趁司韶瑶发愣,他拉起那双纤手,径直朝自己腹肌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