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一人之下]温水煮老王实录 > 37.第三十六章 澄明
    从灵隐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王也靠着车窗,外面的霓虹灯光一簇接一簇地往后掠去,五光十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他瘫在后座上,双眸紧闭。

    这阵子他几乎满世界跑,一边躲陈金魁,一边拜访各大门派以探查八奇技谜团。

    身心俱疲。

    成都那边还是没动静,看着霍尔科千篇一律的微信消息,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渐渐下沉。

    回到酒店后,闭了一天的“开关”终于缓缓地松动了,白天那个如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般的王也彻底退到了幕后。

    深夜寂静,他躺在大床中央,上半身倚靠在床头上,眼睛望着对面墙上的壁画,半天没动。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才将他的注意力拽了回来。

    是发小的微信消息,他简单回了两句,便切了出来。

    他在微信界面停留了会儿,一眼望去,竟瞧不见他与齐岑的对话框了。他往下翻了翻,她的头像默默地杵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是被冻住了。

    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了五月初。

    最后一条她还在跟他分享云南的见手青。

    现如今都已经快入秋了,她的微信消息却再也没有弹出来过。

    从日日联络到人间蒸发,王也总觉得,心里好像被挖了一个洞,每过一天,就空一分,大一寸,难受得厉害。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手指长按,弹出来一排选项,目光落在“置顶”两个字上,然后点了一下。

    齐岑头像瞬间跳到了最上面。

    然后,他点进了她的朋友圈,只有一条线横在那,上面写着,朋友仅显示最近一个月的朋友圈。

    接着,他做了件很蠢的事儿,往下拉了拉试图刷新。

    屏幕上的圈转了一会儿,还是空荡荡的一片白。

    没有九宫格,没有蓝色傣族服饰,也没有那个明媚的姑娘。

    王也自嘲地笑了一声:“想什么呢。”

    他攥着手机,忽然发现,他已经快记不清齐岑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打开相册,手指慢慢地往下翻。

    他这个人一向很懒,不怎么爱拍照,也不怎么喜欢清理相册。

    滑到2月中旬的时候,他停住了,就连呼吸也有些不稳。

    照片之上是一片茫茫的白色,而那一点鹅黄成了画面中唯一的焦点,她张着双臂,笑容灿烂,雪光映在她脸上,亮得扎眼。

    这是他手机里唯一一张关于齐岑的照片。

    当初在金顶替她拍下这张照片时,他不过随手按了下快门。但他当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在很久以后的夜里,它会成为他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王也就这么盯着照片看,良久,他把屏幕按灭了,双手搭在小腹上,望着天花板,轻轻地叹了口气。

    之后的日子,王也又回了两三趟成都,每次呆一两天,再重新踏上新的旅程。

    待各大门派走访的差不多了,他又连夜回了趟武当山。

    他见到了周蒙。王也就这阵子他的见闻与推论与周蒙探讨了一番。谈到最后,正题落定,周蒙突然问了句:“小王也,你心里有事。”

    王也抬头,眼睛里藏着深深的疲倦:“太师爷,我想问一个人。”

    刚从武当下来,王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那股气息他再熟悉不过,陈金魁。

    真是麻烦呐,没一天消停日子。

    这一夜极为漫长,待到天渐明时,这场缠斗才算收了尾。

    王也刚欲转身离开,剧痛突然从胸口漫开,他踉跄了一步,一瞬间只感觉天旋地转,在失去意识前,他耳边还隐约回荡着陈金魁的惊呼。

    “王大师!”

    当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在一座四面环海的封闭小岛上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王也烦躁得厉害,他原本计划着从武当山下来就回成都,现在倒好,被困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孤岛上。

    陈金魁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伺候他云云,但连手机都给他收了,这不就赤裸裸的软禁吗?

    王也叹了口气,他昏迷了三天,也不知道成都那边什么情况了。

    他当即起了个卦,内景里悬浮着一个光球,不大,他握着它捏了一下,光球纹丝不动,什么情况?居然捏不碎?

