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一人之下]温水煮老王实录 > 35.第三十四章 管窥
    午后的阳光烫得灼人,碎金似的铺撒了一床。

    霍尔科将房间的窗帘拉了一半,刚好遮住齐岑的上半身。

    他拖过床侧的椅子,大喇喇地坐在上边,开始跟齐岑讲话。

    “差不多行了啊,都多少天了,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毕业答辩!你说你,费半天劲捯饬个冷门论文,结果到头来,没参加答辩,我都替你亏得慌。”

    “你延毕了,你知道吗?”

    “之前跟你一起去丽江那室友,打电话过来了,她还以为你吃菌子中毒了,那叫一个愧疚,要不是我拦着,估计人直接飞来成都了。”

    “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床上的人自然给不了他任何反应,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霍尔科接着叨叨。

    “不就是个全真道士吗,多大点事,你要真喜欢,回头我给他下点药,把人捆了,扔你床上,你随便折腾。”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没崩住,促狭地笑了一声。

    “估计也用不上,这人啊,对你挺上心的。要不你自己醒过来看看呢?我觉得你俩有戏,况且,他不是已经被武当除名了吗?”

    “你连护心珠都给人家了。”霍尔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语气渐渐轻了下来,“是因为风后奇门吧?你担心他跟张楚岚似的被人当成靶子。”

    他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

    “要不说你傻呢,”他咬着后槽牙说道,“等醒了我再骂你,现在先攒着。”

    这句话说完,霍尔科沉默了,不再言语。

    这么多天过去,她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万一……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椅背撞上了床头柜,柜面上的相框晃了晃,“啪”的一声扣倒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慢腾腾地伸手,将相框重新立起来。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站在中间的小女孩眉眼含笑,梳着可爱的双发髻,红色的流苏发饰垂落在耳朵两侧,粉妆玉砌的,宛如一个吉祥物。

    霍尔科记得这张照片,当年他第一次踏进这个房子里的时候,这张照片就挂在那面照片墙上,尺寸最大,所以他的印象最深。

    后来齐岑就把它给换掉了,然后弄了这张小的摆在她的房间里。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玻璃面上,看着上面的那对男女,忽然间,那根在脑子里缠了许久的死结,好像终于露出了点线头。

    来不及多想,他赶忙离开主卧,直奔书房。

    书房进门一侧的墙上,立着一个深胡桃色的书柜,霍尔科蹲下身,打开最下边的大抽屉,将放在里面一摞本子都拿出来,开始挨个翻。

    纸页上的字迹从稚嫩一点点地过渡到娟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女孩儿在岁月里成长的痕迹。

    他蹲在那没动,开始一页页往后翻。

    2003年10月16日星期四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我没有家了。

    从此以后,我是孤儿了。

    2003年10月25日星期六

    我可以在梦里见到爸爸妈妈了!真开心!

    ……

    2005年12月23日星期五

    今天和霍尔科一起下了馆子,点了锅包肉,不好吃,比妈妈做的差远了。

    等晚上回家的时候,我要再吃一次妈妈做的。

    ……

    2007年3月2日星期五

    周五万岁。

    上周爸爸说,要和我比赛转魔方,妈妈做裁判,有点期待。

    ……

    2009年7月18日星期六

    怎么说呢?

    我爸我妈是真赶时髦啊,许嵩的歌唱得比我都溜。

    ……

    2010年11月20日星期六

    物理发挥失常,心情不好。

    老齐陪我下象棋,一边疯狂吃我棋子,一边给我灌鸡汤。

    怪费心的。

    这让我想起了鹿丸和阿斯玛。

    ……

    2012年4月7日星期六

    玛雅预言说,今年将是世界末日,还有鸡贼商家,趁机热卖“诺亚方舟”船票。

    我问老齐,你对这事怎么看。

    老齐说,纯属胡扯!

    ……

    ……

    翻到最后,霍尔科几乎屏住了呼吸。

    许久之后,他轻轻地合上最后一本日记,姿势早已由蹲着改为盘腿坐着。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房间里没开灯,他就坐在那一堆本子中间,一动不动。

    直到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他才低头看了一眼。

    他随手在屏幕上点几下,缓缓起身,走出书房,并带上了门,将那摆了一地的本子孤零零地留在了黑暗里。

    走到玄关,他按了下面板上的唤梯键,顺手将门开了个缝。

    没一会儿,就见王也背着个包出现在门口。

    面上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蔫吧样子,带着点远道而归的风尘仆仆。

    “碧游村那边收尾了?”

    客厅的灯只亮了一盏,霍尔科站在岛台边上,正背对着他泡泡面。

    王也“嗯”了一声,先换了鞋,随手把包搁在玄关柜的台面上。也不问霍尔科为什么知道碧游村,直接往里走,“我先去看看她。”

    房间门开着,里头黑漆漆一片,王也将小橘灯打开,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齐岑还是老样子,躺在那儿纹丝不动。

    原本悬着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先前抱的那点侥幸在此刻荡然无存。

    他回到了客厅,泡面已经泡好了,霍尔科将其中一桶推到对面位置,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可乐。

    “凑合一口吧。”

    王也没推脱,直接坐下来。

    两人就坐在岛台边上各自吸溜着泡面,吃到一半,霍尔科问了句:“还走吗?”

    王也嘴里还叼着面,等嚼完咽下去以后,才开口:“走。”

    “最近有点麻烦,我要一直待在这儿,怕是麻烦也会跟着一块儿过来,不值当。等把外边那摊烂事儿料理干净了,再回来。”

    王也说这话时,语气几乎跟平时没什么分别。

    其实,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在这时候离开成都。

    “你被人盯上了?”霍尔科问。

    “是啊,今儿能过来也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人甩开。”

    “看来这八奇技也不是那么好拿的,烫手山芋一个。”霍尔科的心结微微舒展了些。

    王也没接话,拿起可乐灌了一口。

    霍尔科这人的消息是真灵通,他估摸着,之前齐岑那边的消息十有八九来也是从他这儿漏出来的。

    霍尔科:“哪天走?”

