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月夜星明亮,各宫外多置有花木盆,近御花园处传来阵阵虫鸣。
司韶瑶走在宫道上,遇到巡逻侍卫、宫女便问话。
循着顾应珩的踪迹,她不知不觉来到了一道宫门前。
这处她熟络得很,就是每日来监工的毓德宫。
顾应珩来这儿作甚?司韶瑶不解。
她左右张望了下,周遭寂静得能听见针落地,连守门宫女也不知去哪儿了。
司韶瑶叫采芝在外看着,独自进去寻人。
夜穹下,旧宫显得更凄寂了许多。
院里除净了杂草,还未植上新的,四处露着光秃秃的泥巴地。
正道上亦满堆着瓦砖建材,几片琉璃在月色下闪着冷异的光。
司韶瑶睁大了眼,小心翼翼绕过地上物件。
这一片琉璃瓦便值好几两银子呢,她可舍不得踩碎了。
走到后院处,司韶瑶一眼瞧见了某个颀长清癯的影子。
顾应珩正站在树下秋千边。
他低垂着脑袋,宽纱袖被夜风吹得衣袂飘飘,更显人形清瘦。乍眼瞧去,似是一只衔水鹤。
司韶瑶噗嗤乐出来,走上前戳了戳胳膊,问:
“珩哥,你是趁夜来荡秋千的么?”
顾应珩回首瞥见她,唇角微微翘起:
“我瞧着,想荡秋千的人是你罢?”
司韶瑶被看穿了心思,羞涩地摸了摸鼻子。
她是想玩,但又怕有失身份。
“快坐下,我在后面推你。”
顾应珩说着,拉她到秋千座上,接着轻轻推了一把背。
随着麻绳晃动,司韶瑶如愿以偿飞在了风中,脸上咧开了笑。
一下,两下……
背后推来的力道逐渐加重,秋千也越荡越高,几乎快与顶齐平。
司韶瑶脸色也由喜转慌,赶忙嚷嚷:“珩、珩哥,别推这么高!”
身后力道未减,又传来好几下。
司韶瑶吓得手心出了密密一层汗,几乎握不住绳索,心里则将顾应珩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定是有意使坏!
司韶瑶气得牙痒痒,盘算着下了秋千就与他拼个死活。
又荡了几下,秋千晃幅才渐渐小了。
司韶瑶瞅准时机,正准备一跃而下,不料却被搂住了腰。她不得不照旧坐在停了的秋千上。
身后人紧紧环拥着她,埋首在脖侧,似要与她融为一体。
司韶瑶眨了眨眼,不知顾应珩是何意。
她肩上倏尔起了一点凉。
下雨了?
司韶瑶摊开手,却没感受到雨滴。
“珩……”她欲扭头问问顾应珩,却被嘶哑声音打断了话头。
“别回头……”
顾应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又带着微微几分颤。
“瑶瑶,先别回头……”
他似在哀求。绵长的话尾在夜风中散开,渐渐化为一声叹息。
司韶瑶诧异地止住了动作,静静任他抱着。
她坐在秋千上,眼前不远处便是殿窗。
此刻黑咕隆咚一片,看不清有甚么。但司韶瑶心里清楚,窗棂内便是寝殿妆台。
十几年前,顾应珩大概就在这座秋千处玩耍,而先皇后便在那窗牖后看他罢。
司韶瑶心底里叹了口气。
难怪顾应珩近来反常。算时日,快到曾经城破之日了,想必他是思念亡母。
她也时常会想念娘亲,不敢教人发觉,偷偷躲起来哭一场。待哭完,又是强打精神出现在人前。
司韶瑶抬起手,摸索着抚了抚搁在肩头的脑袋,安慰道:
“先皇后在天上见珩哥长大了,定是欣慰得很。”
顾应珩没回话,又默默抱了她一阵,才松开了手。
司韶瑶蹦下秋千,转头瞥见以袖拭面的某人,登时憋不住笑。
哼,可算让她捉到弱处了。下回顾应珩再敢欺负她,她就拿出来反击。
司韶瑶得意地打着小九九,掏出绣帕来递去:
“喏,你用这枚罢,别弄脏袖子。”
顾应珩刚去接帕,就被司韶瑶拽着手,拉弯了腰。
少女在他耳边悄悄道:
“放心,你不对我使坏,我就不把你哭鼻子的事抖出去。”
顾应珩皱了皱眉:“谁哭鼻子了?”
“哼,还装蒜。方才在我肩头作甚?
你敢不听我的,我就让人通禀栖霞宫和皇陵那处去,想必皇贵妃与大皇子很乐意知晓呢!”
司韶瑶眯眼翘唇,学起他时常露出的那种坏笑。
顾应珩只得认栽:“那好,瑶瑶要我如何,我都听从。”
“真的么?”
“嗯。你想要甚么?”
顾应珩刚问完,脖子处就缠上了少女的手臂。
司韶瑶盯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俊容,脸颊滚烫,丝毫不知自个儿眼神在月下无比明亮。
她将双唇抿了又抿,犹豫半晌,才期期艾艾开口:
“珩哥那晚问我的话,我还没答……我、我自是愿意的……”
顾应珩愣了愣,忽笑出声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瑶瑶会对他说这话,一时满心欢喜,几乎忘了所有烦心事。
司韶瑶本就羞涩,又许久没听见他回话,不禁有些焦急,在胳膊上拧了一把:
“别笑了……怎样,你无意么……”
顾应珩摸了摸被拧疼的手臂,又挑起她下巴,轻声问:
“瑶瑶是身上冷清了?”
