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韶瑶扯起丝衾捂住了脸,在憋闷热意中胸口阵阵发虚。
她不知该如何答,却隐隐含着期许。
顾应珩素来惯会动手动脚,即便她不吭声,他也会擅自来碰她罢?
司韶瑶羞红了脸,默默等着他来闹。然而过了半晌,帐榻内却仍沉寂着。
她偷偷将被衾揭开一条缝,朝外张望。
枕边人已姿态端正地躺睡着了,双眼紧闭,气息悠长,一副已入梦乡模样。
不会罢?他这便入眠了?
司韶瑶傻了眼。
她不信,估摸着顾应珩又在装睡。
思忖片刻,司韶瑶钻出被窝,将唇凑近那脸边,轻轻落印。然而男子仍纹丝不动。
她不免大失所望。
早不睡晚不睡,偏在要紧关头睡成了死猪。
司韶瑶忿忿想着,咬了咬唇,只好也阖上眼。
她放下了心思,很快也随即入梦。朦胧中,手似乎被牵起,然而她已瞌睡虫黏眼皮,再无心理会。
***
为了引教,采芝专门请了几个嘴严的奶妈来讲解春册。
司韶瑶早起去毓德宫监工,午后便听一耳朵污秽。
她学事本就比常人快些,几日下来,很快便掌握了其中奥妙。
只是……
“照你们的说辞,我与珩哥势必得行……行这等事了?”
司韶瑶谈及此,仍不禁羞红了面颊。
奶妈们点头笑道:
“自然如此。太子妃若不与殿下圆房,又怎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呢?
论理,大婚之夜就该圆了,定是殿下心疼太子妃,才忍到此时呢!”
司韶瑶不解:“为何说是忍呢?兴许珩哥亦无心此事。”
“瞧太子妃说的,天下男子哪有不爱此中乐趣?太子妃生得姣好容貌,恐怕殿下疼惜还疼惜不过来呢。”
奶妈们互望了一眼,皆掩嘴乐呵起来。
司韶瑶无言以对。
自那夜试探后,她以为顾应珩还会再问,然而他却迟迟没动手。
连搂抱也无了,偶尔拉拉手指,他便似心满意足了一般。
且近来事多,顾应珩早出晚归,他们甚少碰上,见了面他也是一副倦容。
她着实寻不出空来细问他心意。
司韶瑶微微叹了口气,又想起顾应珩所忙之事。
他收集起了落马案证,在御书房结结实实告了大皇子一桩。
圣上震怒,即刻将大皇子撵去皇陵守坟。
听说皇贵妃为此哭了许久,然而皇帝未心软收回成命。
司韶瑶倒是挺开心的。
少了个对付东宫的人,她乐得自在。
再说没了绊脚石,她监工旧宫这一桩事办得很是顺遂。
内宫监那帮子懒汉没了撑腰的,不敢再懈怠。
没过几日,长满荒草杂木的宫院已收拾了出来。那座秋千架也重新刷了黑漆,换上了牢固的麻绳。
隔日,司韶瑶瞅着新修好的秋千,心里直犯痒痒,真想一屁股坐上去玩个痛快。
然而当着众人面,她终究丢不开太子妃的颜面。
司韶瑶暗地里琢磨着,晚上毓德宫里没人,待哪日得空,她趁便溜过来玩。
督完大半日工,见日影西斜了,她便从遮伞下站起来,准备回东宫歇息。
刚出了门,司韶瑶发现古怪。
外头几个洒扫太监皆站在墙根,似是回避舆驾。
司韶瑶招来一个小太监问话:“方才有谁经过此处么?”
太监答:
“回太子妃,刚刚圣驾在道上停了许久。奴才们本想进去通传,但圣上迟迟没落驾的意思,也不发话遣人通禀,咱们不宜自作主张。
过了不多时,圣上又走了。”
是皇帝来了?
司韶瑶心下纳闷,不知皇帝莅临所为何事。
若说是缅怀皇后,但又怎么不进来瞧瞧情形呢?
司韶瑶不解。她甚少面圣,一向揣摩不清圣意。
记得大婚朝见之际,皇帝就是沉默肃然之容,让人难以亲近,亦瞧不出喜怒来。
司韶瑶思忖过一圈儿,便想:既然圣上无意惊动旁人,想必没甚大事罢。她就当不知情罢了。
司韶瑶不再自寻恼,回了东宫,欲松快些。
不料,顾应珩今日早早归来,竟然已在寝殿内了。
他与几个侍卫围成小圈,嘀嘀咕咕了许久。
那些侍卫很快散去,单留下面色凝重的顾应珩。
司韶瑶好奇地走近了几步,问他:
“发生何事了么?怎么摆出如此忧色?”
顾应珩看见她,脸色稍缓和了几分,扯起嘴角笑:
“无碍,不过是些常事。”
司韶瑶仍不罢休,追问道:
“落马案水落石出了,大皇子也被撵走,为何珩哥仍不高兴呢?”
“是么,我瞧着不高兴么?让瑶瑶担心了,我该罚。”
顾应珩笑了笑,不由分说便把司韶瑶紧紧搂入怀中,低头对着朱唇就来了一口。
司韶瑶鼓起脸颊,去拧他胳膊:“这哪里叫罚,你分明在占我便宜!”