    “后天吧。”

    吃完泡面后,王也在客卫洗了个澡,等出来的时候,霍尔科已经不在客厅了。

    他径直往齐岑房间走,头发还在滴水,将胸前的灰色布料洇湿了一小块,他也不在乎,随手往后捋了一把。

    房间的窗帘没拉严,留了道缝,隐约能瞧见外面的光。

    王也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嗓音比他预想中的还要轻。

    “我回来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倒是睡得踏实。”

    房间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她呼吸的起伏,均匀而绵长。

    他看向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白皙纤细,拢在柔和的橘色光晕里。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齐岑的手要比他的小很多,他的手掌几乎能将她整个包进去。他没用力,就轻轻拢着,她纤细的指节乖乖地蜷在他的掌心里,温热而又柔软。

    一种难言的酸胀从胸口漫到喉咙,他合拢手指,握紧了她,拇指轻轻蹭过她食指的指节。

    然后,王也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握着她的那只手背上,好一会儿都没动。

    “齐岑,醒醒……”

    客厅里隐约传来点声响,隔着一道门,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攥着她的手,长发落在了床单上,洇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王也是被憋醒的。

    昨晚的那瓶可乐,到底还是发挥了它该有的作用。

    外边的天已经大亮了,他从沙发上起来,先看了床上,然后才晃晃悠悠地去了卫生间。

    简单洗了个漱,他去客厅倒了杯水。

    霍尔科刚好从房间出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眼皮还耷拉着:“早。”

    “早。”

    “对了,

    一会儿护工该来了,你帮她把要换的睡衣拿出来一套,衣帽间左侧那排柜子,中间那层。”

    王也正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停顿了下。

    “知道了。”

    霍尔科打了个哈欠:“下楼吃个早饭呗?”

    从楼下绕一圈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王也回到主卧,进了衣帽间,按霍尔科的说的,打开了左侧中间那层的柜子,里头的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几乎都是素净的颜色。

    王也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伸手拿出了放在最上边的那套,布料柔软,还带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

    这项工作,一直是霍尔科在做的。最开始那天,霍尔科在她的衣帽间逗留了一阵子,王也在房间里呆着,几乎能听到里面人翻箱倒柜的声音,好半天,才见霍尔科拿着一套睡衣出来。

    王也没多呆,垂着眼睛出来,顺手将睡衣放在了床尾。

    不多时,护工就来了,还是之前那个,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姐,面相和善,操着一口地道的四川话。

    王也从房间退了出来,并把门带上。

    他转身去了阳台,阳台上摆着一张深灰色的小方桌,水磨石的,边角磨得圆润,面上有一盆翠绿的文竹。他在桌边坐下来,望着远处的楼宇出神。

    “最近的天有点热了。”霍尔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阳台门口。

    风吹开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了大半张脸。

    “毕竟入夏了。”王也道。

    霍尔科拉开椅子,在另一边坐下:“这两天联系不上狐狸了,他什么情况?”

    王也看过来,霍尔科的神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去公司了,估计得呆两天。”

    就这么两句话,霍尔科明白了个大概。

    诸葛青大概率也是冲神机百炼去的,现下王也回了成都,说明碧游村的事收了尾,而诸葛青这货儿十有八九是作为相关人员被一道带回公司接受盘查了。

    那王也呢?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看来碧游村这摊子事不小,就连公司都出动了。”

    “不过也说得通,就马仙洪那造物,确实邪门,”霍尔科短促地笑了一声,“有教无类,听着就招笑,老马那一腔热枕啊,都是错付的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倒是没什么,但他的那套东西一旦铺开,势必会给异人界带来大乱。”

    “所以,王道长是站在公司那边的吗?”

    “谈不上,只是凑巧算了一卦,又刚好在那儿,顺便给公司搭了把手。”

    他说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顺手扶了把椅子。

    霍尔科没接话,揪了一把文竹的叶子:“我有点好奇,道长,你当初为什么要去碧游村?”

    王也“啧”了一声,没接话,他就知道这货儿是来套话的。

    霍尔科也不催他,接着揪文竹叶子,揪下来的叶子落在桌面上,吹一卷,落了一地。

    “因为狐狸?”

    王也睨了他一眼,这他都知道?

    又隔了好几秒,他才叹了口气:“总不能放任老青一个人去那奇怪的地方吧。”

    霍尔科也没想到他歪打正着了,但他也不是无故瞎猜的,罗天大醮那点事才过去多久,他可是都记着呢。

    当初在罗天大醮上,王也对张楚岚就是这样,自己的清净都不要了,非要下山来给他选择,如今对诸葛青也是,主动去碧游村捞他。

    怎么说呢,王也这人,跟他过往遇见的那些人似乎都不一样,王也做事,好像从来不算值不值,只算该不该。

    这些年来,他见过的人太多了,精明的,圆滑的,会算账的,他自己就是其中翘楚。但像王也这种,心里的那杆称压根没有“自己”这个砣的,他却是第一次见。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呢?难得,太难得了!

    “我说,别薅了,秃了。”王也注意到了霍尔科的心不在焉。

    霍尔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短暂地掠过王也手腕上的护心珠,他好像明白齐岑为什么会喜欢王也了。

    只是,选择了王也,就意味着选择了一条注定崎岖坎坷的道路。

    “王也,”霍尔科最后又揪了下叶子,然后把文竹往王也那边推了推,“别死了。”