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一人之下]温水煮老王实录 > 38.第三十七章 渡己
    山上游客熙攘,谈笑声此起彼伏,齐岑沿着山路往下走。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像盘旋着一轮漩涡,将那些翻涌的念头搅在一起。

    山路两侧的草木红黄相间,她每走一步,就变幻一寸。

    陡峭绵长的石阶渐渐平缓,湛蓝的天空缓缓褪色,化作洁白的天花板,两侧的黄红淡成纯白色的实体墙壁,消毒水的味道渗进来,浓烈而刺鼻。

    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已完全身处某家医院的长廊。

    “让一下!让一下!”

    身后突然炸开一串急促的轮子声,齐岑还没来的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撞了个趔趄。

    等她重新站稳,转过头,只看见一群白大褂推着两张急救床,匆忙涌向走廊拐角。

    她站在原地没动,怔怔地望着已经空荡荡的走廊。

    另一侧的走廊尽头好像爆发了医患矛盾,粗犷暴躁的男声骂骂咧咧的,口吐芬芳,闹哄哄的乱成一团。

    齐岑看都没看一眼,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已经紧握成拳,指尖嵌进皮肉里,浑然不觉。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脚步沉而缓,每走一步,就离那个血淋淋的结果更近一步。

    当她来到拐角,望着走廊尽头的三个大红字体时,再次红了眼圈。

    抢救室。

    十三年前宣告她的家没了的地方。

    齐岑开始冒冷汗,手心,后背,止不住的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蹿,贴身的那层布料瞬间湿透了。

    她抬手扶住冰冷的墙壁,当指尖触到那片纯白的瞬间,潜藏在大脑深处的记忆裹挟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车祸,鲜血,还有……死亡。

    像一把刀,搅得她生疼。

    那三个红字越来越模糊,她使劲眨了下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淌过脸颊。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旋即注意到了一直站在抢救室门前的小身影。

    年幼的女孩站得笔直,手捧鱼缸,头微微抬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不锈钢门板。

    头上的红色流苏晃啊晃,齐岑的眼前更模糊了。

    头顶的日光灯惨白而冰冷,她抬脚走了过去,站在小女孩身侧,一言不发。

    她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嘈杂声都远去了。

    小女孩微微动了下,鱼缸里的水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齐岑低下头,看一尾金红色的小鱼在水里来回游荡。

    小今。

    那是妈妈买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妈妈,我们叫它小今好不好?”

    “好呀,以后啊,小今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它。”

    ……

    手术室门顶的灯灭了。

    那扇不锈钢的大门缓缓打开,余光里,齐岑看见身侧小女孩捧鱼缸的手收紧了。

    那一瞬,她的心脏好像被扎了下。

    主治医缓缓地摘掉口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甚至想捂住小女孩的耳朵。

    她攥住衣角,忍了又忍,手臂抬起来一寸,又放下。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主治医的声音渐渐与十三年前重叠在一起。

    齐岑闭了闭眼,任眼泪肆意流淌。

    “啪!”

    整只鱼缸重重地砸在地上,玻璃从底部炸开,碎碴子混着水流淌了一地。

    离了水的小今在地砖上疯狂弹跳,整个身体弓起来,又砸下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小女孩没有低头看鱼,她站在那,双手还维持着捧鱼缸的姿势。她没哭,只睁着一双大大的,空空的眼睛。

    主治医看了她们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进去看看吧。”

    走廊安静了几秒。

    齐岑低头看小女孩,她依然盯着抢救室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齐岑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缓缓弯下腰,抬起一只手伸到小女孩面前,手心朝上,没有说话。

    小女孩的视线终于动了。

    她先是看着那只手,然后顺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地仰起头,看齐岑的脸。

    四目相对,小女孩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下,又看了眼齐岑悬在半空的手,然后缓缓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齐岑的掌心里。

    齐岑收拢手指,握紧了。

    那双手又小又凉,骨节细得好像稍一用力就会碎。

    “走吧。”她说。

    她牵着小女孩,一步一步走进当年未曾涉足的地方。

    手术室里灯已经全灭了,只有靠墙的仪器面板还亮着微弱的光。

    齐岑一眼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白布被盖到脖子以下,面容尚年轻,她紧紧咬住下唇,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幕,她逃避了整整十三年。

    是啊,其实他们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离开她了。

    九岁那年她没有勇气踏进的这间屋子,在她二十二岁这年终于进来了,携九岁的她一起。

    她牵着小女孩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小女孩还是没有哭,直到从抢救室出来,她蹲在了那条鱼面前。

    地上的水渍已经漫开了,小今就躺在水渍边缘,一动也不动。

    小女孩伸手碰了碰它的尾鳍,那片金红色已经暗淡了,像褪色的晚霞。

    “它不动了。”她垂着眼睛,“妈妈说,要我好好照顾小今。”

