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一人之下]温水煮老王实录 > 36.第三十五章 浮生
    时隔几月,齐岑再次踏上武当山。

    与冬日的素净不同,这个时节的武当山像一幅会呼吸的青绿长卷,从山脚到金顶,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绿意。

    紫霄殿里有三两游客正在上香,齐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刚欲转身,就瞧见三个少年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个头不一,最矮的那个顶着个巨丑无比的中分锅盖头,跟在最后边,一言不发。

    少年王也?

    藏在记忆里的人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惊喜的同时又觉得有些诡异,先是少年霍尔科,现在又是少年王也,这梦境怎么回事?

    她站在原地没动,认真地打量着小少年。

    他的两个哥哥对着真武大帝的神像拜了又拜,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只有王也,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那,抬头盯着面前的神像出神。

    不多时,大殿里只剩下了王也一人。

    齐岑愈发好奇了,他在那儿到底看什么呢?

    很快,武当掌门周蒙便走了进来,顺便当了她的嘴替:“你这孩子,也不拜,就这么盯着看什么呢?”

    “道爷,您说大帝会管他们吗?”

    ……

    挂在檐角的铜铃轻轻晃动了下,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响,齐岑静静地靠在门边上,将里面一老一小的对话尽收耳底。

    “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四方静止,整个大殿里都回荡着小少年的声音。

    齐岑的目光落在他尚单薄的脊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果然是你啊,王也。

    殿里的那柱香即将燃尽了,王也终于走了出来。

    齐岑没打算叫住他,任他目不斜视地经过,渐渐走远。

    只是,大概走了八九步,他忽然停住了。

    檐角的铜铃又轻轻地响了两声,他回过头,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一小段距离,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混着清脆的铃响,她缓缓扬起了笑容。

    少年王也微愣,停顿了几秒。

    “小也!”

    听到喊声,他草草应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齐岑还靠在门边,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小身影彻底融入人群里,才慢慢收了笑。

    于她而言,能够遇见少年王也,纯属意外之喜。

    这个梦境世界是愈发有意思了,现在她有点期待见到成年王也了。

    在来武当山的路上,她已经提前联系过小葡萄。

    据小葡萄所说,王也就在山上。

    “姐姐!”

    循着声音望过去,小葡萄像一只振翅的雏鹰,宽大的袖子里灌满了风,正颠颠地朝她跑来。

    “好久不见。”说着,齐岑从包里拿出一袋子零食,递给他。

    “谢谢姐姐。”小葡萄伸手将零食接过来,高兴得连眉眼都弯起来,然后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姐姐,我知道师兄在哪,我带你去。”

    两人一路走到后山,偶尔遇上三两游客,小葡萄带着她刻意远离了观景台,最后终于在一颗粗壮的银杏树下找到了王也。

    此时,这人正睡得香甜,裹着那身藏青色的道袍,头微微歪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忽然觉得好像很久没见过这么松弛的王也了,自离开武当后,他整个人都有点紧绷,但此时此刻,无论是松弛的王也,还是紧绷的王也,都让她觉得心跳加速。

    “姐姐,我先走了,一会儿师兄醒过来,你可别告诉他,是我带你来的。”小葡萄刻意压低了声音。

    齐岑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小葡萄就拎着他那袋子零食一溜烟跑了。

    她蹲下身,在地上拔了根狗尾巴草,噙着点笑容,轻轻地用毛茸茸的穗子蹭了蹭他的下巴。

    没有反应。

    她换了阵地,又扫了扫鼻尖,王也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她顺势将狗尾巴草往下移到人中位置。

    果然,那张脸皱起来了,先是眉心打了个结,接着鼻头一抽,直接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王也的眼皮缓缓掀开了,瞳孔慢慢聚了焦,语调懒懒:“你怎么来了?不生气了?”

    齐岑有点不明所以:“生什么气?”

    “得,合着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儿,拉黑我那茬儿是一点没往心里去啊。”他略微坐直了些,“那我这一个多月可是白提心吊胆了。”

    他叹了口气,顿了顿:“那既然不生气了,给我从黑名单放出来呗?”

    齐岑越听越迷糊,她什么时候拉黑王也了?

    掏出手机,果然在黑名单里看见了王也的名字,不光微信,还有手机号码。

    怪不得微信里没有他,敢情都在这呢。

    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想了想,问他:“我为什么拉黑你?”

    王也“啧”了一声,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您这成心点我呢吧?”

    他叹了口气:“以后啊,你的消息,我尽量回,要是慢了,你可以打语音,再不行,直接杀过来也成。”他拍了拍旁边的草地,示意她坐下。

    “咱打个商量,以后咱有事儿说事儿,别拉黑成呗?”

    这回齐岑听明白了。一个多月前,自己因为嫌王也回消息慢,一气之下,将人给拉黑了。

    她觉得这走向有点迷,倒真有几分光怪陆离的意思,就连因果都自动排好了,但显然欠缺逻辑性。

    “原来我这么任性啊。”齐岑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掸了掸他肩上的两片银杏叶。

    “你这是反省呢,还是寒碜我呢?”王也道,“这么多年了,甭管你任不任性,我不是都没跑吗?”

    “什么?”

    “今儿怎么了?”他的手伸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脑子不怎么灵光啊?”

    齐岑没躲,试探地问了一句:“王也,我们是不是一直有联系?”

    这下换王也疑惑了:“不然呢?”

    手里的狗尾巴草被她绕成了一个结,她笑了下,声音轻得像雪花:“挺好的。”

    这大概就是那个被抹除的另外一种可能吧?

