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几月,齐岑再次踏上武当山。
与冬日的素净不同,这个时节的武当山像一幅会呼吸的青绿长卷,从山脚到金顶,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绿意。
紫霄殿里有三两游客正在上香,齐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刚欲转身,就瞧见三个少年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个头不一,最矮的那个顶着个巨丑无比的中分锅盖头,跟在最后边,一言不发。
少年王也?
藏在记忆里的人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惊喜的同时又觉得有些诡异,先是少年霍尔科,现在又是少年王也,这梦境怎么回事?
她站在原地没动,认真地打量着小少年。
他的两个哥哥对着真武大帝的神像拜了又拜,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只有王也,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那,抬头盯着面前的神像出神。
不多时,大殿里只剩下了王也一人。
齐岑愈发好奇了,他在那儿到底看什么呢?
很快,武当掌门周蒙便走了进来,顺便当了她的嘴替:“你这孩子,也不拜,就这么盯着看什么呢?”
“道爷,您说大帝会管他们吗?”
……
挂在檐角的铜铃轻轻晃动了下,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响,齐岑静静地靠在门边上,将里面一老一小的对话尽收耳底。
“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四方静止,整个大殿里都回荡着小少年的声音。
齐岑的目光落在他尚单薄的脊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果然是你啊,王也。
殿里的那柱香即将燃尽了,王也终于走了出来。
齐岑没打算叫住他,任他目不斜视地经过,渐渐走远。
只是,大概走了八九步,他忽然停住了。
檐角的铜铃又轻轻地响了两声,他回过头,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一小段距离,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混着清脆的铃响,她缓缓扬起了笑容。
少年王也微愣,停顿了几秒。
“小也!”
听到喊声,他草草应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齐岑还靠在门边,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小身影彻底融入人群里,才慢慢收了笑。
于她而言,能够遇见少年王也,纯属意外之喜。
这个梦境世界是愈发有意思了,现在她有点期待见到成年王也了。
在来武当山的路上,她已经提前联系过小葡萄。
据小葡萄所说,王也就在山上。
“姐姐!”
循着声音望过去,小葡萄像一只振翅的雏鹰,宽大的袖子里灌满了风,正颠颠地朝她跑来。
“好久不见。”说着,齐岑从包里拿出一袋子零食,递给他。
“谢谢姐姐。”小葡萄伸手将零食接过来,高兴得连眉眼都弯起来,然后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姐姐,我知道师兄在哪,我带你去。”
两人一路走到后山,偶尔遇上三两游客,小葡萄带着她刻意远离了观景台,最后终于在一颗粗壮的银杏树下找到了王也。
此时,这人正睡得香甜,裹着那身藏青色的道袍,头微微歪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忽然觉得好像很久没见过这么松弛的王也了,自离开武当后,他整个人都有点紧绷,但此时此刻,无论是松弛的王也,还是紧绷的王也,都让她觉得心跳加速。
“姐姐,我先走了,一会儿师兄醒过来,你可别告诉他,是我带你来的。”小葡萄刻意压低了声音。
齐岑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小葡萄就拎着他那袋子零食一溜烟跑了。
她蹲下身,在地上拔了根狗尾巴草,噙着点笑容,轻轻地用毛茸茸的穗子蹭了蹭他的下巴。
没有反应。
她换了阵地,又扫了扫鼻尖,王也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她顺势将狗尾巴草往下移到人中位置。
果然,那张脸皱起来了,先是眉心打了个结,接着鼻头一抽,直接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王也的眼皮缓缓掀开了,瞳孔慢慢聚了焦,语调懒懒:“你怎么来了?不生气了?”
齐岑有点不明所以:“生什么气?”
“得,合着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儿,拉黑我那茬儿是一点没往心里去啊。”他略微坐直了些,“那我这一个多月可是白提心吊胆了。”
他叹了口气,顿了顿:“那既然不生气了,给我从黑名单放出来呗?”
齐岑越听越迷糊,她什么时候拉黑王也了?
掏出手机,果然在黑名单里看见了王也的名字,不光微信,还有手机号码。
怪不得微信里没有他,敢情都在这呢。
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想了想,问他:“我为什么拉黑你?”
王也“啧”了一声,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您这成心点我呢吧?”
他叹了口气:“以后啊,你的消息,我尽量回,要是慢了,你可以打语音,再不行,直接杀过来也成。”他拍了拍旁边的草地,示意她坐下。
“咱打个商量,以后咱有事儿说事儿,别拉黑成呗?”
这回齐岑听明白了。一个多月前,自己因为嫌王也回消息慢,一气之下,将人给拉黑了。
她觉得这走向有点迷,倒真有几分光怪陆离的意思,就连因果都自动排好了,但显然欠缺逻辑性。
“原来我这么任性啊。”齐岑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掸了掸他肩上的两片银杏叶。
“你这是反省呢,还是寒碜我呢?”王也道,“这么多年了,甭管你任不任性,我不是都没跑吗?”
“什么?”
“今儿怎么了?”他的手伸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脑子不怎么灵光啊?”
齐岑没躲,试探地问了一句:“王也,我们是不是一直有联系?”
这下换王也疑惑了:“不然呢?”
手里的狗尾巴草被她绕成了一个结,她笑了下,声音轻得像雪花:“挺好的。”
这大概就是那个被抹除的另外一种可能吧?