    齐岑蹲下身,看着小今的尸体,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她说不出话。

    “鱼离开水,是不是就活不了了?”小女孩问。

    “是。”她艰难出声。

    “我想救它。”

    “可它已经死了。”

    “没死。”

    “死了。”

    小女孩倔强地抬起头:“没死。”

    齐岑看着她的眼睛,从牙齿间挤出一句话,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她的身体。

    “齐岑,小今已经死了。”

    小女孩的眼睛里空茫茫一片。

    话音落,身后响起了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

    齐岑偏头,几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人正推着车要往外走。上面的白布覆得严严实实,只有两双光裸的脚露在外面。

    她拉起小女孩的手,往旁边退了几步。

    护工推着车从她们面前经过,轮子压过地砖上那一摊水渍,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齐岑望过去,小今的身体已经被碾扁了。

    那一小摊红灰色的烂泥黏在地砖上,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金红色的鳞片碎成几片,嵌进肉里,根本分不清是头还是尾。

    小女孩呆滞在原地,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那一小摊触目惊心的烂泥,眼神空洞,直到推车的轮子声越来越远,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这一刻,小女孩终于哽咽出声。

    从呜咽到嚎啕,不过片刻,哭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荡漾开来,尖而破碎。她张着嘴,眼泪流了满脸,整个身体都在抖。

    齐岑蹲下身,轻轻地把小女孩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拍她的背,就这么抱着。

    哭声在齐岑胸口震开,

    又闷又烫。

    她的眼泪落下来,无声的淌过脸颊,渗进小女孩的头发里。

    手臂被洇湿了,她分不清到底是谁的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了,然后,她感觉到怀里在慢慢变轻,一点一点的,像流沙在指缝间漏走。

    齐岑没有低头看。

    直到怀里彻底空了,她才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紧紧环抱住自己。

    她闭上了眼。

    鼻腔的消毒水味渐渐淡了,空气里浮起了一股极为浓郁的牛油焦香,隐约还混着点蒜泥的气息。

    齐岑睁开眼,她已经回到了成都的家里。

    此刻,她正蹲在客厅的沙发边上,阳台的玻璃门半敞着,傍晚的风吹进来,裹挟牛油火锅的麻辣香气,刚好落在她身上。

    霍尔科正在往杯子里倒饮料,黄澄澄的,像是橙汁,母亲在一边拆一包纸巾,而父亲坐在椅子上,正往锅里下着什么。

    眼前的画面温馨而美好,她还蹲在那,膝盖有些发软。

    霍尔科一抬头,看见了她。

    “姐姐!”

    母亲也转过头来,笑了:“哎,岑岑,回来了?正好。”

    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朝她招手:“赶紧过来,刚好开锅,有你最爱吃的毛肚和贡菜,你妈刚下楼买的,特别新鲜。”

    她看了阳台上的三个人,抬手抹了一把脸,缓缓站起来:“来了。”

    齐岑在母亲旁边坐下,碗筷已经摆好,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夹了几片肉。蘸料是调好的,蒜泥,香油,葱花,耗油,还有一点醋,是她习惯的味道。

    她握着筷子,没动。

    “发什么呆?”父亲又给他加了一筷子肉,“快吃。”

    霍尔科将一杯饮料推到她面前:“姐姐喝果汁。”

    “小科前阵子参加了全国青少年模型竞赛,获得了一等奖,厉害吧?”母亲笑着跟她分享。

    ……

    看着眼前的父母,齐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时光在流转,她也在长大,但父母身上却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眼角没有皱纹,仍旧风华正茂。

    她甚至想象不出他们变老的样子。

    他们离开得太早了,早到她还来不及记住他们年老的模样。所以,她用幻术留住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父母,而是他们被截断的一部分。

    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翻腾,霍尔科讲了个笑话,逗得父亲母亲笑得前俯后仰。

    “爸,妈,”她轻轻开口,笑容平静。

    “我以后大概不能常回来看你们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耳畔响起了轰鸣声,她没回头。

    在她身后,远处的楼群开始倾斜,像被突然抽走了地基,轰然坍塌,一栋接着一栋,陷进地平线里。

    这个世界开始瓦解了。

    其实,困住她的从来都不是这个世界,而是她自己。

    被困是果,执念才是因。

    为什么她可以随时见到父母和霍尔科?

    那是因为他们就在这个以亲情为地基的梦境世界里,天然地占据一个位置。

    而王也,不在这个地基里。

    “岑岑,你长大了。”母亲的目光愈发柔和。

    “是呀,成大闺女喽。”父亲在一边附和,“你忙你的,我和你妈这不用操心。”

    霍尔科连连点头:“放心吧,姐姐,还有我呢,我照顾爸爸妈妈。”

    齐岑看着他们,早已泪流满面,却还是扬起了一个笑容。

    旋即,心念一动,眼前的火锅热气,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