    父母健在,被爱泡大的她偶尔会耍些小性子,和身边的这个人也从没有断过联系,就……真好呀。

    “饿吗?”王也问。

    “有点。”

    “走吧,去吃饭。”

    王也率先站起身,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

    齐岑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才将自己的手放上去,顺势借着他的力起来。

    “这次打算在山上呆多久?”

    “还没想好。”

    “那成,你慢慢想,多久都行。”

    之后的日子,齐岑一直在武当山呆着,晚睡晚起,作息十分规律。

    白天的时候,王也找地方猫着睡大觉,她就在一边坐着看风景。

    偶尔回成都看看父母和霍尔科。

    她渐渐发现了规律,但凡她脑子里出现想见霍尔科或是父母的时候,周身的场景就会瞬间变幻,自动将她送到他们身边。

    但王也不行,其他人也不行。

    她琢磨过这个事,但得到的结论几乎没法子验证,久而久之,也就不想了。

    转眼,夏去秋又来,山上的绿意渐渐褪去,漫山遍野,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红。

    展旗峰上,王也闭着眼躺在那块平滑的大石头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秋日的阳光温柔,暖和得恰到好处。

    齐岑靠坐在大石头边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王也。”

    “嗯。”

    “你做梦吗?”

    “几乎不做,怎么了?”

    “这书上说,不做梦的人,是因为脑子太直,连个弯都转不过来。”

    空气安静了两秒。

    王也仍闭着眼:“你看的什么书?”

    她把封面翻过来看了看,念了遍书名:“《梦的额度管理》。”

    王也终于睁开了眼,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了,翻了翻,又递还给她:“你这一天天的,看得都什么玩意儿。”

    “随便看的,不过这写得确实不怎么样,一通胡说八道。”她随手将书合上,扔到一边

    。

    “要是实在无聊,咱下山转转?”

    “不用,”齐岑偏头看他,细碎的阳光洒在他脸上,隐约能瞧见他皮肤上的茸毛,她眨眨眼,“我想到有意思的了。”

    “王也。”

    “嗯?”

    “如果……”她微微停顿,“你妈妈和你女朋友同时掉进水里,你怎么办?”

    类似这种刁钻又无聊的问题,搁现实里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问的。

    但在这不一样,眼前的这个王也,无论是行为,语气,甚至是打哈欠的角度,都跟真的那个一模一样,这让她生出点微妙的放肆,反正现实里的真王也,永远不会收到这条提问。

    王也“嘶”了一声,撑起一只手肘在石头上,脑袋歪在手掌里,对上她戏谑的眼神,有点无奈:“我说,你这是又玩我呢?我一个出家人,哪来的女朋友?”

    她想了想:“我知道啊。”

    “知道您还搁这儿给我挖坑?”他叹了口气,又重新趟了回去,双臂枕在脑后,视线里是湛蓝的天,一丝杂质也没有。

    “按理说吧,这事儿压根儿就不该发生,我这掐指一算呐,”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像真是在捏什么什么诀似的,“我妈在家打麻将呢,至于女朋友,也好好坐着呢,俩人都没掉河里,这卦象,大吉。”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所以,咱能不能问个吉利点儿的问题,比如豆腐脑儿该吃甜的还是咸的?”

    齐岑笑了声,跟她想的差不多,这人绕来绕去地打太极,压根不正面回答。

    “行吧,那道爷您说说,这豆腐脑是该吃甜还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风就兜了过来。

    风里不知道裹的是沙子还是别的细碎的东西,齐岑只觉得眼前一花,下意识地闭了眼,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磨,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哎,别揉。”王也赶忙坐起来,凑近她,将她正揉眼睛的手扒拉到一边,“我看看。”

    眼皮被磨得发疼,眼泪已经漫上来了,渐渐的,她的眼前被蒙上了一层水雾。

    “忍着点儿,这就出来了。”

    她被迫睁着那只眼睛,透过水雾看过去,王也的脸凑得很近,但轮廓发虚,连眉眼的线条都是模糊的。

    就在这片模糊里,她的余光落到了他那只正悬在她脸侧的手上。

    宽大的袖袍往下滑了点,露出了一截手腕。

    空荡荡的,没有护心珠。

    齐岑的心口忽然猛地揪了下。

    眼泪还在大颗大颗地往下坠,但她已分不清是因为沙子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出来了。”王也的指腹还停留在她脸上,顺势抹了抹她的眼泪。

    他的动作越是温柔,她的眼泪就越汹涌。

    “怎么了这是?”王也无奈,从兜里拿出包纸,给她擦眼泪。

    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王也,我想你了。”

    王也擦眼泪的手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懒的腔调:“姑奶奶,我这不就在这儿吗?”

    齐岑看着他没接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体,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王也显然没料到,整个人僵了一瞬,双手悬在半空,手心里还攥着张纸巾,片刻后,他的手臂才落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另一只手臂虚虚地环着她,始终没有收拢。

    “齐岑,我在呢。”

    他的怀里暖烘烘的,藏青色的道袍上还带着秋日阳光的余温,鼻尖蹭过领口,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涌入鼻腔,一圈一圈地绕着。

    汹涌的想念几乎将她吞没,如潮水过境,一寸寸地漫过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脸埋在他肩窝里,只觉得心里异常难过。

    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她得出去。

    许久之后,她松开了。

    齐岑缓缓站起身,眼圈还微微红着,偏头看了眼远处的山脊,声音轻飘飘的:“王也,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