    他又试了一次,同时铆足了劲儿,却还是打不开。

    王也“啧”了一声,眉头微微皱着。

    自学会风后奇门这手段后,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光球不大,意味着,牵扯不深,但他却打不开。

    作为术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他是这卦象的局中人,正是因为他的极度在意,反而亲手把答案封住了。

    “这就是关心则乱吗?”

    王也退出内景,仰面躺在沙滩上,巨大的无力感就像一张网似的将他牢牢罩住,一股气始终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一,二,三,四……

    夜深了,王也独自坐在海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心里默默数数。

    四天了,整整四天了,他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扑过来,拍在礁石上,又退下去,循环往复,惹人心烦。

    王也闭了闭眼,恍惚间,耳边响起了太师爷对他说的话。

    那天山洞昏暗,太师爷就坐在他对面。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小王也,你心里挂着那个人,就像揣了块石头在身上,你越惦记它,那石头就越沉,最后沉得你迈不动步子。”

    说着,太师爷拎起手边的铜壶,往空碗里斟满了水,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每行的一步正道,都是在替她积一份生机。”

    海浪声再度涌上来,王也睁开眼。

    太师爷的声音还在耳边没散干净:“顺着你的心去走,别让怕把你栓住了。”

    王也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月光底下,指节分明,干干净净。这双手打过太极,窥过天机,可这会儿却什么也抓不住。

    太师爷说心里挂着一个人,是,他一直挂着,可他从来没问过自己一句,到底为什么要挂着。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主动想要过什么。

    小时候,别人追着要玩具,要零花钱,要父母多陪陪自己,他什么都不说;长大了,身边人追名逐利,他嫌吵得慌,干脆上了山,出家当道士。

    可这会儿,他想要一个人。

    他浑身上下的皮肤、血液以及细胞,无一不在疯狂叫嚣着,他想要齐岑。

    可她……可能醒不过来。

    想到这,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慢慢发寒。

    海风还在吹,凉意顺着他的脊背缓缓往下淌。

    黑暗中,他望着一望无际的海水,呢喃出声:“齐岑,别。”

    “哗—哗。”

    很快,他的声音就被一阵潮水吞没了。

    三天后,王也终于逃离了无人岛。

    他抢了陈金魁弟子的快艇,行至半路却被一团黑影击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游了回来,最后力竭昏迷,被附近路人救起。

    醒来后,他简单做了个复盘,然后第一时间联系了霍尔科。

    “是我,王也。”

    电话接通,霍尔科那边沉默了两三秒。

    “你还活着啊?”语气平平,却明显松了口气。

    “是啊,还活着,她呢?”

    “老样子,”对面顿了顿,“没醒。”

    意料之中的答案,王也道:“我马上回去。”

    王也即刻动身,等到达成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当天晚上,他随便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窝回了齐岑房间的沙发上。

    这阵子他的身体状况不佳,再加上八奇技相关的一堆的烂摊子,搞得他心力交瘁。

    他打算先在成都呆一阵子,然后再去找张楚岚汇合。

    第三天晚上,王也在齐岑床边坐着。

    他往后靠,椅背硌着肩胛骨,他也没挪地方。整个人懒懒地摊在那,像终于找着了一个不用再绷着的角落。

    橘色的暖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轮廓温柔,被光晕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

    她的头发比上次见时又长了一截,软软地铺在枕面上。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之前不是说请我吃麻辣兔头吗?我现在人在成都了,您一直赖着不醒,是打算赖账吗?”

    “要不咱打个商量,你醒过来,兔头我请。”

    床上的人没有一丝反应。

    王也沉默了。

    他一直没想明白,这姑娘到底给自己造了个什么样的幻境,她是不是,不想出来了?

    叩门声响了两下,思绪被打断,王也偏头望去,就瞧见霍尔科推开房门,手中拿着罐啤酒,冲他晃了晃。

    “老王,喝点?”