父母健在,被爱泡大的她偶尔会耍些小性子,和身边的这个人也从没有断过联系,就……真好呀。
“饿吗?”王也问。
“有点。”
“走吧,去吃饭。”
王也率先站起身,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
齐岑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才将自己的手放上去,顺势借着他的力起来。
“这次打算在山上呆多久?”
“还没想好。”
“那成,你慢慢想,多久都行。”
之后的日子,齐岑一直在武当山呆着,晚睡晚起,作息十分规律。
白天的时候,王也找地方猫着睡大觉,她就在一边坐着看风景。
偶尔回成都看看父母和霍尔科。
她渐渐发现了规律,但凡她脑子里出现想见霍尔科或是父母的时候,周身的场景就会瞬间变幻,自动将她送到他们身边。
但王也不行,其他人也不行。
她琢磨过这个事,但得到的结论几乎没法子验证,久而久之,也就不想了。
转眼,夏去秋又来,山上的绿意渐渐褪去,漫山遍野,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红。
展旗峰上,王也闭着眼躺在那块平滑的大石头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秋日的阳光温柔,暖和得恰到好处。
齐岑靠坐在大石头边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王也。”
“嗯。”
“你做梦吗?”
“几乎不做,怎么了?”
“这书上说,不做梦的人,是因为脑子太直,连个弯都转不过来。”
空气安静了两秒。
王也仍闭着眼:“你看的什么书?”
她把封面翻过来看了看,念了遍书名:“《梦的额度管理》。”
王也终于睁开了眼,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了,翻了翻,又递还给她:“你这一天天的,看得都什么玩意儿。”
“随便看的,不过这写得确实不怎么样,一通胡说八道。”她随手将书合上,扔到一边
。
“要是实在无聊,咱下山转转?”
“不用,”齐岑偏头看他,细碎的阳光洒在他脸上,隐约能瞧见他皮肤上的茸毛,她眨眨眼,“我想到有意思的了。”
“王也。”
“嗯?”
“如果……”她微微停顿,“你妈妈和你女朋友同时掉进水里,你怎么办?”
类似这种刁钻又无聊的问题,搁现实里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问的。
但在这不一样,眼前的这个王也,无论是行为,语气,甚至是打哈欠的角度,都跟真的那个一模一样,这让她生出点微妙的放肆,反正现实里的真王也,永远不会收到这条提问。
王也“嘶”了一声,撑起一只手肘在石头上,脑袋歪在手掌里,对上她戏谑的眼神,有点无奈:“我说,你这是又玩我呢?我一个出家人,哪来的女朋友?”
她想了想:“我知道啊。”
“知道您还搁这儿给我挖坑?”他叹了口气,又重新趟了回去,双臂枕在脑后,视线里是湛蓝的天,一丝杂质也没有。
“按理说吧,这事儿压根儿就不该发生,我这掐指一算呐,”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像真是在捏什么什么诀似的,“我妈在家打麻将呢,至于女朋友,也好好坐着呢,俩人都没掉河里,这卦象,大吉。”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所以,咱能不能问个吉利点儿的问题,比如豆腐脑儿该吃甜的还是咸的?”
齐岑笑了声,跟她想的差不多,这人绕来绕去地打太极,压根不正面回答。
“行吧,那道爷您说说,这豆腐脑是该吃甜还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风就兜了过来。
风里不知道裹的是沙子还是别的细碎的东西,齐岑只觉得眼前一花,下意识地闭了眼,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磨,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哎,别揉。”王也赶忙坐起来,凑近她,将她正揉眼睛的手扒拉到一边,“我看看。”
眼皮被磨得发疼,眼泪已经漫上来了,渐渐的,她的眼前被蒙上了一层水雾。
“忍着点儿,这就出来了。”
她被迫睁着那只眼睛,透过水雾看过去,王也的脸凑得很近,但轮廓发虚,连眉眼的线条都是模糊的。
就在这片模糊里,她的余光落到了他那只正悬在她脸侧的手上。
宽大的袖袍往下滑了点,露出了一截手腕。
空荡荡的,没有护心珠。
齐岑的心口忽然猛地揪了下。
眼泪还在大颗大颗地往下坠,但她已分不清是因为沙子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出来了。”王也的指腹还停留在她脸上,顺势抹了抹她的眼泪。
他的动作越是温柔,她的眼泪就越汹涌。
“怎么了这是?”王也无奈,从兜里拿出包纸,给她擦眼泪。
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王也,我想你了。”
王也擦眼泪的手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懒的腔调:“姑奶奶,我这不就在这儿吗?”
齐岑看着他没接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体,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王也显然没料到,整个人僵了一瞬,双手悬在半空,手心里还攥着张纸巾,片刻后,他的手臂才落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另一只手臂虚虚地环着她,始终没有收拢。
“齐岑,我在呢。”
他的怀里暖烘烘的,藏青色的道袍上还带着秋日阳光的余温,鼻尖蹭过领口,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涌入鼻腔,一圈一圈地绕着。
汹涌的想念几乎将她吞没,如潮水过境,一寸寸地漫过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脸埋在他肩窝里,只觉得心里异常难过。
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她得出去。
许久之后,她松开了。
齐岑缓缓站起身,眼圈还微微红着,偏头看了眼远处的山脊,声音轻飘飘的:“王也,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