司韶瑶别开面,斜乜了他一眼,鼓着腮帮子不答。
顾应珩笑叹着搂住她:
“对不住,前阵子太过忙乱,冷落了瑶瑶,是我不对。这几日无事,我就在殿里陪你。”
司韶瑶闻言欣喜,忙也回抱。
她将耳朵贴在胸膛上,将里头咚咚的心跳声听了个仔细,心里满足得很。
***
顾应珩言出必行,果真一连许多日都呆在东宫没出去。
然而司韶瑶却反倒身上不自在起来。
她偷瞟着不远处翻书的人影,躲在凉棚角腹诽。
顾应珩嘴上应好好的,然而几日下来,他单单只是陪在身边而已。
白日里他看他的书,她玩她的鹦哥,夜里则搂着枕素觉。
如此,与平日何异?
她本想与珩哥更进一尺的……
司韶瑶想着,面色红了红,闷闷地转回头。
不经意间,她看到角落里围着几个宫女。
这些人聚在一处,议论甚么呢?
司韶瑶心底起了好奇,便蹑手蹑脚凑近去听。
没想到,不听还好,一听吓一跳。
几个宫女竟都与太监结了对食,这会儿在私下互嘴相好的。
“唉,太监终究是没根的东西,没个男人样。”
“没法子,谁叫咱们在宫里呢,有个能作伴的便不差了。”
“要我说,反正都没那玩意,不如
咱们几个姐妹作伴……”
司韶瑶皱了皱眉,没再往下听,悄悄走开了。
她不想太没人情味儿,为这点事就严惩宫女,只能当作耳边风刮过。
走出几步,司韶瑶瞧见看书的顾应珩,心中生叹:
不是太监又如何,还不是照样只会搂抱着亲热,也无甚差别。
想到此,司韶瑶忽地回忆起春宫册里的记载。
上面有记载,男子萎靡不举之症。得此症者,与太监差不离,无力再行房了。
司韶瑶不免有所猜忌:莫非,顾应珩亦是如此?故而他才只调戏,没法真刀真枪与她圆房?
这可了不得!
太子不举,无法绵延子嗣。传扬出去,顾应珩恐怕会被削去储君之位罢。
司韶瑶琢磨片刻,决心帮帮这可怜男人。
她跑到灶院挖出王德,张嘴就吩咐:
“先前御赐的人参别囤着了,都拿出来熬汤罢。再多弄些补身子的菜,给太子殿下补补!”
王德闻言大惊:“咦?二姑娘,难不成殿下他……”
司韶瑶幽怨地叹息一声,又郑重点点头:
“话放在心里便好,他爱面子,你别到处声张。”
“是……”
王德刚答应了半句,便被男子声音截断。
“瑶瑶,你让王德别声张甚么?”
顾应珩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站在院口。
他脸上虽笑着,语气里却隐隐透着不善。若细观,还能发觉他头上暴起的青筋。
司韶瑶吞了吞唾沫,磕磕巴巴解释:
“珩哥,我、我也是为你好,册上说了,这种病得及早补身为好,要是拖延下去,一辈子不举……”
话还未完,司韶瑶眼前天旋地转。没等回神,她已被顾应珩扛在了肩头。
“瑶、瑶!我们回去扯掰清楚!”
顾应珩咬牙切齿,扛着人大步往寝殿而去。
司韶瑶不明就里,只看见在后鞠躬的王德。
这厨子还在着急请话:“哎,二姑娘,殿下,奴才还要不要炖参啊?”
***
回到内殿,顾应珩二话不说就卸货,将肩上人往榻上一丢。
司韶瑶扑倒在软席上,撅着嘴回头:
“干嘛?我也是为你着想!你是太子,要是终生不举,没个子嗣,皇上、皇奶奶都会伤心的……”
顾应珩气笑了。他捉起司韶瑶的手,径直往自己身下摸去。
司韶瑶碰到后唬了一跳,面色飞快转红。她试图缩手,却被他硬拽住不放。
顾应珩冷笑连连:“这会儿还觉着我不举么?”
司韶瑶抖了抖,依旧嘴硬:“我怎知,得让御医来瞧瞧才成。”
“是么,看来为夫还得力证,务必让瑶瑶安心才是。”
顾应珩动动手,司韶瑶眼前便飘过一片白。
她认得,那是她的白罗裙。
还未领会过来发生何事,司韶瑶又看见了自个儿绣袜,高高悬起在半空。
“呀!”
她大惊失色,忙去摸了个软枕,狠丢过去。
顾应珩头一歪便躲闪开了。
他已解开了革带,随手扔至榻边,俯身对着软唇就是一口,绷着冷脸道:
“怎么了瑶瑶,不是你想要么?为夫这就遂你愿,不好么?”
顾应珩这副怒火中烧的神情,司韶瑶从未见过。
她吓得直打寒颤,想躲,可却被他死死钳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