    王也没拒绝,起身跟他来到客厅,茶几之上,霍尔科已经提前摆好啤酒,这架势一看就不简单。

    “我这不太能喝啊。”王也对自己的酒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没事,我

    酒量也不怎么样,说不准咱俩半斤八两。”霍尔科从厨房端来两个盘子,一并放在茶几上,一盘凉拌黄瓜,一盘油炸花生米。

    他率先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抬手示意王也赶紧的。

    王也在他身边坐下,与他肩并肩,在霍尔科的催促下,拉开了第一罐的拉环。

    冰凉的液体入喉,麦芽的苦味这才漫上来。王也皱了皱眉,这玩意儿还真是不怎么好喝。

    霍尔科“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手一捏,易拉罐就瘪了,被他随手扔在了一边。

    王也“嘶”了一声,这喝法,跟他半斤八两?骗孙子呢?

    他又抿了一口,顺势跟霍尔科碰了个杯。

    “老王,荒岛求生什么感觉?”霍尔科问。

    “嗐,甭提了,跟坐牢没什么两样,是真受罪,回来途中还差点把小命儿给搭上。”

    “陈金魁对风后奇门还真是执着,后续什么打算?”

    王也灌了一口啤酒:“还能什么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客厅没开大灯,仅剩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昏昏暗暗的。

    王也夹了一筷子黄瓜,神情微妙。他看了眼霍尔科,这人是把糖当成盐了吗?

    霍尔科跟着也吃了一口:“我靠,这么甜?”他不过放了一大勺糖提鲜,好像有点鲜过头了。

    “这味道,挺独特。”

    霍尔科睨他:“爱吃多吃,别客气。”

    王也嘴上应着,筷子却拐了个弯,去夹另一个盘子里的花生米。

    “半年之期快要到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再也醒不过来,你怎么办?”

    王也盯着茶几上的那摊水渍看了半天:“我没想过,这不还有些日子呢吗?”

    霍尔科又往旁边丢了个空罐。

    “六个月对抗十三年,你觉得胜算有多少?”

    这句话像颗平地而起的炸弹,王也知道,今晚的正题来了。

    他自然不会以为霍尔科只是单纯拉他喝个酒。

    “老霍,你这话什么意思?”

    “执念引爆。”霍尔科的笑容收敛,语气冷而沉,“阿岑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她用幻术给自己造梦,每周一次,雷打不动。持续了整整十三年,六百多次。”

    “梦的内容是什么?”王也攥着易拉罐的手收紧了。

    “家。一个有她父母的家。”

    霍尔科顿了下:“我遇见她那年,她父母刚走,她自己一个人守在这房子里,后来她把我从成都街头带回来,那天刚进门,我就注意到了那面照片墙上的大照片,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她给自己造梦,就是那一年开始的。”

    “前两天我请教了圈子里一位懂幻术的前辈,将阿岑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他推测,阿岑十有八九是被她自己给坑了。她以为她很清醒,但实际上早就被执念支配了。”

    “或许她从来就没有从父母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而幻术就是她维持正常的唯一解药。”

    “她每次进入梦境,都在往那个世界投注思念、记忆和情绪,而这些就是执念本身。经过六百多次的喂养,梦境会渐渐膨胀成巢穴,也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当构建世界的最后一个碎片落下时,阿岑也就出不来了。”

    王也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霍尔科。他静静地听着,手中的易拉罐里早已空空如也。

    他又开了一罐。

    “这些年,她……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钞能力,”霍尔科避重就轻,“她父母给留下一大笔遗产,还有个姓陈的律师隔三差五就来看她。”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子,茶几边上躺着一堆易拉罐,歪歪扭扭的。

    “护心珠。”霍尔科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来一句。

    “嗯?”王也愣了一下。

    “名字,”霍尔科怅然,悠悠补了一句,“我就知道她没告诉你。”

    王也这下反应过来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那颗玻璃球大小的镂空金珠夹在几颗月白珠子中间,正泛着温润的光。

    护心珠。

    酒劲儿渐渐上来了,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一股热流猛地窜到嗓子眼,带着浓烈的酒精发酵味,就连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

    他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他扶着沙发背站稳了,然后往卫生间去。

    霍尔科没动,只听见客卫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他拿着啤酒,一边喝一边往卫生间走去。

    然后,他靠在门口,看着王也在那吐得昏天黑地。

    “老王,你这酒量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