顾应珩笑而不语,抿了抿唇角,似在回味。
司韶瑶心中一动。
珩哥几日不曾碰过她了,眼下莫不是好时机?
她掂起脚,回亲了下他面颊,羞涩地欲搂紧他。
不料,顾应珩却松了手,走到边上去吩咐宫女话。
他敛起笑,眉眼间露出淡漠深沉之色。一摆起这幅神情,这人与皇帝更为相像了几分。
司韶瑶暗暗纳闷。
按嬷嬷们所言,男子该很贪恋裙下事才是。先前顾应珩也总逗弄她,如今却迟迟未有进一步。
莫非,那晚她未回应,顾应珩已冷了心肠,不再对她起念了么?
她捉摸不透,心底发起闷,又酸酸地想落泪。
司韶瑶并不善自怨自艾,这会儿伤了心,亦拼命吞下苦楚,不在面上埋怨。
她走到顾应珩跟前,略带讨好地问:
“今日毓德宫理了库房,寻出好些旧书。我带了几册回来,珩哥要瞧瞧么?”
顾应珩回首问:“有旧书?是些甚么书册?”
“甚么杂书皆有。等着,我去拿来,你一瞧便知!”
司韶瑶赶紧跑了出去。
少顷,她提着一个大包袱回来,在书案上摊开,笑嘻嘻地朝他招手。
见她如此,顾应珩也来了兴致,忙过去细瞧。
他一本本拾起来粗略翻看,点头道:“喔,这是两朝前的刻本了,难得呀!”
“嘿,我就猜你钟意!”
司韶瑶随手举起《金石录》,翻开指给他看:
“瞧,里头还有先皇后写的注释哩!”
顾应珩扫视了一眼,
又从案上拿起一册书,骤然失笑出来。
“你笑甚么?”
司韶瑶大惑不解,凑头去看,顿时吃了一惊。
那居然是俚词话本!
书册装帧并不起眼,封面也灰扑扑的。因而她先前没留意,只当是古籍,一并带回来了。
司韶瑶边看边新奇道:
“这本《银屏记》在宫外火得很呢!
开春时有戏班子演了好几回,可惜我没能去瞧。还以为是近来刚出的新讲头,没想到从前就有了原本。”
“是么,我倒不知晓戏班的热闹。
说来,皇奶奶也爱瞧戏,宫中戏班子有许多曲目。甚么时候空闲了,你去景孝宫与她老人家一块儿凑趣罢。”
顾应珩说着,又往后翻了几下,正好翻到一页版画。
那图留白了许多,边上便密密麻麻爬满了蝇头小楷。
司韶瑶仔细一瞧,大半是皇后所书。
内容与话本无甚关联,无非是埋怨腹中胎动的琐事。
她不由得笑了出来,用手肘捅了捅顾应珩:
“瞧,你娘在埋汰你呢!看来,你在娘胎里时就是个闲不住的,让你娘吃了不少苦!”
顾应珩亦露笑:“那时难为母后了。”
司韶瑶乐完,又纳闷地指向另一行字:
“这是谁写的?怎么还想替你取名呢?”
顾应珩嘴角的笑霎时僵住了。
他顿了片刻,才答道:“似是父皇的字迹……此处写得太小了,我也拿不准。”
“是么,皇上竟会看话本?”
司韶瑶回忆了下那张波澜无惊的脸,有些难以置信。
没想到帝后也有如民间夫妇一般的乐趣。
她想了想,又随口说起遇到的怪事:
“今日圣驾到了毓德宫外,但不知为何,皇上既没下舆,也没叫人,停了一阵便又走了。
我在里头毫不知情,还是夕时出来后,听洒扫太监们说的呢!”
顾应珩在旁默默听着,并没接茬。
司韶瑶见状,也不再多言,陪他一块儿发愣。
沉寂过后,顾应珩似恍然回神。
他合上话本,笑着回过头来说:“天色晚了,别误了用膳时辰,叫宫人传膳罢。”
“嗯……”司韶瑶应了一声,歪头看顾应珩离开。
这人时常莫名其妙,也不知在想甚么。
明明她有话,都照直说与他听。可顾应珩除了逗她玩,其他似有许多话都憋在心里。
司韶瑶总觉着亏了。
犟脾气上来,她非要撬开某人的嘴不可。
下决意并不难,然而论如何撬嘴,司韶瑶却犯了愁。
从前在侯府时,她掌管着一府上下,谁不听话了,直接打板便是。
但顾应珩是太子,她总不能打他板子罢?
晚膳时,司韶瑶冥思苦想,也没想出法子来。
倒是愁眉苦脸的样子被顾应珩瞧了去。
他问了好几句伙食之事,司韶瑶心里暗暗啐他:
呸,这个没心肝的,拿她当猪呢,只知晓吃喝。
深夜,宫女们铺好了床。司韶瑶正准备就寝,扭头却找不到另一个身影。
问了一圈儿,她才知顾应珩独自出东宫了。
半夜三更出去,这人是要去偷鸡摸狗么?
司韶瑶很是好奇,打听清楚了方向,也随即出了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